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如果先出逃的人是我,是不是我也能有底气跟唐顿对峙?但是在三年前,或者四年前,忘了,总之某天,我突然想通了。不论大哥走不走,我不是他,不像他,不会有他那样义无反顾的勇气和对成功的自信。就算他不逃,我大概率不敢逃,所以他逃出去也好,至少我们四个,有一个人能......”唐乐停顿住,酌量着用词,“能有机会追寻自己想要的,这样很好。”
说着说着,唐乐的目光又重新投向夜晚的城市,他在海平面以上的高空,远离一切烟火气和热闹的地方,将枯燥的、死气沉沉的过往平生摊开一部分,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摆出来给凌泽看:“我是家里最平庸的,或许正因如此,我不被期待,童年反而比他们幸运。有句话大哥常说:做哥哥的为了保护弟弟受点伤是正常现象。成年之前,我在他的守候下长大,说起来,你和大哥这点很像,总想确保我身边的一切都顺遂。”
唐乐一口气说了很多,凌泽插不上话,只能默默聆听。可唐乐说得越多,凌泽却觉得他越疏远,以至于好几次想打断,嗓子都没能发出声音。
“爷爷老了,妈妈不懂经商,唐顿常年在美国坐镇分公司。我本人的话……其实我并不在意公司如何发展,但公司是爷爷的心血,至少在他合眼之前,不能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辈子的努力化为泡沫,一败涂地。”
“家里必须有人站出来。以小斯的行事作风,他宁愿把公司弄得一团糟也不会听唐顿的安排;至于菲菲,他能成为第二个大哥,他还年轻,他有实力,成功是迟早的,是时间问题,他不能被拴住。”
“所以一直以来,你都在勉强自己。”凌泽喉咙发紧,骤然惴惴不安,回头想想他的所作所为,开始担忧一厢情愿的付出会不会成为唐乐肩上的重担,“笑笑,虽然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但我知道,没有比你更容易心软的人了,所以我才……”
才能有机会死乞白赖地缠着你。这话凌泽说不出口。
“总有人要有所牺牲,我是哥哥,那就由我来。”唐乐不愿回忆最开始那两年,他被自己的洁癖折磨成什么样,想把皮剥下来,拿去洗衣机里转几圈的冲动时常萦绕在脑中。
但考虑到血渍似乎更难清理,他打消了念头。
哪怕唐乐的叙述很平淡,挡不住凌泽太易共情,他感到悲伤,表现在脸上,表情比唐乐还难过。
凌泽擤了擤鼻子,今晚是很冷没错,但他保暖工作很到位,还不至于被冷出鼻涕,就是有点儿堵,影响呼吸。
“说远了,本来想说小斯的事。”唐乐取下手套装进上衣口袋,微曲的手指在腿上节奏地敲动。
凌泽观察着他指骨纤细,缺少脂肪,似乎只有一层薄的、没有血色的皮肤包覆着骨头,仅靠微弱的灯光也能划清明暗的分割,骨节分明。
唐乐说:“那我继续。”
夜晚还漫长,摩天轮在转动,在倒计时。同沙漏一样,一些事物不断被流失的时间来回掩埋。
升上去,再沉下来。
第74章 老二和老三回忆.ver(下)
唐乐写完私教布置的作业,课后感想只剩下:这不是十六岁的孩子该学习的商科知识。
但没有办法,出生在唐家,除去学校里的固定学科,经济学和商学也成了必修课。
他时常觉得自己跟家庭格格不入,从第一节课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做商人的命,也不是从商的料。唐乐去花房找妈妈谈心,贝蒂听完他的苦恼,用戴着丝织手套的手摸着他的头说:“老师给的课后反馈很好,笑笑有资质,是厉害的小孩。我们笑笑不要跟大哥比,他是老天爷赏饭吃,属于唐家祖上积德才有了这么个玩意儿。”
在场的唐繁嘴里塞着饼干,问:“妈,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啊。”
“别光夸,给点实质性奖励。”上了大学之后,周末才回家的唐繁也变得喜欢待在花房里。
恭年平时陪着他上学,周末总得放人家单休。他一个人无聊,找来找去,还是花房待着舒服,多看绿色植物,缓解视觉疲劳。
唐繁问:“我记得你在二楼温室新栽了一种花,上次见到,还挺好看,能不能......”
