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是有点不好睡,夏临给我买了助眠喷雾,今晚试试效果。”许秋送说,“好用的话,我推给你。”
“推给我做啥,我又不失眠,睡得可香了。”
杨恒飞的办公桌摆着一面镜子,调整好角度,能从镜子里看见后面的人。工作时许秋送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有“认真”和“犯困”两种状态,起初杨恒飞只是想多看他几眼,后来发现他跟其他打工人不太一样。
他的生活过于平凡单调,循规蹈矩,没有个人追求,换种说法,他赚钱只为了生活,每月剩余的工资不知道该用来做什么,放在卡上纯攒,不规划使用。
直到后来某天,杨恒飞路过许秋送工位,发现那位尽职尽责的许组长居然上班摸鱼,在看潮流穿搭指南。再往后,他透过镜子也能观察到一些没见过的情感流露,许秋送会偶尔对着手机发愁,也会看着手机傻乐。
突然就找到阶段性人生目标。
许秋送谈恋爱这事早有苗头,杨恒飞本来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大优势,谁能想到每天公司和家两点一线的许秋送,被弟弟身边的人劫了道。
说起他弟弟,杨恒飞见过许夏临,他来送钥匙那次,杨恒飞正巧跑外勤回来,在公司楼下打了个照面。
许夏临是传说中的人物,许秋送在公司提了太多次,大家都有所耳闻。杨恒飞一瞧,心里只剩一个感想:兄弟俩的名字带秋和夏,我怎么觉得秋送是春,他弟弟是冬。
总的来讲,他俩的季节温度搞反了。
杨恒飞跟许秋送打招呼,许夏临顺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左眼写着冷,右眼写着漠。
不等他走远,也不怕他听见,许夏临的提醒简单粗暴:“哥你别跟他走太近,打翻家里的醋坛子,受苦的是我。”
“我跟小非说过,我们只是同事。”对于许夏临把唐非比喻成醋坛子的说法,许秋送并不持否认态度。或许他本人没那个自觉,但杨恒飞看得出来,许秋送所表达的情绪完全是乐在其中,“如果小非生闷气,你就偷偷告诉我,我会哄好他的。”
杨恒飞每天都关注着许秋送,许秋送是他喜欢的人,置之不理是不可能的,他忍不住。
其他同事的关心无法问及重点,杨恒飞可以。只是他在纠结,他跟唐非是明面上的情敌,不论从什么角度发问,都心怀叵测得太明显。
办公区域充溢着饭菜香,杨恒飞见许秋送迟迟不起身,而是稳坐工位继续对着屏幕干活:“点了午饭吗?要不我下去帮你把外卖拿上来?”
许秋送摇头:“忙完这些我就提前下班了,老板说我状态不好,让我回去先休息。”
“这么好!老员工的待遇是不一样。”
“我也不算老员工,才做了三年而已。”许秋送推了推杨恒飞的轮滑椅,“你去吃饭吧,午休时间宝贵,要争分夺秒不能浪费。”
杨恒飞抓住桌子边缘急刹,没让许秋送成功把他推走:“那我送你回去,这个点非高峰时段,你回家的公交车班次少,要等好久。”
许秋送停止敲击键盘,目光从显示屏转移至杨恒飞脸上,性子温吞的人难得利落:“不用了,你知道原因的。”
话说到这一步,一切都不言自明。
或许是许秋送这几天的颓靡给了杨恒飞见缝插针的勇气,他厚着脸皮追问:“秋送,你们又吵架了对不对?”
许秋送一愣,只答:“可能,是吧。”
“这次他也在等你先道歉?”
