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三十一):灰烬
廖小言像是模糊的、还没有显示出画面的电影银幕那样, 进入了一种很迟钝的空茫状态。
她还很小,对生死其实没有什么概念,但就在大楼倾塌的一刹那,她想到了之前妈妈给她放过的一个电影。
那个电影名为《唐山大地震》。
地震来临时, 所有房屋都会坐上摇摇车, 摇着摇着就塌了,摇着摇着就倒了, 摇着摇着家就没有了。
那些变成了一片砖瓦废墟的房子和这栋楼好像, 所以, 她的妈妈也会跟大地震里面的人一样,再也醒不过来了吗?
她听见一声尖叫从自己的喉管里撕扯而出。
“啊啊!你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妈妈!快放开我……”
白大褂们仿佛感知不到外界似的, 稳定住身形之后便再次一拥而上, 将她按回病床。
白色绷带散落了一地, 被碾来踩去, 多了不少泥点子, 负责缠绷带的白大褂眉毛一蹙, 轻轻啧了一声,嫌弃地将所有绷带都拆了开来,扔进垃圾桶, 随后便出门去拿新绷带去了。另一个白大褂从房间的恒温柜子里拿出一管针剂,走过来, 抬起廖小言的手臂, 把针头戳了进去。
“她还这么小,承受得住吗?会不会影响成品美观?”
“没事,这才多点剂量。”
针头扎进皮肤的刺痛感让廖小言稍微清醒了一点, 耳边嗡嗡的,像一只残破的收音机,她看向窗外那片废墟,废墟旁边甚至空中,有数不尽的、正在移动的小点。
那些是人吧?
这么多人在下面,为什么不救救她的妈妈呢?没看到楼塌了吗?
再一看,那白大褂给她注射了针剂之后,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也不看着她……廖小言怔怔地盯着门口,忽而间恍悟,这里没有一个人在乎妈妈,只有自己能去救妈妈。
她故技重施,在白大褂靠过来的时候猛踹了过去,却不料这一脚软绵绵的,或者说,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提不起来劲,那白大褂只当自己是被猫踹了,甚至生不起恼怒,或许是看这只猫太过可怜,他便好心地解释了一句:“别挣扎了,注射了这支天蚕病毒之后,你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软,最后用体内所有营养物质合成蚕丝,将自己裹起来。你再等一等吧,只要死了就不痛苦了。”
见廖小言还在蠢蠢欲动,他又说:“你也别想着逃,现在才刚给你注射,再过一会儿啊,你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廖小言哽咽道:“我、我要去找我妈妈……”
“找你妈妈?哦,我听说了,你妈妈是被分配到了虫胎项目那边吧,哎,大龄妇女都得去那边,要是你妈妈再年轻一点就好了,做个盆栽也比怀了虫胎的孕妇强啊,”白大褂道,“要我说啊,别说你根本不可能救出你妈妈,就算带她走,她也活不长,何必呢。”
廖小言害怕地问:“为什么活不长?”
“你不知道虫胎的原理,我去看过一次,可惨了。怀胎九月,虫胎长大了,不会由产妇正常分娩出来,而是会噗啦一声,破开产妇的肚子,自己飞出来。啧啧啧,开膛破肚呢。虫胎项目那边的保洁,每次都要打扫很久,真辛苦。”白大褂摇了摇头。
廖小言:“……开、开膛破肚?”
白大褂道:“你不懂,反正就是要流很多血,救不回来的了。行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吐出蚕丝来啊?”
廖小言的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恶心,不知是那所谓的天蚕病毒的影响,还是纯粹心理不适。
房门被打开,那个去拿绷带的白大褂回来了,他拿了一卷很大的绷带,捂在胸前,没拿绷带的一只手放在身后,不知还拿了什么别的东西。
见同事来了,先前和廖小言搭话的那个白大褂点头道:“就等你了,准备开始吧。”
拿绷带的白大褂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三个白大褂围到床边,廖小言心如死灰地垂下眼,然而就在下一秒,她又蓦地抬头,就见那个拿绷带的白大褂忽然抄起绷带勒住另一个白大褂的脖颈,趁他不备朝他的膝弯踩了一脚,然后反手亮出一直藏着的东西一根铁棍,狠狠敲在了背后那个白大褂头上,敲得他眼冒金星,捂着自己的脑袋蹲了下来。其实那白大褂也不是很会打架,看得出来动作很生涩,不过胜在速度快,出其不意,所以争取到了两三秒的时间。
那突然反水的白大褂把铁棍一扔,冲过来拉起廖小言的手:“小言!你没事吧?我们快走!”
廖小言惊喜道:“江蓠姐姐!”