“算你小子有眼光,那品种可贵可难养,你要是敢打它们的主意,我就打你。”
贝蒂不知道唐繁心有所属,但唐乐多少猜到了一点儿。他不揭穿大哥的小心思,眼睁睁看着他在单恋的道路上越走越偏。
唐乐从小过得太富足,生在位高权重的家庭,致使他年纪尚小就失去了目标,他连自己的人生都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没法替唐繁琢磨别人的心思。
感情这事儿,他不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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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看!”唐斯在唐乐放下笔的同时推开门,怀里抱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
勉强能辨认原来的毛色,脏得唐乐身心都无法接受,赶紧捂住鼻口,生怕对流的空气把狗身上的细菌带到他房间,进入他的呼吸系统。
不等唐乐开口轰人,恭利替他把三少爷和狗都拦在外头,禁止进入。
“你从哪里......”话说到一半,唐乐摇头没说下去,“算了,这不重要。你应该知道,爸爸不允许家里养宠物。”
“我才不听他的话,他只会让我练琴。”唐斯努着嘴,小男孩没长开,婴儿肥没完全消,赌气的样子怪可爱,“我刚刚去找小非,他又被留校了,还没回来。大哥不在家,只能跟二哥你分享,我知道你怕脏,但还是想把它带来给你看。”
唐乐也不知该发表什么感想,自己的弟弟满身泥泞,跟他怀里的狗脏得不分高低,末日废土流浪组合。
他认不出狗的品种,长得有点像京巴,应该是只土窜窜。它伸着舌头喘气,唐乐对上弟弟眼里的期待,憋了很久才违背良心地简评:“挺可爱的。”
“对吧!我也觉得!刚刚我在练琴,看见它在花园里睡觉,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的。我下楼找它玩,还很亲人,一直跟着我跑。”唐斯说话期间,流浪狗舔了他几下,开心都是他们的,唐乐只觉得窒息。
唐斯问:“哥,我能不能把它养在家里?”
“不可以。”恭利抢先开口回绝,“老爷知道了,您会受罚的。”
唐斯噘嘴,目光越过恭利投向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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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厢即将抵达最高点,唐乐回忆起当时弟弟的眼神,不由得拿来跟眼前的凌泽做对比,鼻子轻哼一声,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表达笑意的方式:“你跟小斯都很懂如何让我没法拒绝。”
“阿姨教得好。”凌泽讪讪道,“那后来,你弟弟的心愿实现了吗?”
“恩,他偷偷养在房间里,服侍他的人不多,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暴露。”
“那就好。”
“但是再后来,狗丢的那天,小斯被绑架了。”刘海又从唐乐耳朵后滑落,重新耷在他眼尾,刻出一道晦暗的影,由浅至深。
“绑架?!”凌泽骤然提高的嗓音,让厢内原本沉闷的空气短暂地喧腾了一瞬,“他还好吧?”
“人没事。”唐乐说,“这之后,小斯再也没闹着要在家里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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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斯被警察送回家时,唐乐还被关在后山的钟楼里。恭利来给他送饭,顺便告知他弟弟安全回家的消息,部分相关人士还在警察局配合做笔录,这事算是告一段落。
唐乐身穿一次性的塑料雨衣,扎紧袖口和裤脚,以此聊以慰籍,否则等不到禁闭结束,他就要亡命于屋内飘散悬浮的灰尘。
他站在门边问:“苒苒呢?”
