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从......”桑迪莎拉想到一个非常陌生的词,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几乎因为过载而停摆,这个词太过古老。使得她不好意思说出来,就好比一个成年人故意发出婴儿的哭声一样滑稽。
“那不可能,我没有接到相关报告。”
男人看着桑迪莎拉的眼睛,“我只是想提醒您,像我的朋友这样的人,在外围星球不是特例。您想一想,大人。这是一颗种子,一旦播种,某天就可能在帝国最光鲜的地基上撕开一道缝隙。像您这样的官员,原本无比干净的履历上,会因此留下‘未能防控外星环非法出生’的记录。若这起事件被监察部知晓呢?”
“你是在威胁我。”桑迪莎拉咬着牙。
男人摊了摊手,“我只是描述了一个可能发生的未来。”
男人的一字一句恰好敲在了桑迪莎心上,“您看,这件事其实并不复杂。拜伦的基因无法通过检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已经发现了他不符合‘规定’的事实。您可以选择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一切,保证帝国的颜面。”
桑迪莎拉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她深知这件事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丑闻。
男人直视桑迪莎拉,步步紧逼,“您该知道,这样的裂痕是多么危险。帝国,远比想象的更加脆弱。”
桑迪莎拉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反驳,可所有的官话都在舌尖上打了个旋。
几千年来,帝国如神一般统御银河,无人敢质疑其秩序与威严。而如今,眼前这个从边陲而来的男人,却用一段平静得近乎随意的对话,撕开了一道裂缝。那道缝隙之中,是她始终不愿直视的恐惧。
她不是愚蠢的人,相反,能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都擅长避险和保身。
“留下你的身份信息。”桑迪莎拉说。
“英明的决定,大人。”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似乎是皮革制成的,非常宽松。所以当他走过的时候,桑迪能感受到一阵风经过,轩辕十四的气泡中从来没有风。
野蛮的材料,桑迪想。
男人回头对桑迪莎拉说了最后一句话:“桌上是我送您的谢礼,如果您还好奇我怎么进来的话,不妨看一看。”
直到门关上,桑迪莎拉才回过神来,转身走向办公桌。桌面一尘不染,只有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小小的宝石。
那宝石不过芝麻粒般大小,却像微缩的恒星一般,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虹光。
她盯着那团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黑曜石!几百年前就被开采完毕的黑曜石!
帝国早期,内星环和外星环的差距还没有如智人和猿人差距这么大,也尚且没有“生殖隔离”。内星环人一向因为自己靠近卡奥斯,而称此处为福泽之地,看不起外面的世界。随着帝国的发展,这种歧视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内星环在自由和繁荣的旗帜下迅速发展,外星环在他们眼里是被“神”抛弃的地方。
而内星环研发出柔软的人造纤维,和优质的人造脂肪的时候,外星环人也嗤之以鼻。
内星环自诩文明世界,视外星环人为野蛮人。尽管他们对外星环的东西避之不及,有一样却让无数内星环人为之疯狂,就是桑迪莎拉眼前的“黑曜石”,这种独一无二的,光华的宝石。
据说黑曜石拥有某种奇异的磁场,能微妙地影响人体的神经系统,改善血液循环、减缓细胞老化。这听上去像是典型的星际传说,可偏偏,黑曜石的确做到了,尽管没有科学家能提供合理的解释。
在近乎疯狂的开采后,只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星球。而在开采过程中,因为内星环政府“慷慨”的援助,厄洛斯也得以成为外星环的商业中心
气泡外,是黄沙风暴、腐蚀性的大气和致命的温差;但在气泡内,抬头所见是万里无云的蓝天,温暖的阳光透过“人工大气层”洒下来。空气中不含一粒尘埃,含氧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湿度和温度也被调节得恰到好处。
在不远处的卡奥斯,这个永昼的世界,两颗太阳同时达到了最高位上。得益于双星系统,水量充沛的卡奥斯并不潮湿,几乎一年四季都是晴天。
神殿中的每个人都在为几日后的成人礼做准备,除了两位主角。
莱拉公主和皇帝陛下如出一辙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卡奥斯总是会给予莱拉公主更多关照,王子和公主都是皇帝的孩子,但是继承人只有一个。莱拉公主是长女,理应如此。皇室的继承人性别是轮换的,通常情况下皇帝也只能有一位继承人。
而艾瑟王子,不过是帝国三千年庆典附赠的礼物罢了。
皇帝看向莱拉公主:“莱拉,今日首相会来给你上课。”
莱拉公主乖巧地点了点头,比起她的父亲帝国皇帝,她和首相的见面次数似乎更多一些,她轻声回道:“好的,陛下。”
“艾瑟呢?”
