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许秋送是缺觉不是真的生病,他看家里的客人忙进忙出,身为屋主,良心隐隐不安。
还是太老实,这要换成恭年,指不定多享受。
宋晓艾干活时习惯哼小曲儿,全是经典老歌,许秋送听着耳熟却说不上名字。他光坐着不自在,想帮忙又担心自己手脚不如专业人士利索,会拖后腿。
许秋送社恐发作,找寻无意义的话题试图发起一场闲聊,诸如天气不错,吃了吗之类,挑了一圈开场白都挺尬,最后决定问道:“你在唐家干了多久了?”
“十多年啦,我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再读书咯。”私服让宋晓艾干起活来更麻利,规定在岗必穿的女仆装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她的发挥,“我家有个妹妹,比我聪明,比我擅长读书,为了供她上学,我好早出来找工作了。刚好唐家在招人,我就应聘去了。”
宋晓艾提起妹妹,语气之自豪,好像那个考试从来没及格的人不是她。许秋送听她从妹妹出生那天开始说,从小小的手掌如何握住她的手指,到她牵着妹妹在放学路上买冬瓜糖,参加她的家长会和文艺汇演,拿着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拍了组艺术照。
“你是个好姐姐。”
“嘿嘿,我也觉得。”宋晓艾不跟许秋送见外,她拖完地,从随身背包掏出刮铲和胶枪,蹲在地上捣鼓新的作业,“我只顾着讲自己的事,您一定觉得无聊。您要是想知道少爷小时候的事,问我算是问对了人。我被安排在少爷身边那年,他才刚回国,十岁吧?嗯应该没记错。”
“不过干我们这行有规矩,主人的事不能随意跟外人讲。所以......”宋晓艾想了想,压低声音,明明没别的人,“所以我偷偷跟您讲,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第77章 老四童年限时放映 .mkv
从暑风带着刺眼的阳光吹满一窗台,到十二月的云阴漏雪,唐非在夏天被唐顿接到美国生活,至今走到第三个季节。小孩子学习新语言的速度比成年人快,底子又好,已经可以随意切换中英文两种语言系统。
唐非打开窗户,把手伸出去,试图捧些雪花回来。结果风趁势作乱,掀翻叠放在桌面的学习资料,他被佣人从窗边抱走,窗户随后被重新关合。
“今天气温低,您在室内穿得少,小心着凉。”
唐顿把房子买在富人别墅区的中心地段,听说邻居们个个身价了不得,除了金融大亨还有好莱坞巨星。不过唐非没见过,顶多巧遇邻居开着车从门前的大路经过,黑色的车窗玻璃和蹭亮的车漆除了照出他歪斜变形身影,看不见车里坐着谁。
唐非总听别人说他跟父亲长得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在晚餐时打量坐在对面的唐顿,西装革履,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不妥,好像连衣领的角度都经过精准测量。
我长大就会变成这样吗?
“吃饭的时候盯着人看很不礼貌,你的礼仪课白上了。”
“我只是有点好奇......”唐非嘟嘟囔囔,用叉子不熟练地搅拌转动盘里的意面,“我穿不惯这身衣服,爸爸你却能穿着它上班。”
“多穿就习惯了。”唐顿用餐巾擦了擦嘴,在下一道菜推上来之前问,“老师们都说你学东西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够开始初中的课程,你觉得吃力吗?”
“我不知道,”唐非答得心不在焉,他满脑子想着怎么将意面卷整齐,“老师教什么我就学什么,觉得难我会说。”
“没有什么难的,觉得难说明你不够用工,你是我儿子,以后要继承家里的公司,除了成功我不想看见其他结果。”
下一道菜是金枪鱼,唐非不爱吃鱼,跟去腥不去腥的无关,单纯是他天生不爱。他把碟子推远,唐顿发现他的小动作,朝女佣示意,于是女佣重新把金枪鱼拿近,无视小少爷满脸嫌恶。
见逃不掉,唐非只能战术后仰。
“继承公司好玩吗?”
“别一天到晚想着玩,你没有玩乐的时间。”
“我倒是想玩,”唐非不情不愿地切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不敢让它在嘴里逗留太久,多一秒都是折磨,直接闭气硬吞,之后立刻狂喝水冲淡口感和味道,“这里没有朋友跟我玩,我想回家了,家里有哥哥们陪我。今年圣诞节我们会回去吗?”