恭利:“本来老爷是要罚的,但三少爷闹得厉害,夫人也出面担保。”
恭利接着说:“那伙人之所以能在宅门口带走三少爷,没用多高明的手段,是府邸花园偏僻的围墙下有个缺口,由于被茂盛的灌木丛遮挡包围,长时间没人发现。成年人钻不进来,小型动物和小孩能自由出入。调取的监控显示,那狗从一开始就是绑架计划的一部分,是受过训练后刻意放进来的。自始至终,他们的目标就是三少爷。”
“狗半夜溜出去,三少爷怕被人发现,自己去花园找,顺着叫声发现了缺口。三少爷见到他的狗从洞里钻出去,没注意到墙外有人埋伏,刚一露头就被带走了。”
恭利把食物从门底下的小窗口递进去,钟楼内部久无人维护修缮,唯一的电箱还在去年一场台风来袭时受到损坏,至今没通电。
弥留的潮湿暂且不谈,建筑结构的老化也让恭利没法放心唐乐独自在钟楼过夜。恭利深感担忧,手电筒照出空气中的粉末尘埃:“少爷,我替您去向老爷求情。”
“别,小斯刚闹一场,他肯定在气头上,他能不追究苒苒的失职已经是最大让步。”糟糕的环境让唐乐没有食欲,他无法进食,强忍着胃里酸水翻滚,像蠢蠢欲动的火山,灼烧着要喷发。
木头受潮散发的味道,墙上附着的霉块,缝隙里隐约可见苔藓,任意挑选其一都在逼着唐乐将自己撕碎的。他浑身不自在,隔着衣物抓挠皮肤,鸡皮疙瘩一阵接一阵起,后颈僵硬地保持发力状态。
“爸爸说得对,如果我制止小斯养狗,或者将这件事告诉他,而不是瞒下来,就不会让小斯陷入危险。这是我的错,我甘愿受罚。没关系,您不用担心我,禁闭后天结束,我能坚持。”
饭菜的味道没能被潮湿味盖过,两者狼狈为奸地厮混在一起,使屋内的气味变得更加怪异。唐乐屏气将盛着食物的碗碟推还给恭利:“这些拿回去,我吃不下。”
“您总得吃点儿,我让厨房准备些清淡的粥来。”
“不用,今天不想吃东西。”唐乐怕恭利听不清他说话,又不愿意离门太近,生怕门上的铜锈会攀附到他身上。他往后退了几步,略微提高分贝问,“那条狗,怎么样了?”
“老爷他,”恭利顿了顿,“他让人把狗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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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是指?”凌泽想到偏残忍的答案,他不了解唐顿,生怕自己会错意。
“不用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唐乐垂下眼睑,试图从茫茫一片黑中看清潮汐流向。十六岁的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已经全然遗忘,提起往事,说不出多余的心情,只单纯地给凌泽阐述人生的某一页篇章,“狗和苒苒,小斯只能二选其一留下。”
“不过后来发生了其他转折,我认为没有说明的必要。反正最后,狗也没事,唐顿至今不知道真相,成功瞒天过海。”唐乐说,“我的父亲,高傲,独裁,自我,控制欲强得众叛亲离。作为商人,他的出色毋庸置疑;作为家人,算了,他配不上这个称呼。他不允许计划以外的事发生,给所有人提前规划好路线,像火车只能在轨道上行驶,准确到几点几分抵达哪一站台。脱轨的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负责,人也好,狗也好,失控的事态永远是他怒火的根源。”
凌泽咬了咬下唇,半天才憋出句:“那他还......挺不好相处的。”
唐乐眼中载着溃散的火光,他将它们投向凌泽,那些火光跟他本人一样冰冷,凌泽只觉得迎面砸来许多冰碴子。
“你的出现,对我而言是个意外,也在他的计划之外。”轿厢到达最高点,离黑暗最近的地方,唐乐默默深吸一口气,再随着寻常呼吸的节奏将它自鼻腔呼出,“你是优秀的画家,青云独步,不应该因为我而步履维艰。”
“不会的!我可以努力,我还可以......”凌泽第一反应是装傻,只要唐乐不把判决书递到他面前,他就还能自我逃避。
凌泽指手画脚地说了许多在唐乐听来,与大跃进时期的标语没区别的空话。
气压同轿厢一起下降,唐乐出言打断对方的语无伦次:“别让他对你出手,会很痛苦。在这方面,他的儿子有经验,你该听劝。”
“我不会痛苦!”凌泽奋起去抓唐乐的手,却被后者精准地躲开。凌泽手心落空,心里更慌,摩天轮迟早要到达终点回到起点,甚至没留给他掉眼泪的时间,“三个月的试用期还没结束,你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让他认可。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才最痛苦。”
唐乐分不清凌泽眼里的光是来自外头的彩灯,抑或是他努力把眼泪憋在眼眶里,再搭配脸上的慌乱无措,纵然唐乐在工作场合当惯了无情的铁面判官,也暗自咬紧牙关,别开眼看着窗外。
漫无边际的黑暗使得眼神失焦,唐乐只能望着玻璃窗上自己的身影发呆。
“我喜欢你,笑笑。”凌泽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他现在才明白,所谓的“可能有人会难受”所指为何,“我喜欢你......”
