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沉墨大营的火光,又回头看了看远去的玄青,慕屿坐在船头心中划过一丝惆怅。到了沉墨,便是一个新的开始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已近五年,而其中四年都是在萧山上与师父还有陆离亭一起度过,如今师父逝去,而陆离亭与自己又形同陌路甚至可以说是仇深似海,不由感叹世事无常。
“我想萧前辈虽然死在陆婉冰手中,但是相信这对他也是一种解脱。”安从谂见慕屿神色黯然便说道。
“现在想想师父在萧山上最常做的事便是捧着一壶桑落酒坐在那蓝雾树下,直至喝得酩酊大醉。我想师父便是借着桑落酒,来回味当年的陆婉冰吧。”慕屿缓缓说道。
“萧前辈已经被自己困死在了过去中,无法挣脱出来了。”安从谂说道,“陆离亭亦是如此。”
慕屿轻轻叹气,“陆离亭说得也没错,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挣脱呢?要不是那日你来救我,恐怕我到现在还困在过去之中无法自拔呢!”
“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安从谂笑道。
“不过你早就想好借玄青的船回沉墨了,是吗?”慕屿向站在船头逗弄师弟的安从谂问道。
安从谂笑了笑,“陆离亭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所以我的邀约他定然回来,但是他也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绝不会孤身前来,所以必会安排战船跟在远处。我们借着玄青的战船便能安然到达情人屿了。”
慕屿笑道,“那昨夜你在岸边点燃火堆便是通知影卫们今日来下请柬?”
“不错。影三和月遥扮成你我的模样令陆离亭错以为我们早已回到了沉墨,所以他在玄青沿途不会加派人手搜寻我们。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和你就在盛京的山中藏了半月之久。”
慕屿招手叫来师弟,摸着它那柔顺的颈毛说道,“安从谂,你还真是诡计多端啊。”
“嘿嘿嘿……”安从谂还未说话,便听站在一旁的影七低头捂嘴偷笑。
安从谂轻咳了一声,影七立刻收了声不敢再笑了。
“这叫足智多谋。”安从谂转头瞪向慕屿道。
“是一个意思啊!总之你就是一个披着狐狸皮的狐狸,怎么看都是只狡猾奸诈的狐狸嘛!”慕屿拍了拍眯着眼似在打量安从谂的师弟的头,“师弟,你说是不是?”
师弟蹭了蹭慕屿的手,哼了声表示同意。
“噗……”影七忍住没笑出声来,但是心中却是乐开了花,公子还有这么吃瘪的一天啊!慕姑娘真厉害啊!
“我是狐狸,那你是什么?”安从谂气得问向慕屿。
慕屿一挑眉,“训兽人。”
沉墨大营分为两部,前军由影一影二为主将,带领着四万兵马驻扎,后部一万兵马则由影三带领。影四影五留在了沉墨的国都墨都守卫,影七则是随侍安从谂左右。而此时天已微明,朝阳已经冉冉升起,将温暖洒向辽阔的大地和奔腾的明河之上。
在岸边站着几人正在等待。身材高大面相忠厚老实的影一站在正中,像个文弱书生似的影二站在左边,影三也就是容京墨则站在稍后的位置。三人都不断张望着明河上愈行愈近的那艘大船,直至看清船头上站立的安从谂和慕屿,才松了口气。
“公子。”影一等人见船靠岸连忙迎上来。
“嗯。”安从谂点头道,“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影一回道。
安从谂微微一笑,“能将我不在的消息瞒过五万兵将十日之久,辛苦你们了。”
“这是属下们应该做的。”影卫们同时说道。
慕屿虽然已决定放下回去原来世界的念头,亦接受了安从谂,但是猛地见到与金墨同样样貌的容京墨不禁又有些恍惚。
安从谂看在眼里,一把拉住慕屿,微皱了眉,“站在后面做什么?”
慕屿被安从谂拉得站到了他身侧与他并肩,稍微挣了挣却没能挣脱,只得说道,“放开,这像什么样子!”
安从谂瞪眼,“我就拉着!”
说罢便拉着慕屿的手直直走进大营之中。此时正值清晨,兵将们全部都在营中空地操练,整齐的站成队列手中握着长枪喊声震天,但是在见到安从谂一行人出现在营中之时,同时停下了挥舞的长枪,半跪于地上,山呼“公子!”
安从谂拉着慕屿站到全军面前,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大家站起,朗声问道,“对岸有十万兵马,你们怕吗?”
兵将齐喊:“不怕!”
安从谂摇了摇头,“不,你们怕。我们只有五万,只是玄青的兵马的一半,也就是说上战场我们要以一敌二,哪能不怕?”
兵将们不少人低了头,的确,玄青也不是白给的,兵强马壮与沉墨不相上下,那十万大军一到夜晚便如同天上繁星一般铺天盖地,怎能不怕?
安从谂环视兵将们的沉默,又是微微一笑,问道,“那你们想家了吗?”
几万兵将均是一愣,不知该怎样回答。这时军中有些人带头说不想,接着全体兵将便一齐说:“不想。”
安从谂脸色一冷,“家中有老父老母需要奉养,还有妻儿兄妹需要照顾,他们在家中日夜担心,你们怎么可能不想家?”
安从谂一番话令军兵都低下了头,因为安从谂说得没错,谁会愿意撇下家中老小来到这明河打仗呢?
