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上游周边环境太复杂了,途经湿地公园、周边城镇,更有许多支流穿插在城区中心,排查起来难度几乎成指数倍增长。
另一种可能便是案发地在荒草杂生的下游的河道,但不管哪种情况,三天前上游泄洪,按这个速度怕是早都入海了,怎么才飘到这儿?
晚上七点,经过一百多人连续九小时的搜查,终于有了一些收获。
分别在218河段往前三公里的石块形成的凹槽里、往后四公里低入水面的树枝上,找到半片布和一只灰蓝色运动鞋。
除此之外,收集到十一组脚印,通过监控确认都是来这儿钓鱼的。
“没有,没见什么漂浮物啊。”
“没有没有。”另一个颇为肥胖的中年人猛摇脑袋,“我这段时间整天都在那呆着,河面没东西。”
“你一直在河边呆着?不用工作?”
中年人神色郁闷,“我确定....最近刚跟我媳妇离婚,就想着休个长假调整一下心情,偶尔还夜钓,真没见着什么河面有东西,我跟几个夜钓的兄弟一块的,不信你问他们。”
“没看到形迹可疑的人?”
“没有。”
“有闻到异味吗?”
“呃.....没注意,应该是没有。”
询问室陷入沉默,王玄荣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何春龙,两人脸色有点难看。
十一个人问下来,全都是这个说法。
这些人都是重度垂钓爱好者,饭不吃都要去钓鱼,218河道离市区不远不近,场地空旷,最适合甩杆子,他们整天守在那,如果上游有东西飘下来,没有看不见的道理。
办公室内,王玄荣顾不得领导还在跟前,啪地一声把笔拍在桌上,插着腰来回走。
“尸体都成那样了,至少在河面飘了十来天,怎么会没人看见,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何春龙也面若冰霜,到现在为止,做外围调查的人没传回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地毯式搜索也只找到一只鞋一块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无案发地点,无痕迹线索,无目击证人,眼看成三无案子了。
“你们支队去哪了?”
“哦,他去实验室了,我看看去。”小阳正愁没机会,何春龙一出声他起身就往外跑。
实验室的新风系统二十四小时开着,今天开到了最大,隔着门都能听到排风系统轰隆隆的声音,穿戴好防护服刚一推开门,安阳立马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被一股极具冲击性的额头硬生生逼退两步。
几个法医闻声抬头,弓雁亭原本背对着他,此时偏头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安阳浑身一个激灵,硬着头皮往进走。
“怎么?”
“没事,何局问呢,我说来看看。”
事实上刚一推门他就后悔了,这还不如和领导待一块,最起码那顶多能算精神压力,这特么生化武器啊。
解刨台上,周自成静静躺着,灰败发绿的躯体已经被开膛破肚,也许死前极不甘心,五官极度扭曲可怖,被正上方刺白的灯光一照更加触目惊心。
“怎么,害怕呀?”
“哪能呢。”安阳立马看了眼他这个今天一整天都浑身冒冷气的顶头上司,皮当下一紧,“这种程度的尸体不在话下,你继续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法医抖着肩膀笑了两声,伸手指着尸体继续刚才说道一半的话,“他生前跟凶手短时间内打抖过,看,手掌、小臂有多处抵抗伤,腹部、颈部都有不同程度的皮下潜血和挫伤,头部也有对冲伤,是被拳头或蹲钝器击打所致,还有手部关节的擦伤,都能证实这一点,尤其是胃部,有出血现象。”
“出血?”弓雁亭视线停在已经被摘出来,放在不锈钢盘子里灰败的器官上。
“对,从体表的潜血状况看,他的胃部遭受过重击,胃粘膜损伤导致出血。除此之外,他全身裸露在外的皮肤划伤很多,尤其是这个,”法医指着尸体腰部一块被整个掀起的肉,“但伤口没有生活反应,是尸体被水流冲刷过程中碰撞划伤的。”
小阳惊讶道:“我今天跟河道管理了解过,莱河河床不深,底部也大部分都是淤泥,为什么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划伤?”