“这里也是你的家,别再说想回家这种话。今年圣诞你想回可以自己回去,我安排人负责接送,但别玩太疯,圣诞假期结束后我要老师严查你功课。”
唐非悬空的脚在桌子底下悄悄摇晃,幅度不大,他害怕被唐顿发现,说他坐没坐相:“你不回去的话,那我也不回去,我不想让爸爸一个人过圣诞节。”
“......”唐顿没接话,晚饭在无声中继续。
直到圣诞节来临,唐非从平安夜等到圣诞节结束也没有等到唐顿回家。他被独自留在家里,虽然占地面积不比唐家大院,但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实在太过于寂寞空荡。
每年圣诞前夕,唐非都会问同样的问题,也总得到一成不变的结局。往后三年,出现在他生活最多的只有聘请的家教,以及负责饮食起居的佣人,唐顿一周能回来见他一次都算是工作难得清闲。
不过唐非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他知道唐顿最中意的是大哥,那他就向大哥学习,哪怕论天资差了一点儿,他不算笨鸟,勤能补拙还有追赶的机会。
倒不是想争宠,只是......怎么讲,唐繁是他努力的方向。
生活被安排得太满,唐非完全没有时间思考努力的意义。他还小,还不懂得人生,思维模式既简单又纯粹,只想让父亲感到骄傲。
女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挑唐顿不在家时提早半个小时提醒唐非上床睡觉。她能做的不多,小孩子长身体最需要的是充分的营养和睡眠,否则容易长不高。
拗不过唐非自律性极强,严格遵循唐顿为他制定的日程表,困得眼白布满红血丝依旧坚持:“我是兄弟之中长得最像爸爸的,他对我有寄托,所以才会把我带来美国,我不能辜负爸爸对我的期待,哪怕他给我安排的这些我不喜欢,也得完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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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非的童年过往让许秋送合理怀疑,宋晓艾在凭空编造故事。她口中的唐非,乖巧得与许秋送认知里的唐非不能说完全不一致,只能说不是同个人。
人类是会随着成长而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生物吗?
“你说的......真的是小非?”许秋送颇为失礼地问,“当然,我知道小非是好孩子!只是......该怎么、怎么说呢。”
唐非不爱吃鱼这点许秋送知道,他连路过专门吃鱼的餐厅都会皱眉,更别说深海鳕鱼堡之类跟鱼搭边的食物。
他最大的退让是看许秋送吃酸菜鱼,吃独食的许秋送有点不好意思,他问唐菲菲,你真的不尝两口?
“不了。”唐菲菲不加思索,“我惜命。”
许秋送当哥当出职业病,下意识谆谆善诱道:“吃鱼有助于降低胆固醇,抗忧郁,防衰老,对心脑血管有保护作用。”
唐菲菲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掌撑着下巴笑得若有所思:“我知道,吃鱼还能提高精子数量。怎么?大庭广众的,秋送哥哥是暗示我呢?还是觉得我不行,想让我补补?我最近是有点忙,但不至于差劲到要补身子才能满足你到地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秋送只希望隔壁桌的没听见,“你快别说了。”
这人很离谱,三句踩油门,五句上高速。许秋送立刻闭嘴,低头专注碗里的饭菜,耳边听唐菲菲笑着让他吃鱼别分心,鱼骨头容易卡喉咙。
唐非吃鱼,好比狮子吃素。
“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少爷在美国那段时间我还在国内接受入职培训。”宋晓艾手法像专业砌砖出身,她把头发束成发包,跪在地上来回观察砖缝,“但应该不会错,当时负责照顾少爷的前辈跟少爷一起回的国,她再过几年就退休了,现在在唐家干后勤的活儿,就住我隔壁,少爷在美国发生的那些事儿都是她告诉我的。怎么说我也是她的接班人,一些通气是必要的,可不能算我们嚼少爷的舌头根。”
“少爷在美国没上过学,连学校长啥样都靠他自己在网上搜索图片。少爷想去学校,有人陪着自己上课,怎么也比坐在房间里的一对一教学有意思。但唐顿老爷觉得学校的教学效率太低,让少爷别浪费时间浪费天赋,与失败者为伍。”谈及这些,宋晓艾还挺愤慨,她对唐顿的说法和态度表示不满,却介于自身身份,不能作太多表态,必须憋在心里,狠狠叹气。
许秋送想起之前唐非提到父亲时的神情与态度,想想自己,他的成长环境十分普通,爸妈甚至称得上放养,时常把他兄弟二人留在家,夫妻甜蜜旅游。
所以唐家的父子关系在许秋送听来足够可惊可叹,有钱也难逃东亚式家庭文化。
“那后来呢?”许秋送边问,心里同时想着,难怪有时觉得唐非自我的性格里夹掺杂着不相衬的懂事,原来那部分才是先天的。
“说到这我可来气了!”宋晓艾把工具一放,跪坐在地上扁起嘴,恶声恶气。才压抑住的不满像超越临界点的气球,爆炸就在一瞬间,“有一次父亲节,少爷花了好多心思给老爷准备礼物,结果你猜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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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光斜斜的傍晚并不常见,唐非半个下午都趴在正对大门的阳台上,看着地面慢慢被红铜色的光笼罩。他踮着脚,眺望远处的黑色栅栏门。
一旦树影后偶尔有车辆经过,眼中便立刻流露出欣喜。结果那车只从门前驶过,不是唐顿回来了。
唐非耷拉着脑袋问:“爸爸今天真的会回来吗?”
