听下人说,似乎是朝廷押送粮草官已经被敌国收买,通敌导致粮草断了。
粮草是断了。
周啸咬着布条,让军医将手臂上的刀伤缝上。
军医此刻正烧热刀柄,将已经被伤到不能缝合的肉切除,周啸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着,听着副将的话转移注意力,“粮草已断三日,将军…”
“运粮官已经杀了么。”周啸问。
“是,斩杀于阵前。”
“祭旗,深夜突袭,再拿下一城。”周啸握紧拳头。
如今粮草不够军队支撑过半月,根本没有办法再等朝廷的支援,只能突围向前,否则敌军继续消耗,他们只会更处于下风。
两战虽胜,可周啸清楚,若粮草不到,等消耗殆尽的那日,他们都要成为板上鱼肉。
周啸闭了闭眼,等到军医将他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好,他便拿出书信,为玉清写下一封。
若是大军不能坚持住,哪怕是楼胄人重新杀回大俪也要小数月,足够让玉清带下人离开白州。
他为玉清规定好路线,告知他上京谁更可靠,落笔之时,他更想问玉清身体如何,进的香不香,自己一切都好。
想念卿卿。
周啸在军营数年,以为自己早没了牵挂,却没想到如今成家立业,竟多出几分不舍来。
否则昨日他在阵前能将敌军搏斗至死,可中途他竟然瞬间在脑海中升出刹那不想丢命在沙场的念头,只因家中有妻。
将领有这样的念头,实在可笑。
可偏偏…
粮草不够,大军前行,心中沉重。
周啸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未出生的孩儿。
能做的,只有在自己临死前多拿下一城,为大俪百姓多争取几日安宁。
他拿着书信出了营帐,口哨一吹,空中盘旋的鹰震翅而落。
黎明时分,周啸瞧着边塞天际刚升腾起的一抹光亮,闭了闭眼,让鹰将书信带给夫人。
鹰鸟捆绑了书信后,在空中盘旋半晌,只听阵阵马蹄,远处忽见一匹黑马,男人一席白衫纵马而来。
周啸一愣。
玉清纵马而来,他这几日似乎更加清减,长发被边境的风吹来,在空中轻轻飘荡,似乎每一根发丝都变得格外缠绵。
他的身后是逐渐升起的日光,周身仿佛有层金光渡着,宛若从天边而来的神仙美人。
刹那间,周啸竟然分不清这是真人还是他魂牵梦绕的幻境。
那只鹰鸟在空中盘旋后,逐渐飞下,最后落在玉清的小臂上。
玉清拉着缰绳,马蹄声更近,他俯视低头看着周啸,嘴角微微勾起,“将军半月未曾归家,可是忘了玉清?”
周啸将缰绳牵住,欣喜过后理智回笼,他问,“你怎么来了?”
玉清下马,瞧见了他手臂上的伤,哪怕是铠甲也护不住人。
“我来解将军的燃眉之急。”玉清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发。
指尖冰凉,如今他还怀着孕,却纵马而来。
周啸哪里顾得上旁的,紧紧攥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好冷,你瘦了。”
玉清愣了下,本以为周啸要问自己是来解救什么燃眉之急的,可没想到他张口便是说自己瘦了。
在他眼里,才相识没多久的妻,便已经超过了伴随他多年的军队吗?
当真是一个昏将。
玉清将他的额发拨弄到了耳后,朝着他来的方向看去,“将军且看。”
他是只身而来,后面还跟随着几个车队。
“粮?”周啸眼中放出光芒,“从哪里来的?”
“将军既然将上京的铺子给玉清打理,玉清总是要给将军瞧一瞧,我打理的如何。”
玉清莞尔一笑,他的声音很轻,鸿毛一般,却令周啸的心尖发烫。
在上京之时,玉清便已经打理周家的一切铺子,周阁老给他的一些银钱被用来做了小生意。
原本以为从上京离开,二叔夫和三叔父要霸占那些产业,玉清思来想去以为要废一番头脑才能拿回,周啸却已经让副将替他做了这些事。
甚至不问玉清为何要周家的铺子,只是一心奉上给予。
既然周啸将整个周家没有保留的送给他。
作为人妻,臣妻,他也是要拿出当家人的款儿来。
“庆明粮行。”
远处的车队是大俪第一粮行的镖队。
半月时间,玉清从白州附近的省州开始收集所有粮行的库房,如今带来的粮草足够边境大军至少半年之余。
“我知道将军屡次突袭只是怕粮草不够,生怕拖延一日,如今,将军便不用担忧了。”
若不是怕粮草消耗殆尽,周啸的身手又怎么会受伤,他一个将领都已经受不了连续半月的突袭,何况是手下的兵。
周啸愣了愣:“你这半月不回我的消息,是去筹备了粮草?”