凌泽无意义地重复这四个字,他得不到唐乐的回应,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成了黑夜里不值一提的微弱星光,随便一个波浪就能将它卷入海底,拍死在坑坎的黑色礁石。
“凌泽。”唐乐带来突兀的静寂,他的眼神宛如在看形同陌路的人,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不喜欢你,我们的关系说不上分手,顶多算试用期提前结束,仅此而已,别太放在心上。”
让艺术品贬值的方法有很多,让画家身价大跌的更是简单得无以复加,唐乐自认还保有大部分良心在,连他都能想到不止一种让凌泽走投无路的方法,更何况是没有心的资本家。
有句更难听的话唐乐没狠心对凌泽讲:其实对唐顿而言,你跟小斯养的那条狗没有区别。
“笑笑......”
唐乐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碰了凌泽眼泪的开关,他愣住一瞬,泪水忽然扑簌簌。他吸了吸鼻子,咽下堵在喉咙的无形异物,边哭边笑道:“这是你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第75章 你俩要吵去床上吵
连隔壁组的同事都看得出来,连续三个季度的优秀员工许秋送,最近被老板喊去办公室喝茶的次数比去年一整年加起来还多。
许组长可不能被开了,办公室少不了这位田螺姑娘。
周围人的关心让许秋送怪不好意思,他安慰过不少挨老板批评的同事,平日好人善事做尽,现在大家纷纷来报恩。
面对各路关心,许秋送一律笑着说没事,等一批接一批的人来了又走,临中午午休,杨恒飞才坐着轮滑椅从前面的工位滑过去,停在许秋送边儿上:“秋送,别说你没事,我看你哪儿都有事。”
“哈哈。”除了干笑两声,许秋送没办法做其他说明。生理层面,腿还有点酸腰还有点疼这事儿能讲吗?心理层面,男朋友生气到就差把分手说出口这事儿能讲吗?
跟唐非的聊天记录定格在几天以前,带着三分调戏七分真做的最后一句话,冷战来得太突然,像被冻结的火焰,还保持着熊熊姿态。
许秋送看唐非的头像,双手捂着脸,眼睛从修长的手指间里露出来。
换这张头像的理由是为了纪念和炫耀新做的美甲,这次卸掉以后,就不能隔三岔五换花样了。许秋送楞头呆脑地问为什么,唐非听罢伸手就往他裤子里探,笑着反问:“你说为什么?留长指甲我怎么进去?你不怕疼我还怕伤到你,总不能提枪就干,那不是我的作风。”
唐非本来没想怎样,但看许秋送僵成石块,光顾着给脸部升温的反应,纯情得让他觉得,就这样乘势做下去好像也无不可:“难道秋送哥哥都忘了?那我现在给你复习一遍,哪里不舒服记得跟我讲。”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充道:“舒服也要讲。”
“秋送?”杨恒飞见许秋送发呆,举手在他眼前来回挥动几下,“你最近是不是晚上没睡好?看你注意力无法集中,先不说工作的事,你这精神状态,过马路也容易发生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