“会的。”女佣说,“您亲自给他打电话,他知道您在家里期待着他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唐非没什么自信,脚尖一踮一踮,身体摇晃:“可是我平时都不怎么见到他,我们并不亲近。”
说罢他又想,但他是我爸爸,哪怕没怎么相处,他永远是我爸爸。像爷爷,妈妈还有哥哥,就算见不到,他们依然是我的家人。
时针还差三分钟指向七点,一辆黑色的轿车终于从拐弯驶入,停在花园的喷泉前。唐非见到唐顿从车上下来,转身回到房里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奔跑着下楼。
唐顿刚进玄关就听见唐非的脚步声,小小的身影绕着二楼跑了半圈才到楼梯口,女仆追不上他的速度,在身后紧跟着生怕他摔跤。
“爸爸!”唐非在阳台吹了好久的风,哪怕时值六月也难免会吸溜鼻涕。
他脸上携掣着落日的余温,说话间有细微的喘息。
唐非将礼物递到唐顿面前,包装得不算完美,棱边是斜的,八个角扭曲而丑陋,只有现成的拉花和袖珍贺卡是好看的。
“送给你。”
唐顿接过礼物,他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在静静等待下文。过了许久,唐非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拆开看看吗?”
贺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父亲节快乐,我爱你”,中英文都有,开头没控制好间距,结尾勉强才把字都挤进去。
唐非仰头望着唐顿,唐顿默然无语,只垂着眼睛,又等了片刻,诘问道:“为什么给我这个?”
唐非脸上的期待刹那化为无措,他回头向身后的女仆求助,用眼神询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
“我在跟你说话,你看别人做什么?”唐顿冷眼问,“是她让你这样做的?”
“不是。”唐斯回过头,攥紧衣角,拇指前后摩挲搓揉布料,“是我自己想送,因为今天是父亲节,你又好久都没有回家了......”
我希望你能多陪陪我。
唐非及时闭上嘴,他是聪明的小孩,知道多说无益的话,少一句是一句。
“我还以为你急着把我叫回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唐顿深深呼气,能从中分辨出轻侮,鄙夷,还有愠恼,“唐非,我不需要你的爱,也不会期待儿子的爱,别浪费时间做多余的事,如果非要做这么愚蠢的事,至少提前询问我的看法。”
这番话犹如一把无柄的匕首垂直插入心脏,痛切鲜明,刀刃随着血肉跳动而埋没至深,无法徒手拔出来,直到它与心脏融为一体。
唐非注视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听见女佣因为唐顿的话倒吸一口气,他依此确认,原来不是自己幻听,其他人也能听见。
“知道了,”唐非声音低沉,“以后不会了。”
“怪我只顾着给你安排必修的课程,没有人教你,爱是虚无的东西。我不爱你,我想是我的行为让你产生了误会。”唐顿把礼物还给唐非,从他身边走过,语气冰冷,“小非,下次给我更加实质性的东西,这次就算了,难得我回来一趟,把你的成绩单拿来给我看。”
“在房间。”唐非随手把礼物丢进最近的垃圾桶。
课本上不会讲,老师也不会说的事,他确实知道了:爱需要先征求同意。
父爱无疆,独缺了他一隅。
既然父爱都会缺席,那其他的爱,说不定也只是错觉而已。
作者有话说:
?告诉我锁章的理由?我和读者看完都沉默了。
第78章 一些关于爱不爱的话题
家里的佣人们都说小少爷越来越难伺候,稍有不顺心就大发雷霆,唐顿对此并没有多做干涉,只丢下一句让他闹,累了就闹不动了。
唐非很多时候并不想发脾气,但没人告诉他该如何控制情绪,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他逐渐习惯胡乱发泄一通后被罪恶感支配的内疚,无解的恶性循环。
过完十岁生日的那年阳春三月,贝蒂到了美国。在跟唐非分别的几年里,她监督唐乐配合医生的认知疗法,学习如何与他人和社会接触,缓解非常人的洁癖症状;还要出席每一场有唐斯登台的音乐会,见证儿子的成长;唐繁跟唐顿不知道在暗中斗个什么劲儿,当妈的被夹在中间也是相当头疼。
直到唐乐能够从封闭的洁癖世界中走出来,她才终于能抽出时间去看她思念已久的小儿子。
我照顾三个,唐顿只照顾一个,怎么也不至于把孩子带出问题。至少在她抵达美国之前,她是这么想的。
贝蒂在乱得没法站脚的房间见到唐非时,他正趴在床上画画,心情不错,撕碎的书页和画纸像秋天的枯叶被随意丢弃在周围,被他压在身下,窗外的春天遗忘了这个角落。
“Mommy!”唐非见到站在房间门口的贝蒂,翻身下床朝她跑去,中途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水彩画笔,脚下打滑险些摔跤。
唐非踉跄了几步,停下了奔向贝蒂的步伐,回身捡起笔,狠狠瞪视着,然后尽全力把它摔在地上。遭受到猛烈冲击的笔盖在空中分离,弹跳了几个圈,塑料外壳因碎裂而飞射出一小块碎片。
情绪不稳导致唐非的呼吸加重,他在原地停留几秒,不解气似的走过去再将笔身和笔盖分别踢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