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就是那种,“好骂,金句,我的了”。
整栋楼只有他在呱噪,他所经之处,地上的光影闪动摇晃,尘埃在空气漩涡里流动纷飞。苒苒忽然没由头地感慨,向来不发起话题的她难得主动开口:“少爷,有没有人说过您像太阳,有耀斑的那种。”
唐斯一愣,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他的脚步慢下来,回头问:“你是听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苒苒摇头,“或许您没有发现,但有您在的地方,连冷清空气都会变得有活力,就觉得,很神奇。”
“夸我可以,但别用那么老土的比喻,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怎么也土了吧唧的。”
“也?”苒苒直白地问,“啊。难道许先生说过类似的话么?”
就算苒苒对这位狂热追求者事先做过背调,但仍然唐斯不愿坦然承认对方的所言所行,他要坚守直男无法被撼动的尊严和底线,从精神层面跟许夏临划清界线。
唐斯说:“如果非要用这么土气的比喻,我倒觉得你更像太阳。”
苒苒以为唐斯是在用撩妹伎俩跟她开玩笑,不动声色地发动点满的防御值:“这话您说腻了,我也听您说腻了。”
走了一段路程,唐斯没忍住,笑着把苒苒的老底拿出来摆在桌面:“我是知道的,这些年你一直在默默替我打理琴房。我的苒苒宝贝太体贴、太温暖人心了,你不是太阳是什么?”
苒苒先怔愣了几秒,后续反应平淡无奇,用同样干脆的方式揭穿三少爷的小秘密:“因为您总背着我偷摸练琴,保养完小提琴后东西总随手摆放忘记归位,我是您的女仆,这些属于分内工作,不值一提。”
“哎哟,苒苒胜负欲好~强~啊~”唐斯语调古里古怪的,边说还边用两根食指对她直指指点点,“就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行吗?”
“少爷,是您先起的头。“
唐斯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一直都知道。”苒苒说,“虽然您从不在别人面前承认,但我了解您,您放不下小提琴。”
多年来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不曾戳破的秘密,在冷落宅楼的走廊被公诸于世后,依然是只属于主仆的秘密。
至此,唐斯终于可以问出那个困惑了他多年的不解之谜:“你哪儿来的钥匙?”
苒苒语气淡然:“我会撬锁,保镖培训必修课,我还教过恭年,他学得挺快。”
说罢,她继续逮着唐斯问:“您又怎么突然想起那些手稿了,您不都喜欢即兴创作,还说什么一次性的曲子才最有意思。”
“这个嘛......”唐斯支支吾吾半天,直到到了琴房也没支吾出什么名堂,只说,“以前欠许夏临一点东西,赶紧兑现两清,省得他老拿这当借口纠缠我。”
第72章 期待吗?你就期待吧
凌泽跟小助理见完客户,在回去的路上被珠宝店贴在橱窗的超大海报吸引了注意力。从美术和设计的角度分析,海报略不尽人意。小助理摇着头说,他们赚这么多钱,怎么就不能花点心思在美宣上?
她脚步不停地边说边走,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凌泽没跟过来,而是直接右拐推开了珠宝店的门。
“你干嘛?”小助理问。
“想买。”凌泽站在男款戒指的展示柜前仔细挑选,虽然他之前想挑个鸽子蛋那么大的钻戒给唐乐,但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后,发觉不太合适。
笑笑平时上班都戴手套,钻不能太大,款式不能太夸张,会给他带来不便,这样不好,还是先不送带钻的吧。凌泽心想。
那天唐家二少爷过来,两人在屋里发生了什么,小助理概不知情。她只觉得唐二少爷离开以后,老板走路都在飘,问他是不是转正了,又不是。转念一想,也不新奇,老板哪次跟二少爷相处之后不这样?