“没有这种说法,是我的错,我惹他生气,就应该由我先开口。”许秋送继续着手处理文档,“我们只是在某方面还没达成共识,所以他有情绪,需要时间思考,我理解。谢谢你的关心,但,这关心不太不合适。跟小非无关,我只把你当后辈。”
“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了。”员工休息区的语笑喧阗作为这场对话的背景音,让杨恒飞无声的单恋之死没那么壮烈惨痛,“就当是为我的感情举办简单的殉葬仪式,秋送,让我送你回去。”
车内开暖气太热,不开暖气又太闷,杨恒飞给车窗留了个缝隙,车辆疾驰时能听见隆隆风声,他没有开收音机的习惯,一旦路遇红灯,空气都凝结成固态,安静地与他们拥挤在同个空间。
许秋送握着手机,目光在窗外的风景和黑色的屏幕之间跳转,他们停在一个大型十字路口,红绿灯很久才转一次绿,久得让人怀疑灯坏了,忘记换色。
杨恒飞看了眼时间:“要不,我再请你吃顿午饭?”
许秋送微笑着拒绝:“我跟夏临说了下午休假,他不放心我,中午特意请假回去给我做饭。难得他愿意下厨,我不能错过。”
许夏临做饭,主打现学现卖,对着教学视频如法炮制,虽然刀工生疏,但味道没有出过岔子。他本人非必要绝不下厨,帅哥受不了油烟熏陶,但挡不住有做饭的天赋,一出手总能味惊四方。
唐非最有口福,在英国留学的第二年他俩跟西餐相看两厌,上至希腊风味,下至加勒比地区美食都尝不出个鲜。唐非嘴还挑,吃不惯国外的中餐厅,连续吃了一周火锅后,打电话让家里派个厨子过来专程给他做饭。
能蹭饭的许夏临对此表示支持,在厨师抵英前一晚,唐非弄响了三次火警警报被罚八百英镑。许夏临被逼上梁山,系上围裙当了回中华小当家。
唐非对他的评价是,你离特级厨师就差开盖的瞬间菜会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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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恒飞把车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到了。”
许秋送基本没去过车库,所以当他看见唐非那辆粉色的跑车还停在距离单元楼最近的车位,才想起许夏临跟他提过这事,要他保管好车钥匙,等唐非下次来把车开走。
“谢谢你送我。”许秋送松开安全带,向杨恒飞道谢。
他下了车,杨恒飞也跟着从驾驶座下来,从车头绕过去,没征求同意便轻轻拥抱住许秋送。
持续不到五秒,点到为止,然后道别。
蕴含了双重意味的道别。
许秋送难得内心毫无负罪感,哪怕他知道自己亲手葬送了一个人的恋情。大概他内心先入为主地认为,无疾而终才是单恋的常态。
杨恒飞如此,他如此。
“哥?刚刚那是,那个谁吧?”许夏临啧了声,瞥了眼车库出口。算他跑得快,许夏临想,这是我哥,身边多了个唐非跟我抢就够不顺心的,现在人都缺少素质教育,总对别人的东西出手。
“你哥背着我弟跟其他男的搂搂抱抱。”唐斯的嗓门比他大,还故意摆出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我都看到了,你今天要是敢威胁奶糕不跟我玩,我回去就给菲菲告状。”
唐斯演,许夏临陪他一起演,他暂且搁下占有欲发作随手赠他的不悦大礼包,假装痛心疾首,棒读道:“三哥哥好卑鄙,居然抓住把柄就想逼良为娼。”
“可拉倒吧许夏临,你良个屁你良。要赶上我正义感再爆棚点,我早他妈报警把你逮了。收押危险人物,也算替天行道,给我老唐家积德。”
许秋送没接触过唐斯,没见过他俩的相处模式,一听唐斯要给唐非告状,立刻焦急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这在唐斯意料之外,他还以为许秋送会是plus版的许夏临,没想到随口开的玩笑能得到如此细致严谨到分秒的解释。
他耐心等许秋送说完,弟弟的事他不过问不表态,但他要借机骂许夏临几句:“你哥老实得我都有点感动了,你怎么差这么多?能不能学着点,难道这就是人类和类人的区别?”
