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啪地一声,棋局落定,胜负已分。
哪怕是帝壹的分神,也没办法在帝壹手里占得上风。
“让你多游一会儿,又偷懒。”
帝壹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喜欢他这副模样,目光只是随便逡巡一圈,执棋的手垂下给他揉捏没怎么活动的小腿。
微凉的大手覆上绪清湿漉漉的小腿肚,沿着肌腱缓缓上推,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开连日积攒的酸胀。绪清咬住唇,脚趾在半空蜷了蜷,双腿止不住地夹紧细颤,帝壹却垂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已经怀孕快四个月了,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怎么还这么心浮气躁。”
绪清闷头听着师尊的数落,心里犯委屈,可也没敢辩驳,就这么憋着气认了,谁让他是师尊呢。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绪清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不似当初那么抵触和厌恶。反正无论如何,只要有师尊在,他和孩子就不可能一尸两命,孩子生下来,就算真的是个怪胎,是个引来灾厄祸患的邪物,只要有师尊在,他就一点也不害怕。
师尊会解决所有问题的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对此深信不疑。
况且有师尊在身边,怀孕前三个月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和折磨也轻了不少,师尊的灵息是天地间最纯粹最温暖的本源之力,能抚平痛楚倒不奇怪,但有时候哪怕师尊不动用任何灵息,只是将掌心覆在他的孕肚上,肚皮下的蛇胎都能瞬间安分许多。
“师父……”
帝壹专心给他揉腿,淡淡嗯了声。
绪清低头看着自己异于常人的肚子,心里有些没底:“弟子这么笨……能养育好宝宝么?”
帝壹闻言,不禁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眼角眉梢流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知道自己笨了?倒是比以前聪明一点。”
绪清臊得不敢直视师尊的眼睛,却又觉得师尊揶揄人的样子很好看,很特别,跟以往不太一样。
“笨也好,聪明也好,不都是灵山的小蛇么?”帝壹兜了兜他的下巴,说话比平时轻快,“灵山的小蛇生了蛇宝宝,在灵山的地界,还怕养不好?”
作者有话说:仇章:就这样欺骗我的花季爱妻
莫迟:小清你是不是忘了孩子还有父亲
今天太晚啦,只码出一更,先欠着一更,下周找个时间还
第64章 贤婿
绪清紧紧盯着师尊, 在师尊的掌心里蹭了蹭脸,心口烫得难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师徒之间,有些话说多了反而生分,可要是什么也不说, 绪清自己就要先憋坏了。
“长肉了。”帝壹顺手捏捏他红软的脸颊, 指尖轻轻刮过他颊边鲜红的小痣。绪清觉得痒, 抓着他的衣袖, 偏头往他怀里躲了躲,没听见任何动静, 一会儿又露出一只眼睛水湛湛地望着人。
可是等师尊同样看过来的时候, 绪清的目光又倏然旋开, 落到师尊霜白的发丝上, 发间被咬湿的金上, 飘飘忽忽, 碎成无数片,像元君殿东门外的帝休树林,风起时叶如雨落, 风过后,林间依旧涛声不止。
帝壹习惯了捏自家徒儿的脸, 这突然不让捏还是头一回,本来想拎起来好好教育一番,却见徒儿鹅蛋一样的小脸红扑扑的,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 香肩凝脂,酥柔半露,肚子也乖乖挺着,怎么看怎么惹人疼爱的样子, 倒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重话出来。
“猫胆儿一样小。”帝壹屈指弹了弹绪清脑瓜,嘣地一声十分响亮,绪清吃痛,一把捂住脑门上的红印,双腿在半空徒劳地蹬了蹬,泪水很快盈满了眼眶。
“师父!”绪清还没弄懂自己小小蛇心里纷乱不已的心事,就真的要被帝壹惹生气了,徒弟再乖也不是这样欺负的,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他下手总是那么重,绪清本来就怕疼,孕期情绪更是容易失控,这回气得直接一下咬到帝壹脸上,蛇胆包天,给师尊留了个见血的牙印。
这一口咬下去,绪清浑身都舒坦了。
他终于想起自己喜欢吸别人血的癖好从哪儿来的了……他小时候身骨弱,魂体单薄,什么仙花仙草灵丹妙药都吃不下,睡觉时就喜欢含着师尊的手指,长了乳牙之后就开始蛮力地咬,咬破了手指就嘬吮着吸血,师尊也不制止他,只是默默为他护法。
如今他已经三百岁了,青蛙血鸡血鸭血猪血羊血人血魔血,他样样都喝过了,但齿尖一碰到师尊的灵血,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舍不得放。
不敢再用力咬,肥软的舌头便在两齿之间卖力地舔扫,将那丝丝腥甜尽数卷入口中,两颊都微微收起,闭着眼睛鱼嘴似的嘬吸,也不知道吸的是何等珍馐美味,一边吸,一边呜呜嗯嗯地轻哼,肚子底下颤啊颤,双腿夹得死紧。
帝壹被咬了也不生气,好像也不觉得疼,四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颊,神色自若:“松口。”
绪清眼前隐隐漫开一阵白光,哪里还能听得见他说话,正是要紧关头,双腿一蹬,却被帝壹掐住双颊掰开了蛇牙,硬生生制止了,浑身一哆嗦,什么都没出来。