“我们的确怕那两倍于自己的兵马,也想念家中的老小,可是我们不得不打。”安从谂接着说道,“玄青首先在对岸布下十万兵马,随时都会向我沉墨攻进。到时我沉墨便会陷入兵乱之中,你们的家人,我们沉墨的百姓会遭受战乱之苦,被铁蹄践踏,再无安逸的生活!所以我们来了,我们来到这明河岸边,是为了我们的家人建起一道永不可破的城墙,以护他们周全!我安从谂今日在此起誓,绝不因为膨胀的野心而随意攻击别国令你们白白为我牺牲!我与你们一起为了家人去击退那妄图到我们的国土上随意践踏的敌人!活着的,从此便是我安从谂的兄弟,高官厚禄享用不尽,不幸死了的,你的家人我会替你供养,你便是沉墨的英雄!”
在宽阔的平地上,在奔腾的明河前,此时一片寂静,但是隐藏在这片平静之下的却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激情。安从谂的一番话将兵将们几日来心中的不安和惶恐彻底击碎,化为千万的士气沸腾了每个人的热血!那压抑在平静下的狂波怒涛瞬间爆发!四万兵将猛地齐齐跪于地上,层层黄尘嚣张飞舞,震天的喊声贯彻每个人心中:“胜!胜!胜!”
这便是人对爱的渴望和守护!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权力,不是为了那诱人贪婪的钱财,更不是为了满足膨胀的私欲,而是为了心中的信念。为了那个含辛茹苦将你抚养长大的人,为了那个回到家中便递来一杯热茶的人,为了那个带给你欢笑与幸福的人!
安从谂微笑着挺身站立在几万兵将面前,黑眸中闪耀着狂傲摄人的光芒,甚至比那朝阳都炫目耀眼!阳光将他的身形在地上剪出一个极为清晰的影子,那飞舞的衣衫飒飒作响,面对着震天的喊声,面对着漫天的黄尘,整个人如同天神一般挺立于前。
一瞬间所有人心中都有了一个信念,面前这个人,这个仅二十有余的年轻俊美的君主,真的会带领他们过上幸福安逸的生活!
慕屿的手还被安从谂握着,那只手现在是那样滚烫,仿佛血液已经沸腾了一般。慕屿轻轻回握,安从谂转过头看着慕屿,眼神中的狂傲还未褪尽,却见慕屿向他微微一笑。慕屿的笑总是冷漠的,可是这个笑容却令安从谂心中那压抑不住的冲动瞬间平静了下来,理性回归了身体之中。
不禁握紧了慕屿那微凉的手,盯着慕屿那淡淡的眼眸,一个声音不断回响:这个给予自己温暖信任的微笑的女人,我安从谂此生绝不放手!
影一影二留在前部继续操练兵马,安从谂和慕屿走向后部,容京墨和影七跟随。后部相比前部则安静许多,并没有兵马操练,在中央有几顶极大的帐篷,安从谂拉着慕屿直接向最中间那顶走去。
刚刚掀开厚厚的帐帘,安从谂还没迈进帐内,却突然被里面冲出的一人抱了个满怀。
“呵呵。你怎么才回来啊!”这人边笑边拍了拍安从谂瞬间僵硬的脸。
慕屿也是一怔,仔细打量,这是个极美的女人,弯弯的细眉,微挑的眼角,红润的薄唇,笑起来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皮肤也极为细嫩白皙,年纪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很小,大概不到三十,却仍有一种少女般的娇憨妩媚。这人是……
这时那人也看到了一侧的慕屿,女人见到女人总会有一番打量和心底的评估,这人对慕屿的第一印象便是好个清冷的女子。那淡漠的墨眸淡淡的看着自己,带着丝警惕和犹疑,明明是少女的年纪,却丝毫没有那种天真烂漫之感,反而带着一种沉淀了多年的冷静淡漠的气息。
“你就是鄢家守藏人慕屿?”这人一挑眉冷冷的看向慕屿问道,低头看了看安从谂和慕屿还相握的手。
慕屿便是一愣,这个女子刚刚还是如同少女般娇憨妩媚,此时那一挑眉却显出了极为犀利的感觉,而且与安从谂那狂傲邪肆极为相像。
“你是安从谂的姐姐吗?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慕屿挣脱了安从谂的手,向这人微微一笑。
安从谂挑了挑眉看向慕屿,慕屿则带着笑意瞥了他一眼,安从谂暗中摇头,慕屿还真厉害。
那人听了慕屿的话突然又恢复了刚刚少女般的笑容,拉住慕屿的手亲切的说道,“怎么?我像他姐姐吗?呵呵,我告诉啊,其实我是他娘!呵呵!没想到吧?”
慕屿故意惊讶得睁大了眼,“真的吗?姐姐你不会骗我吧?”
安从谂眼角一抽,哀怨的看向慕屿:你占我便宜!
“呵呵。”那人不理会一旁怨念的安从谂,捂嘴笑道,“你这孩子这么可爱,我哪能骗你啊!我叫沈清心,真的是他娘。”
“慕屿拜见伯母。”慕屿连忙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沈清心扶起慕屿,“咱们进来坐下说话。”
慕屿正要跟着沈清心往里走,安从谂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怎知这样能讨好我娘?”
慕屿一挑眉,鄙视的瞥了安从谂一眼,“女人嘛……”
安从谂恍然大悟的连连点头,心中暗记以后等慕屿也到了他娘这样的年纪也要这样哄她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