弓雁亭眸色微微一凝。
“另外。”法医指着尸体膨大到比大腿粗的脖子,“颈骨轻微骨折,与此对应的还有额叶的对冲伤,表皮层也有严重的擦伤,导致颈骨断裂对年轻人来说一般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从高处跌落,枕部着地,另一个便死者遭受暴力击打,结合尸检情况和骨折程度来看,死者是在打斗过程中身体失衡跌倒,后颈撞在某些坚硬的物体上导致的。”
他停了几秒,见弓雁亭没有要说的,继续道:“再看这儿。”他戴了两层手套的手指按压着胸腔外翻的创口,“致命伤只这有一处,创腔创角创缘都十分整齐,没有因犹豫或力道不足形成切割伤及轻微皮瓣。”
安阳忍着恶心凑头看了会儿,说:“这家伙受手上绝对不止一起命案,一刀直取心脏,出手干脆利落,是个手法毒辣的惯犯。”
说完,实验室安静地出奇,安阳一扭头,见弓雁亭幽冷的瞳孔直直盯着创口。
见他神色有异,安阳刚要问,弓雁亭突然出声道:“不对。”
“.....什么不对?”安阳一头雾水。
“凶器。”弓雁亭两指微微分开创口,“单刃刀,刀身窄小,长度较短,这并不是一个趁手的凶器。”他顿了下,缓缓道:“更像是随手从桌子上抄的一把大一点的水果刀或者小尺寸菜刀。”
安阳迟疑,“为了方便携带?”
“不。”弓雁亭眉头拧地死紧,“ 凶手目的性很强,事先应该准备的十分充足 ,像这种惯犯一般有自己习惯的作案工具,多为伤害性高的双面军刀,这种类似水果刀的行凶工具,更多出现在激情杀人或过失杀人案子里。”
“可是.....”安阳满眼疑惑,“如果不是为了方便携带,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弓雁亭双手撑着解剖台,头深深低下去,浑身似乎拢着一层浓厚的阴霭。
整个案子,从周自成的尸体出现到现在的作案工具,都透着一股与底层逻辑相悖的怪异感,似乎处处不合理,但换个角度又都讲得通,眼前就像闷着一层纱,每一步都走得毫无底气。
好一会儿,弓雁亭呼出一口气,直起身盯着尸体的面部,眸色冷锐到似乎要从那两只突暴的眼球里看到案发当时的情景。
安阳刚要说话,他突然后脑长眼睛了一样一抬手,随即指着尸体肿胀的腮边问,“这是什么?”
指尖末端,灰绿色皮肤上正附着一块几乎与周边色差微小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阴影。
“不愧是支队长,我正要说这个。”法医用指腹轻轻扯开尸体肿胀外翻的唇部,“这是摁压导致的淤青,随着尸体的腐败逐渐消散,不容易被发现,且口腔内部黏膜有被牙齿切割的创口,还有之前说过的,右嘴角有两处锐器切割伤,直接贯穿脸颊,锐器和捅心脏是同一种凶器。”
“也就是说,他死前被捂住嘴,不允许发声。”弓雁亭伸手悬空罩在尸体嘴上,刚好能和压痕重合,可那些刀伤又在手掌下。
片刻后,他脸色摹地一变,抬头问:“有没有对口腔黏膜或牙齿表层的物质提取化验过?”
“有,结果暂时还没出来。”
安阳心跳快了起来,“你是怀疑,周自成死前咬过凶手?”