小助理不明白,怎么有人能对另一个人痴迷至这般田地。要是试用期没过,老板会不会意志消沉颓靡不振,从此封笔?她默默祈祷,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信女愿一周不喝奶茶换老板感情顺遂。
凌泽挑来挑去没相中,店员眼精,询问是否需定制服务。凌泽一听,立刻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他早准备好的草图。本来只是临时起意画的,没曾想有朝一日派上用场。
“你什么时候画的?”小助理问。
“好早了,三四年前?”凌泽不好意思地笑道。
“那时候你还没跟二少爷熟络吧?”小助理面露惊异,“你真的,我哭死。”
她算了算,三四年前,她也才刚到凌泽手下做事没多久,那时候的凌泽初露锋芒,在艺术圈只小有名气,没到他后来名声鹊起的高光时刻。
她一直知道老板是同性恋,这不出奇,先不说咱们的社会有容乃大,她在包容开放的南方城市长大,又沾了艺术学问的年轻人,对于他人性取向很是看得开。
然而当她得知老板喜欢的人,是大名鼎鼎唐富贾的二公子,难免怀疑凌泽是想攀亲道故,借资本的力量做大做强。但到后面小助理发现,是她以偏概全了,凌泽喜欢唐乐,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缘,妙不可言,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逃不掉的。
这事儿要是放她身上,她会觉得吓人,被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惦记八年,把自己代入,直接打寒颤。可能这也是她至今单身的原因,活得比较现实,身上没有浪漫细菌。
凌泽给了设计图,交代完材质、工艺和细节,到收银台付完款,小助理坐在展示柜的圆凳上原地转着圈问:“你打算跟二少爷求婚吗?”
凌泽慌得连连摆手:“怎么可能!这玩笑不能乱开,跟笑笑求婚?我哪里配!”罢了,他解释道:“只是想送而已,没有其他意思。”
“说这些。”小助理嘴里啧个不停,等出了珠宝店才毫不顾忌地揭穿凌泽多年以来,不自知的虚伪,“那要是其他人给二少爷送戒指,完了回头告诉你,他没别的意思,你信吗?”
凌泽动了动嘴,没能第一时间说出辩驳的话,闪烁其词,试图找到理由给自己脱罪:“就算我胆大包天,想跟他求婚,但想法终究是想法,我不敢的。”
“不敢是一码事,你有想法是另一码事,别混淆了心情。”
停车场。
自从凌泽跟唐乐重逢,小助理坐凌泽的车都不敢坐副驾,自觉爬到了后座。
凌泽见状问:“你不坐前面吗?”
“不了,怕二少爷误会。”
“可你有晕动病,坐电梯都想吐,来前面会好受些。”凌泽说着,边掏出手机,“你要是不放心,我跟笑笑提前报备一下。”
其实,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小助理心想着,人家分分钟几百万的营生,为了这点小事叨扰唐二少爷,有点小题大做。
刚系上安全带,婉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消息就已经被凌泽成功发送。
“别啊,快撤回。”小助理说,“你这样显得我好像绿茶女二,要插足你们的感情,‘我晕车,不是故意要抢哥哥副驾的,哥哥不会生我气吧’那种感觉。”
可惜阻拦失败,她话音未落,凌泽就接到唐乐的电话。
小助理看他不论经历多少次都要花时间做心理准备才敢按下接听键的样子,让他求婚确实属妄想一步登天了。
“笑笑。”最大的进步是能顺利轻松地喊出唐乐的小名。
唐乐:“你等下开车不方便,我有事需要先跟你说。”
凌泽嗯道:“你说,我在听。”
电话那头阒然无声,见凌泽举着手机半天没个音儿,小助理不敢问,女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于是她也默默拿出手机查看起星座运势,她不是很信星座这一说,千人千面,怎么会这么简单被归为十二类。
奈何凌泽太典型,白羊男的特征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小助理不得不推翻自己保守的科学认知,偶尔也会到星座网站去瞅上那么几眼。
本周金星冲击天王星,影响到白羊座的人际关系或情感问题,可能会与另一半渐行渐远,面临感情的危机。
爱情指数一颗星。
小助理拧紧眉头,关了网页在心里替凌泽自我安慰,星座都是假的,还得结合上升星座才准,别信这些。
“笑笑?”凌泽喂了几声,“这里好像信号不太好,听不见你说话。”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那头的声音渐渐轻淡,如寒潮来袭前凉风将起,黑云过境抱雨不坠,有什么将要发生,却还系着蛛丝,悬在那里,悬在心里。
“噢,好,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凌泽没有觉察唐乐的异状,光是接到对方的电话就足够让他翩翩然。
唐乐起了很多讲稿,他在脑中来回预演,可不论怎么说,似乎都得不到最理想的状态和结果。
凌泽捕捉到唐乐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算了算这两天的行程,以及往后的工作内容。
满档。
但挤一挤,还能抽出时间。
于是他提议:“笑笑,你后天要是有空,我去找你。你有什么烦恼,可以当面跟我讲。”
“当面讲......”唐乐低声复述凌泽的话,许久才答,“当面讲,也好。”
唐乐:“后天晚上七点半,游乐场的摩天轮见。”
挂了电话,小助理看凌泽表情没有异样,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里,揣测地问:“怎么了?出事了?”