“你要是喜欢老实的,我也不是不能演。”许夏临仔细思考其中可行性,“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建议三哥哥还是尽早爱上我的本性比较好。”
唐斯吃瘪的样子像吃了一口刻意保留部分味道的九转大肠:“能看上你本性的人还没进化出来,你单着等死吧,死后大脑拿去做切片,中国科研直接领先世界好几年。”
许夏临和唐斯互相犯贱,许秋送边旁听边打量唐斯,心想着,如果小非把头发剪短,是不是差不多长这样。
“夏临,带客人到家再接着聊。”许秋送说。
“等一下,还有人没来,在找车位。”许夏临指着唐斯道,“我没国内驾照,唐斯不会开车,他来撸狗是顺路,主要是司机想见你。”
许秋送还没问司机是谁,就听见宋晓艾嗓门比唐斯更大,整座停车场都回荡她的呼喊:“让您久等了三少爷,这小区看着没家里大,停车场倒挺绕。”
作者有话说:
唐斯:也没人规定爱车的人就一定要会开车。
呃啊如果有错别字请原谅我,每一章有非式骚话的我自己都不敢回头捉虫呃呃呃啊啊啊啊啊
第76章 这是第七十六章
“您还记得我吧?我们见过的,那次您喝醉了被少爷带回房,第二天我还帮着照顾过您呢。”宋晓艾开口即泛泛而谈,“您可能不知道,因为少爷三天两头砸东西,我被特批从员工宿舍搬到他隔壁屋住。那晚你们动静真大,不过也是,少爷打小精力异常充沛,跟他在一起真是辛苦您了。”
唐家隔音没大问题,是宋晓艾为了时刻关注唐非的精神状况,擅自把床挪到靠近隔壁的墙边,时刻准备为唐非的打砸行径善后。
后来唐非出国,她懒得搬回宿舍,就在那屋长住,女仆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唐轩辕见了没说什么。再后来她嫌自己住大屋子太无聊,喜欢热热闹闹的,有钱人的日子她无福消受。唐非不在,宋晓艾工作量骤减,有时深夜,按捺不住想跟小姐妹聊八卦的心,没几天就搬了回去。
宋晓艾承认自己是山猪吃不惯细糠,回到员工宿舍就像回到家一样,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哇她超喜欢的。
说回许秋送,许夏临在家他就不给唐非碰,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过无性生活,只为留存在弟弟心中的美好形象。
现在突然被告知隔墙有第三方无意聆听,臊得他赶忙回头看了眼在厨房忙活的许夏临,和站在旁边纯围观的唐斯,确保他们听不见客厅的对话,才难为情地问:“你都听见了?”
宋晓艾拍拍胸脯,又举手对天发誓:“我后来睡着啦,放心吧,没听完全程。”
这种事,听一点和听全程,本质没有区别。许秋送试图回想起那天的自己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结果思绪一路牵扯,倒是想起许多唐非在他耳畔遗留的下流话。
宋晓艾见许秋送不自主地加快眨眼频率,目光左边放放,右边瞧瞧的,感叹道:“您真的很容易害羞耶,原来少爷没乱讲。”
一对一的会客让许秋送无处可逃,他掌心相对,用手指捂住口鼻,声音经由手掌反射而被略微放大:“......别聊这些了,小非最近还好吗?”