“对, 他嘴上的割伤也能从侧面证实这一点。”弓雁亭撤开手,转身边大步朝外走边厉道:“通知下去,十分钟后开案情会。”
晚上九点,四楼的大会议室坐满了人,现在除了还在沿河搜寻的警员,其他人都回来了。
“我们走访了莱河两岸的城镇居民,包括横跨河面的伦阳大桥,靠近河道的交通要道,都没有任何发现。”外勤组长道:“最重要的是,在虹湾区边界处有一家在河道经营皮艇、摩托艇等娱乐项目的公司,从四月初天气回暖就开始营业,期间因为泄洪停业几天,每天人流量不少于五百,直到昨天才又因天气原因停止营业,但我们询问了所有员工甚至顾客,都说没有看见江面有漂浮物。”
“河道监控也都调取了。“视侦组组长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面色憔悴到安阳都怕他下一秒就口吐白沫,”目前只着重看了四月十五号之前的。”他双手一摊,“跟你们外勤一样,啥也没查到。”
各分任组负责人一一汇报完,给到的结果没有一个能振奋人心的,连一开始捡到鞋的勘察组后来也是一无所获。
这几乎是他们办过现场最干净的案子....不,甚至到现在他们连案发现场在哪都不知道。
空气仿佛水泥一样糊着每个人的呼吸道,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异常,尤其专案组的人,一个个脸色沉重。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砰地被推开,弓雁亭大步走进来,扫了眼一种士气低沉的众人,沉声道:“我们侦察的范围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一句话,办公室所有人不自觉得直起身,面色诧异地看着弓雁亭。
他将刚拿到手的照片贴在会议桌前的白板上,“通过周自成手臂、腹部的挫伤和对抗伤,可以大胆推测凶手的力量和身高与周自成不相上下。”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道,“唇部有淤青,说明凶手在行凶过程中,周围有人,或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3月22,临省连续四天强降雨,3月26号到4月1号期间共泄洪5次,3月31号早上十点发布了禁止钓鱼通告,这个时候,莱河下游几乎没什么人。”弓雁亭把刚拿得到的文件递给何春龙,“所以,第一案发地点很可能在闹市区,而不是在荒人烟的莱河边。”
视侦组组长道:“可这和我们组的调查结果互相矛盾,如果在闹市区,他不可能躲得过河道监控和来往那么多人的眼睛,难道尸体凭空冒出来的不成?”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一点,而且这个案子的矛盾点不止一处。”
照片里的腐败的创口冲击着刑警的视网膜,弓雁亭低沉微沙的声音平稳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笼罩在在头顶的低气压也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低沉的呜呜声,似乎有人在低声抽泣,枯枝被风卷着拍在玻璃上,仿佛敲窗声。
喀嚓
九巷市上空一声巨响,仿佛什么被劈裂了般,炸响击穿颅顶,荡出厚重嗡鸣的回音响彻天穹。
弓雁亭摹地回头,惨白的闪电将他虹膜上的纹理照的清清楚楚,下一秒,窗外又摹地陷入黑暗。
他抬脚大步走出会议室,掏出手机迅速拨了一通号码。
“你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你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
寿宁小区,书房没开灯。
昏暗中的影子一动不动,偶尔亮起的闪电将他脸的照亮,那上面的木然让人心惊,又一声炸雷,紧接着,天仿佛裂开一道口子,大雨唰地落下。
桌面手机嗡嗡震动,他像没看见一样,重新将视线投到电脑屏幕上。
一段音频正在播放,女人的声音混着雷声一遍遍响起。
“甲状腺癌?....是啊,当时还去医院看他,他妈妈都哭成泪人了,本来听说日子不多了,不知道怎么又救回来了,也有说是误诊的。”
“还记得他当时的主治医生吗?”
“呃.....不记得,不过我知道是在顺康医院,以前叫顺安,好像是当时的主任给治的。”
电话自动挂断退出接听界面,一张被放大的,重要部位打了马赛克的尸体霸占着整个屏幕,恶臭似乎能透过屏幕传出来。
而尸体身上所穿的衣服他再熟悉不过。
第92章 雁归巢
元向木关了电脑,把鼠标头部对准鼠标垫上的某个数字,呈15度斜放好,拿起手机走出书房,把门按原样反锁。
他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低头看见手机上那俱死尸时皱一下眉,似乎有点没恶心到。
这个人明明十三天前还跟他说躲躲风头,结果这一躲彻底没了踪影,今天终于现身了。
而十分钟前,张贺打电话告诉他那个出现在方澈诊断记录里的李晓,就是李万勤。
元向木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两个眼睛,定定看着浓黑却并不平静的窗外,闪电亮起的时候眼睛也不眨一下,就那样大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客厅传来声响,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冷气冲了进来。
他扭头,见格外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
“阿亭。”
“为什么不接电话?”
元向木低道:“....我睡着了。”
门口的轮廓没动,即使没开灯,他仍然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强烈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