江蓠的声音从口罩底下传来:“哎,就是我,现在楼里都乱了,我们快点逃出去。”
跑了两步,廖小言的腿像橡皮泥一样打弯,歪坐到了地上,她的身体已经软得跟毛毛虫无异,仅靠自己的双腿是走不了路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呀?”江蓠惊了,连忙把她抱了起来。
廖小言道:“没事,被注射病毒了。江蓠姐姐,能不能拜托你先带我去救妈妈呀?她被压在废墟底下了。”
江蓠道:“在那栋楼里吗?我觉得……恐怕凶多吉少了。”
“你就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不能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啊,万一、万一妈妈她还活着呢?”廖小言揪紧江蓠的衣服,“我怎么能抛下她,自己逃了呢,要是她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
江蓠沉默了。她捏了捏藏在衣袖里的病毒,有些犹豫,这是她刚刚从六楼废弃实验室里偷出来的S级病毒,现在余州他们情况很紧急,得快点给他们送过去,但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陪小言救妈妈了。
“江蓠姐姐,你怎么了?要是不方便的话,你就把我放下来,我自己想办法去吧。”廖小言轻声道。
江蓠咬咬牙,加快了脚步,道:“我先带你过去,你自己在那边找一下,等我把东西给余州他们送过去,就回来找你。千万注意安全,知道了吗?”
这样已经很好了。廖小言应道:“嗯。谢谢你,江蓠姐姐。”
不知外面又发生了什么,整个虫人实验室都乱了,人们四散奔走,没人注意到伪装成白大褂的江蓠,江蓠抱着廖小言,还算顺利地来到了楼下,天空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长翅膀虫人,斗兽场乌泱一片,飞沙走石,足见场面之混论、战况之激烈。被关押在大楼里的实验品见防守松动了,也纷纷出来溜达,有些被斗兽场吸引,成群结队地逗留在周围,抢夺观战位置,活像学校放学之后那些飞奔而出占领球场的小学生。
江蓠小心翼翼地绕到倒塌大楼的背面,把廖小言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挑挑拣拣,拿出一管病毒,塞到廖小言手里:“小言,这个是粘合病毒,可以治疗身上一切伤口,你的身体情况现在有些糟糕,我不知道怎么给你治,你试试注射这个病毒,就算没效果也不会损害身体的。照顾好自己,我一会儿回来。”
说完,也不等廖小言回应,江蓠就急匆匆地朝斗兽场那边去了。
廖小言怔愣地拿着那管病毒,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江蓠说了什么。
治疗一切伤口?
太好了,这样的话,即使妈妈真的被虫胎破肚,也能治好了吧?
小小一管病毒,在廖小言眼里成为了救命的珍宝,她珍惜而谨慎地把病毒揣到胸前放好,随后开始一点一点挪起废墟上的砖瓦。这么高一栋楼,倒下来就跟一座小山一样,满眼断壁残垣,小的砖瓦废石还好说,那些庞大的障碍物就让人犯难了,手指逐渐变得和虫子的触须一样软,碰到东西不等使劲就自己先弯了,用这样的双手去搬东西,和用树叶去撬小汽车一样异想天开。
挖了很久,废墟山才被移开冰山一角。
廖小言没有气馁。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要她不放弃,一定能找到妈妈的。
忽而间,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天空蒙上了一层灰,恍如末世即将来临,奇怪的是,人们的视野却依旧光亮无比,就像是有别的光源在照亮着世间,不知发生了什么,斗兽场上下哗然一片,人们仿佛看到魔鬼,终于记起性命重要,如流水般朝四面八方散开,唯独廖小言一人不为所动,兀自挖着废墟。蓦地,几乎仅在一秒钟之内,那废墟山忽然矮了一截,被削去的那部分化作焦黑的齑粉扑簌簌落下,廖小言怔了一下,爬到墙边看向斗兽场,就见上面出现了一个发疯的,浑身黑红似岩浆的人,在到处喷火,刚才正好往这边喷了一道,这才一道火焰,就远远超越了她挖掘这么久的成果!
廖小言心中大喜,连忙加快速度,可是妈妈也许被埋得太深了,她一路上被许多血肉模糊的尸体和形状可怖的残肢吓到,却都不是妈妈。过了很久,她终于在一面斜倾的墙壁下发现了一张病床,和她曾经在虫胎实验室见过的病床一样。
挖到虫胎实验室了!
就在这时,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宛如一个通道,另一边就是他们熟悉的车水马龙的人类世界,廖小言不明所以地从废墟中抬起头,看见那个毁了大楼的轮椅哥哥抱起了一个人,那人似乎是余州哥哥,不知为什么昏迷不醒了,除此之外,轮椅哥哥还把那个会喷火的人放到了背上,带着两个人去往空中的通道。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能出去了,她们能出去了,不用再待在这个恐怖恶心充满了虫子的地方,能回家了。
一路上,轮椅哥哥走走停停,遇到还能保持人形的路人就顺手拎起,扔进天空裂口,能救一个是一个,而天空裂口同时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小,眼看着就要彻底消失了。
不、不行。
妈妈还在废墟底下。
廖小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轮椅哥哥冲去,暂时先把他毁了大楼的事放到一边,扑到他面前,哀求道:“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救救妈妈,她被压着出不来了,求求你救救她,好吗?我求求你了!我想带她一起走。”
李音夏朝身后瞥了一眼。弄开废墟对他来说不过动动手指的事,便点头应允,两条白线从他的指尖脱出,劈砖开瓦,露出了下面成片残破的病床。
目光掠过一张张鲜血淋漓的病床和一个个大着肚子的恐怖产妇,廖小言顺利地找到了自己的妈妈,妈妈脑袋歪着,昏过去了,但相比其他人受伤还不算太重,真是太好了。
廖小言心中喜悦,正待要奔过去,却见一道熊熊跳动的灼热红光追着那几根白线喷薄而出,如红色的银河从天地之间浇下
那么炙热的焰火,一下子就把整片废墟烧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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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圣玛利亚大剧院(三十二):清算
足有一面墙那么高的火焰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那火烧了很久,在整个虫胎实验室的助燃下,仿佛能烧上一生一世,等到差不多熄灭时, 这段旧事便也走到了尾声。
狼狈……实在是太狼狈了。
被牧阳和邬默按住的廖小言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最后一丝跳动的火苗映在她眼底,转瞬即逝。
“现在你们高兴了吧?撕开别人伤口的感觉好么?”