“或许又跑到御苑去了,他总是这样。”
皇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莱拉公主也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银白色的礼服一尘不染。
“再见,陛下。”十分钟后,她向皇帝行了个礼,姿态恭敬,她的礼节总是很好,动作标准得如教科书中的范例。
第4章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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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卡奥斯的船舰整齐地排着队等在空间站外,逐个通过关卡。在这之后,乘客们才能乘坐特制的飞船沿着特定轨道降落。
孔苏走过消毒阀,气化的消毒液在舱内弥漫开来,冰凉的触感从衣物表面迅速渗入皮肤表层。
每个星球的边检站都会有类似的消毒系统,用来确保该行星地生态平衡。古地球时代入侵物种问题尚且如此严重,更何况如今拥有几万个住人世界的帝国。
雾气渐渐散开,一个声音响起:“身份认证完成。请通过。”
听到这句话,他并没有完全放心下来。
卡奥斯安全委员会是帝国的最后一道防线,比起那群坐在办公桌处理文书的普通官员,这些人更像是经过训练有素的机器。他们不害怕权贵、不崇尚权力、更不可能接受贿赂,唯一的信仰就是皇室。
而他一个来自外星环、身份模糊、背景复杂的行商,无疑已经被他们从名单上挑了出来。
不远处,一名穿着深银制服的官员已经在候检区,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好落在他身上。
“第五万三千一百二十个见证者,也是最后一个,你出生在轩辕十四,但是在我们的核心数据库中,无法找到你在轩辕十四的任何行动轨迹。”
孔苏脸上带着一种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悠闲神情,他嘴角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急着辩解,“当然不会有,阁下,家人带着我移民厄洛斯的时候,我甚至还没学会走路。”
官员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显然没有接住这个玩笑。他低头看向终端,目光比方才更加深沉:“两位银河大学生命科学院的毕业生,原本前途无量,本可在生命基地任职,怎会迁往荒蛮偏远的厄洛斯。”
孔苏轻轻地碰了一下个人终端,他和这名官员的空隙中多了一个三维投影。
这颗名叫“厄洛斯”的星球上寸草不生,没有一点生命迹象,而人群都住在被掏空的地下。
“穴居人”官员这样评价。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阵亮光,珍贵的黑曜石就是在这里被开采,而这些巢穴,或者说是矿洞,就是当年内星环的淘金者留下的。
“厄洛斯资源枯竭、科技落后,是你们避之不及的废土,淘金热之后,整个星球都被遗忘在银河边缘。”
孔苏望着那双冷漠的眼睛,收起了方才开玩笑的轻浮气,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们是理想主义者,一生都在试图破译黑曜石的秘密造福人类,也相信教育、医疗这些东西在边缘星系也应该存在。”
官员盯着孔苏,目光如寒光利刃般打量着他,要从他的话中挑出一个漏洞。
官员用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说:“他们应该留在卡奥斯或者轩辕十四,而不是跑到边境去。”
“他们在逃避义务。”像是法典里早就写好的判词,不需思考,也无需怀疑。
孔苏没有否认,回答:“他们只是选择了另一种义务。”
官员没接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皮微微一跳。他不需要被传教或者说服,只需要一个理由通报上级,幸运的是已经找到了。
“帝国鼓励无私奉献,”他终于开口,语气冷峻,“你可以走了,孔苏先生。”
这时,一阵悠扬而浑厚的钟声在空间站回荡,是象征卡奥斯晨星落入地平线的标志,宛如远古的呼唤。
如计划一般,孔苏终于踏上卡奥斯的土地。起初他闻到些许异味,但是所幸并不难闻,和轩辕十四不同,卡奥斯是个完全敞开的世界,但是这里的空气仍然是洁净的。作为一个行商,孔苏去过几百个世界,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的味道,开始时他会感到不适甚至恶心,但是随着太空旅行的次数增加,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不断变化的空气。
基站是在一座巨大的湖心岛上,岛屿的正前方是卡奥斯唯一的山,皇宫就在其上。后方则是议会大厦,正左边是生育协会,右边是银河大学。可以说,帝国的命脉就牢牢把握在这一小块土地上,整个银河的权力与未来似乎都集中在这一方寸之间。
除此之外,卡奥斯还有许多分散在不同的岛屿之上的学校。帝国一向善待学者,而其中最顶尖的部分也有幸能在卡奥斯学习,享受皇帝的庇护。
现在是银河标准时间下午五点,等到夜幕降临,庆典才会开始。卡奥斯是没有黑夜的,这个所谓的夜晚也就是银河标准时间七点。
孔苏最后一个走出舱门,陆地上一排穿着白色宽袖长袍的使者列队肃立,他们胸前垂落的孔雀石绶带烙印着皇室徽记,与帝国官员铅灰色的制式军装完全不同,他们是皇帝的家仆。