“没事,帮我重新安排一下行程呗,我明天尽量多画几笔,后天晚上得空出来。”凌泽心情不错,大大一个乐字写在脸上,是开心的乐,也是唐乐的乐,“我得赴笑笑的约。”
第73章 一点点唐乐过往.ver(上)
开场剧本跟上次相同,凌泽迟到,七点半的下班晚高峰,比仓央嘉措诗歌集里写的爱情更加忠贞于交通路况,你念或不念,它都在那里不来不去。
没有人能逃过道路拥挤。
唐乐站在海边的摩天轮下,西装衬出秀颀身形,定型喷雾难以同今晚的风对抗,打理得整齐的头发胡乱飞,巴着唐乐的脸。他本人同样被海风洗礼,却出于某些奇怪的坚持,不肯把手放进裤兜取暖,或许是因为这个动作有扮帅嫌疑,有损他的人物设定。
黑色的天和海连成一片,星星吝啬地藏身幕后,不肯露面。
直到凌泽匆匆赶来,在他开口道歉解释前,唐乐侧过身,朝摩天轮的方向歪了歪头:“走吧,进去坐着聊。”
跟凌泽成为试用期男友那天一样,轿厢内安静得与世界脱节般。升空的体感速度比肉眼所见速度更慢,在升到半空、能看见城市霓虹与夜色阑珊之前,只有布置在拉索上的彩灯闪烁,点亮封闭的空间。
要说区别,也是有的,现在凌泽无需过度担心唐乐会因为跟自己距离拉近而难受。这么一想,他心情不错,连看不见星星的夜空都变得层次分明,成了用几种不同的黑相互填补过渡形成的画布。
到半空时,唐乐望着窗外,城市灯光点缀轿厢的玻璃,被磨损的窗户将色彩晕染而开,与颜料滴入清水类似,轿厢成了带着纹路的黄色饴糖球。
光线最后才漫透射到轿厢内,衬映唐乐略显憔悴的脸。
凌泽伸出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会儿,最后忐忑而小心地替他捋好乱糟糟的头发。
唐乐的目光始终看向城市的方向,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装着光点。凌泽承认,哪怕请唐乐做自己的模特,对着真人写生,八成很难还原他眉宇间与生俱来的气质。
凌泽心想,这就不可能是,能让我不心动的人。
他甚至徒生道德崩坏的念头:要是八年间有人捷足先登,我可能会忍不住从中作梗,非要把笑笑抢过来不可。
虽然他绝不会这样做,现实也没给他实践的机会。
太安静,也安静太久。
凌泽终于觉察唐乐的反常,一瞬间比他更加不安,担忧地询问:“笑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让你觉得棘手或难受的大事?公司?还是家里?只要你说,我都能帮忙。”
“棘手,确实。”唐乐顿了顿,终于把目光放到凌泽脸上,“至于难受,可能有人会难受。”
这暗示比星星藏得还深,凌泽一丁点微弱信号都没成功接收。
唐乐抬了抬手,拉起袖子看了眼手表:“时间还够,听我说些发生在以前的事吧。”
凌泽点头。
“我的弟弟,排老三的那个,他很喜欢狗,哪怕他过敏,走在路上依然会忍不住对所见的各种狗出手。野狗也好,别人家的宠物狗也罢,见到就完全失控,又抱又摸。一些胆子小的狗,见了他都害怕。”
“我的父亲不允许小斯养宠物,小斯和唐顿的关系算不上和睦,准确来说,我们家没有和睦的父子关系。以前我弟弟还小,所能做的只有无意义的反抗。虽然,他现在好像......”唐乐把挡在眼尾的刘海往耳后撩,“好像做的也都是无意义的反抗,不过关于反抗这点,我没比他好多少,不具备发言权。”
“大哥离开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从家里逃出去。我承认我怪过他,他的离开等同于擅自把所有担子丢在我身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觉得,他跟唐顿没有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