许秋送前一秒还神情赧然,提到唐非又变得紧张。
宋晓艾的脸小得五官快塞不下,安妮海瑟薇中国分薇,她眼睛笑成半月,卧蚕挂着月牙:“少爷挺好的呀,就是话有点儿少,旁的人不敢靠近,说少爷气压低,感觉要吃人。我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每天照旧上班,您也知道,少爷习惯了折腾自己,不把精力榨干绝不歇息,虽然这其中也有躁狂的原因在,但我觉得他是不服输。特别是老爷回来以后,少爷表现得更明显,累得晚上回家倒头就睡,衣服不换被子也不盖,我跟着熬了好几宿。至于工作上的事,我不知道,您弟弟小许先生比我清楚。”
这几天许夏临倒是没抱怨唐老板不做人,是许秋送没忍住主动跟弟弟打听唐非。旁敲侧击算不上,开门见山太直白,他像徒步走盘山公路,说的话也跟着七扭八拐,就想知道唐非是不是还在生气。
“应该吧,哥你想知道他的事,自己去问。哪怕是走离婚程序的夫妻也还需要协商时间去婚姻登记机关,你们没到那地步,菲菲不会不理你的。”许夏临枕着奶糕玩手机,它身上多余的、没减掉的脂肪,全然为了这一刻而存在,“我老板已经三天没发脾气了,同事们都挺害怕,觉得他要憋个大的。哥你知道吗,海啸来临前水位会暴退,你要是不想逃走避难就别再拖着。虽然我很想偏袒你,但这次真的是哥说错了话。”
道理他都懂,懂归懂。
唐非把话说得太决绝,让许秋送想做了再约,他把话掐死,许秋送没法开口。
所以老板赶他回家休息反倒成了契机,许秋送没打算把无关痛痒的事告诉许夏临,也不知内心哪处旮旯角忽然冒出了点小心机,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把情况添油加醋地成功发送过去。
许秋送并不想让弟弟担心,但如果许夏临要回来,怎么也得支会唐非一声。他只能用最简单的套路,指望唐非能多惦念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实人也动起了心思。
改变在潜移默化中进行,甘于平凡的许秋送窥觑着不平凡的个体,长久以来的无欲无求提醒他,要继续安分守己;蛰伏在常态以外的未知欲望却细簌低语着,让他再贪点儿才算做得好,做得对。
于是许秋送成了矛盾的结合体。
他和许夏临是亲兄弟,性格再怎么不像,身上也一定有其他相似的东西在。老许家连一见钟情都能一脉相承,许秋送迟迟觉醒了占有欲,再正常不过。
只是现阶段的他还在摸索,做不到像许夏临那样把占有欲当作正向标签,磊落地贴在额头上。
如果法律允许私人拘禁,他必给唐斯拷上手铐关进小黑屋,可惜他是个一等一的良好公民,只能思想犯罪,太出格的事,网文里看看得了,别来真的。
许秋送问宋晓艾:“是小非让你来的?他……让你来照顾我?”
“嗯呐,我临时接到少爷的电话,出门碰巧遇到三少爷,这不一并捎过来了。”宋晓艾心直口快,不晓得拐弯抹角,是什么说什么,“少爷他不想见您又很担心您,所以派我过来照顾您,您尽管使唤我没关系的,不用客气。”
这话听得许秋送悲喜参半,窘迫地笑了笑:“这样啊,他不想见我。”
“您跟少爷吵架,他不想见您是正常的,我也经常惹他生气,他把我关在门外放狠话,让我再也别出现在他面前。”宋晓艾心大得没边儿,每次被唐非迁怒,照样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厨房吵闹,唐斯弄洒一整罐黑色酱料,巧他妈的全倒在奶糕身上,白狗变成斑点狗。
许夏临关了煤气灶,双手交叉在胸前。
犯事儿的一人一狗见状,低头不敢吱声。
许夏临先冷着脸问唐斯:“你是成心的还是故意的?”
又责问蹲坐在地上的奶糕:“我是不是说过不准你进厨房?”
唐斯心想,你骂我可以,不准骂奶糕。他理不直气不壮,虽然毫无底气,但是嘴够硬:“这么点小事儿,看把你给急的。奶糕我们走!三哥哥帮你洗干净,你的饲主太较真,没前途。男人心眼小,基八就会跟着小,我们不跟他玩。”
唐斯领着奶糕往浴室去,没注意身后的瓷砖多出一溜黑色狗脚印。
活儿说来就来,宋晓艾起身问许秋送拖把在哪里,女仆之魂已在燃烧,她今天走之前非但要把地拖干净,还得给瓷砖缝打上金色美缝剂,才不算白来这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