“以皇帝之名,恭迎诸位穿越星门,来到卡奥斯”为首的女使者抬起镶嵌星轨的手杖,微微躬身,继续道:“在前往庆典场地前,我有必要嘱咐诸位一些事,仪式将于银河时间七点开始,想必诸位在飞船上已经享用过了卡奥斯特地为各位准备的午餐,为了保证卡奥斯的洁净,我们将不会在这里准备晚餐,晚餐位于返航的飞船上。”
“下面我说的是最重要的事。”她用手里的权杖敲了敲地板,权杖尖端突然迸发刺眼的光,共振声波在众人耳边震颤。
说这话时,使者原本沉静的双眼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请任何人于任何时间,都不要靠近皇宫周围的森林,这不是威胁或者警告,只是为了保证各位的安全。”
所有人都盯着使者,孔苏若有所思的看向那片森林。
卡奥斯是个彻底的殖民星球,说明在这颗行星没有任何原生的动物或植物,森林中必定也没有什么变异的猛兽。若是有什么威胁到生命安全的东西,只可能是某种阻止人进入的灭绝性武器。
使者离开后,大部分人选择乘坐飞艇参观卡奥斯,这是皇帝给予的殊荣。超空间旅行通常十分耗费体力,但是来到这里的人无不心潮澎湃,而少部分人实在是体力不支,只能前往会场卡奥斯最大那块大陆的东南角休息等待,即使到了现在,超空间旅行带来的副作用也依然存在。
作为一个每年一半多时间都在飞船上的行商,孔苏遗憾地发现自己对超空间旅行实在起不了一点反应,还是装模作样地跟着一群老弱人士来到休息区。
通常在等待又无所事事的时候,人们会选择社交,这是古地球时代就非常流行的消磨时间方式。
互相问对方来自哪里变成了出现频率最高的话题,人们对互相吹捧对方的母星乐此不疲。为了保证自己不必太过引人注目,孔苏已经换上了内星环流行的那种服饰,剪裁得体的、一点不拖泥带水的、优雅的正装,使他看起来就是一名普通的轩辕十四人。
孔苏靠在那棵树边,神色恰到好处地显得有些疲惫。
他暂时隐身于热闹的人群之外,有时间仔细观察这群内星环人,不管是眼神交流还是肢体动作。
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动作优雅、语言克制,彼此轮流奉上毫无新意的恭维。孔苏眼神淡淡扫过这些人,听着他们相互吹捧彼此家乡的天气、动物。这些对话只是勉强撑着社交的仪式感,全是废话,没有任何价值。
听了半小时,孔苏已经能准确地猜出他们下一句要说什么,要是这些废话能发电,都能用来驱动一艘小型飞船了。
正在他打着哈欠,试图找点事做的时候,腕带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电流,个人终端显示的异常能量方位指向那片禁忌的森林。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一阵脚步声。
在孔苏准备进行第二次修正检测时,有人站到了他面前。
“你好。”那人开口,声音很温柔妥帖。
这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银河大学的校服,黑色的制服上点缀着少量银饰。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如果是超空间旅行的后遗症,我想你会需要这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说罢他晃了一下,药粒在玻璃瓶内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舒缓片,能够缓解任何不适症状,让神经恢复放松状态,是帝国时代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广泛应用于各个领域。
“谢了。”孔苏伸手接过药片,有些后悔装得太过了。
“你是轩辕十四人?”年轻人又问。
卡奥斯的学者,这群住在象牙塔最顶层的人,如同卡奥斯一般纯净。和轩辕十四人不同,他的眼神更澄澈,灵魂更自由。也正是如此,孔苏凭借经验可以从他眼中难掩的好奇和欣赏判断出他是来搭讪的。
孔苏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这位......同学,查户口实在是一个非常无聊的话题,你不妨直接说我想认识你,你能否提供一点你的个人信息,这样不是更符合你们内星环讲究效率的方式吗?”
帝国主张诚实与自由,人们对自己的欲望从不加以掩盖,表达方式通常是直白且不假思索的。一夜情在内星环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一觉醒来之后两个人可以迅速变回陌生人。没有人会永远属于另一个人,就像被风吹起来的尘埃,短暂接触后只会离得更远。
如果你有点难受,那就来一片舒缓片,这绝不是广告词。
可惜的是,孔苏并不是内星环人,并没有把自己的欲望展示给别人看的习惯。
年轻人摇摇头:“你果然是轩辕十四人,卡奥斯并不需要效率。我感觉你很特别,和我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如果你愿意认识我,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当然,你若是想拒绝也没关系,在卡奥斯,每个人都是绝对自由的。”
年轻人顺着孔苏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森林,顿了顿才说:“你在看那边?劝你别试图靠近那片树林,曾经有人误入过,再也没出来。”
纯净的心灵也意味着更强的直觉,他很敏锐,似乎猜到了孔苏的意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