牧阳和邬默都被幻境中的场景震撼, 一时都有些怔忪, 顾不得注意手下的力道, 让廖小言挣脱了桎梏。
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廖小言抬起脚,左右各踹一脚,把这两个临阵倒戈的家伙踹飞, 随后拍拍手, 道:“既然都这样了, 那来吧, 你们要对这件事发表什么意见吗?尽管说……说啊!”
余州正要出声, 却见李音夏抢先开了口, 温润平和的声音从蓝白色圆环中传出来:“小言,你别怪阿榭,那个时候他失去了意识, 是因为我往废墟释放白丝,这才将他惊醒, 误以为那边还有敌人。他当时早已透支陷入了昏阙, 是没有意识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记不起来。”
廖小言冷笑着点头:“哦,那照这么说, 你最后还是因为我的请求才释放的白丝,所以这笔帐要算到我头上来喽?”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李音夏道,“究其根本,那栋大楼最初是我弄塌的,不然你的母亲也不会被困,不管怎么说,我才是你的仇人。”
“你?”廖小言斜睨了自己的手环一眼,看也不看站在一边的虚影李音夏,“在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鬼怪之前,我的确天天都想把你找出来,弄死你,但是后来知道之后……”
知道之后,找李音夏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时的廖小言早已谙熟镜中界规则,深知跟一个鬼怪较劲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仇人便只剩下了一个。
李音夏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只要有心,找鬼怪报仇又有何不可?你做不到的事有别人做到,就像江蓠,她一直记挂虫人副本,这不就攻破了?如果你当时和她一起,就能当场杀死我了。”
“……够了!说来说去你不过就是想质疑我,我想怎么报仇是我的事,你们没有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更没有立场高高在上地教训我!”廖小言眼中含怒,毫不客气地说。
李音夏:“抱歉。”
余州在旁边听得很不是滋味。如果将事情再往前推一步,最初的源头应该是他。假如他当初选了去帮廖小言,事情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可是……
余州扪心自问,再给他一次做选择,他还是会选姜榭。或许会犹豫更久,但最终一定是选择姜榭。
因为这就是他的本心,是他没有办法违背的东西,跟下了咒似的。
廖小言看似没有注意他,却一秒将他的想法看穿,很不是滋味地道:“余州哥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你当时也就是个中学生,对我这个几岁的小女孩来说那自然是天上的神,可对上那些鬼怪,你又算得上什么?即使你选择了我,也不过就是我们两个一起被抓,一起看着大楼倒塌罢了。只怕这样我反而会来恨你吧,给了我希望,却什么都兑现不了。还好你没选择我啊。”
余州自知她说得对,但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又默默将姜榭挡在身后,尝试着商量:“我可以去互助组织给你干活,帮你赚道具和镜子碎片,多少都行,你能不能放过……”
“不用,”这一次,姜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收起长枪走到廖小言面前,深深弯下腰,“我做过的事我忍,误杀了你的母亲,我很抱歉。但是……”
目光渐凝,他直起身来,把收起的长枪一点一点重新抽开:“一码归一码,我欠你母亲的,我还。你欠我室友的,也得拿命来偿!”
廖小言同他对视了一会,忽而笑了:“所以我说了吧,这件事本就无解,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早打个痛快不就好了吗?”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余州劝阻无法,只得和李音夏交换了个眼神,见机行事,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场你死我活的悲剧发生。他和李音夏都被列到了没有资格说话的行列里,就算说的再有道理,廖小言都有一千个理由来反驳,还能怼得他们哑口无言,把情况搞僵。要是能有一个中立的局外客就好了……
“不是这样的……”
正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堪堪将战争的序幕拉住。
廖小言那一脚踹得是真狠,牧阳佝偻着腰,捂着自己的肋骨,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中间,晃了两下才站稳。余州惊讶地朝他望去,本想说些什么,但见牧阳并没有分给自己一点眼神,就像和自己是陌生人一样,不由得心生怪异,但他转念思索,没一会儿就琢磨透了,惊叹于牧阳的细心和谨慎,退到一边,以沉默应万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