玉清歪了歪头问:“难道不为将军解忧,而是让您给我休书一封,让玉清赶紧逃白州吗?”
说着,他凑近周啸轻声问,“若是如此,玉清腹中的孩儿又怎么办呢?”
他纵马奔波过,身上似乎有一种风沙的味道,长袍中还有为了安胎熏过的香。
周啸日日书信传送,却一直没有得到他的消息,本以为玉清是不要自己,连夜走了。
他以为自己是被妻抛弃了,没想到…
“将军”玉清忽然被他抱起,“周围有人。”
“有人如何,我抱自己的夫人,难不成还要等旁人同意吗?”
周啸抱着人进了营帐,身后的副将赶紧去筹备迎接粮草。
这处的营帐是刚扎帐不久,将军的营帐之内也只有一个军床和炭盆,桌上是操纵格局的沙盘,倒下的每一个绿色旗帜都是楼人的城池。
“夫人…”
“你还伤着呢。”玉清被他放在榻上。
男人受过伤,分明才刚包扎过,这一会抱他已经渗血出来,但却仿佛没有知觉一般。
玉清坐在床榻边,周啸半蹲在他的面前,仰头看着自己天仙一般的夫人,心想,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有这样的夫人呢?
玉清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眼中笑盈盈的,垂眸之时,瞧见他的伤,当真是又无奈又心疼。
这些日子他在筹备粮草,周啸便日日让鹰鸟飞来传信。
每一封信件都不提边境战事的吃紧,却日日都在嘱咐他应该收拾好家中用品,早日离开白州,回到上京找丞相大人。
最开始他真心为了玉清筹谋,可真的没有收到玉清的回信,他的信件内容便变成了【夫人这般忙碌,不知可有半分空闲,想念一番?】
岂止是想念,他的妻仿佛是从天上飞来的,来救他的。
玉清低头瞧着自己掌心中,男人的脸颊轻轻蹭的模样,忍不住问,“都是要当爹的人了,怎么还有如此一面?”
“夫人,让我听听,孩儿可闹你了?”
玉清道:“还没长大呢。”
他的身子骨本就瘦,穿衣之时自然也显不出孕肚,何况现在月份还小呢。
周啸兴冲冲的贴着他的小腹。
“此生有清清,大幸。”他将自己的脸埋在玉清的大腿之中,被布料隔着有些沉闷,却也能听出他的几分欣喜。
第70章:古代if3:确实有趣
玉清乃神仙天降,不仅解了大军的粮草困顿,甚至还带了不少酒水,整个大军夜半高歌,篝火连天。
玉清自在京中出生,极少见这般人多的时候。
他自以为是男妻,又没有家世,纵然如今是粮行老爷,但这些仍旧是周家产业,他投桃报李,只是一种忠义罢了,未想要留下自己半点姓名。
连续奔波的数十日,他已经瘦了不少。
随行的郎中开了不少药,连吃了许久,玉清的口中哪还有味道,进了周啸的营帐,甚至连膳食都没吃便已经歪倒在旁边睡去。
周啸守在他的身边,下属掀开帘账进来,手中还端着刚煮好的饭食,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命人先下去。
玉清睡熟的面颊褪去了奔波时的红,取而代之的便是他体弱贫血的白肤。
得此妻,夫复何求。
周啸甚至后悔当年同父亲怄气多年,这些年没有回过京城,少与玉清同度不知多少日子…
玉清睡去时,身心俱疲。
他又有身孕,这些日子为了赶来,甚至亲自驾马而来,大腿内早已被磨红,本以为醒来会难受万分。
等他迷糊睁眼,身体的疲惫反而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受,正不知原因时,他低头一瞧,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换过,应该是周啸的。
他虽小自己三岁,但身材魁梧高大,即便是里衣,穿着也空荡,就连大腿内侧也被上了药。
肩膀和小腿都在睡熟时被按摩过,没有半点酸涩感。
玉清忍不住嘴角弯弯,周啸一个在兵营长大的男人,竟也有这般细心之时。
若非真的放在心上,哪用做的这么细致?
主将的营帐外面偶有巡逻士兵,军靴踏在黄土之上,节奏令人心安。
夜半,营帐的远处似乎在庆祝什么,玉清掀开帘子朝那边走去,篝火连天,在黑夜中宛若一颗明亮火球,士兵们谈笑饮酒,男人们高歌而笑,好不快活。
本以为他们要因为粮草从此困顿在这沙场上,却不想峰回路转,还有能休息吃肉的时刻。
玉清的长发还未束起,只瞧见这些鲜活的人群,心中慰藉。
纵然大家并不知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