绪清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得几乎破碎的急喘,手脚都已经没了力气,可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双眼空洞洞地睁着,眼泪横七竖八地淌出来,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张着嘴失声地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帝壹觉得徒儿这副模样很美。
小时候,帝壹觉得徒儿最乖最漂亮的模样是坐在秋千上荡到最高处,乌黑的小辫儿遮不住笑脸的样子,后来稍微长大一些,就成了在日月台上刻苦练剑时,不认输不服输不低头的目光,再后来……就连徒儿捧着书偷懒打瞌睡的模样,竟然也让他觉得移不开眼。
绪清数万世轮回,一直都是这张艳色绝世的脸。帝壹第一次见到仇清时,也曾觉得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与众不同,为此也动过侧隐之念,但那时的感觉和如今完全不同。
仇清可以不接受他的恩慈,绪清不行。
绪清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从一条巴掌大的小蛇长到数人合抱的小蛇,以后还会长到山峦那么大,化为蛟,变作龙,修炼至上仙境,和他共享与天齐平的寿命。
喜怒哀惧,爱怨情仇,但凡是他施与的,绪清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两日过后,缃离仙尊登门,带着他家小青鸾,提着大包小包的,跟城里伯婶看望深山老林的老古董亲戚似的,噼里啪啦一大堆搁在朝元殿中央的八仙桌上。
包里倒不是三统六界趋之若鹜的天材地宝,而是一些人间的小玩意儿,拨浪鼓,滚灯,竹蜻蜓……还有一床柔软漂亮的百家被。
“哎,不怪我家小青鸾不乐意来,你这儿没事又弄个什么禁制,进了金阳法阵之后居然没法直接传送到青玉宫,非得要一步步爬上来,这像话么?”缃离仙尊打开折扇给自己扇扇风,边抱怨边往绪清身前走,目光落在他月份不小的孕肚上,又惊又奇。
虽然在小辈们眼里,他和帝壹算是同辈,但其实帝壹比他大四万岁,最古老最接近天道本源的功法只有那个时期的灵修才能习得。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雄蛇孕子也不算是多么了不得的异事,但就算全天下的雄蛇都怀孕了,没有帝壹的允许,绪清都不可能怀孕,更不可能意外怀上别人的孩子。
但前段时间,绪清又一直在外面,的确没在帝壹身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感而孕。
上古时期的一门禁术,虽然从没见帝壹施展过,但帝壹这老东西肯定会。
呵呵,亏他还把帝壹当兄弟,之前青仪缠得紧,特别想给他生窝鸡宝宝的时候他还专程来找过他,请教他这方面的功法,他却对此闭口不谈。
缃离对帝壹这种不管兄弟死活的做法相当心寒,满肚子坏水晃了晃,在绪清面前站定,收扇俯身,抬手轻轻抚了抚绪清圆挺的肚子:“小蛇君,孩子的父亲在哪儿呢?不带回山给你师尊瞧瞧?本座和小青仪在这儿,也可以给你掌掌眼啊。”
绪清一听这话,果然有些动摇。
他其实没有忘记自己是偷偷跑出九霄殿的,阿迟说不定正在四处寻他。
绪清抬起手,怔怔地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指根那枚淡紫色的指环,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他和阿迟之间的关系,想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曾经。
他想,他大抵还是爱阿迟的,阿迟给了他许多未曾体会过的温暖和记忆,他也已经是阿迟的妻子,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是阿迟的血脉,最重要的是……阿迟说过爱他,永生永世地爱他。
但在他身边生育太痛苦了,等他生下宝宝,再和师尊一起去魔界接他到灵山来,阿迟那么喜欢孩子,一定会好好照顾宝宝的,万一生了个笨宝宝,到时候师尊也不用像照顾他小时候那么辛苦。
绪清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对大家都很好的办法,正好缃离仙尊问,就顺势把这个想法也说给师尊听:“孩子的父亲是赤魔一族的人,现如今还在魔界,要是师父愿意的话……过几个月,等宝宝生下来,我就带他来灵山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帝壹突然道。
缃离看见帝壹侧脸上那枚圆圆的牙印,忍俊不禁道:“灵山钟灵毓秀,禀天地会合之气,承代运流转之灵,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呢。”
“那赤魔既然是灵山的贤婿,自然得来这儿拜你一回,否则,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么。”缃离不嫌事大,惋惜道,“唉……赤魔一族,配小清是差了些,不过,你忍心让小清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帝壹目光微沉,面色森冷。
绪清见此情形,心底一凉,顾不上哀悼自己刚刚成形就要碎掉的美梦,赶紧两只手牵住师尊冷冰冰的大手,语无伦次地哄:“没、没有父亲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生下来,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有师父就好了,只要有师父在,弟子什么都可以不要。”
作者有话说:莫迟:这样哄孩子的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清妹:说过的。
第65章 孵蛋
帝壹低头看了眼自家小徒儿, 还没等他说什么,绪清就已经如临大敌,这么大条蛇了,还紧张得跟只小鹌鹑似的, 整个人贴在他左臂上, 甚至踮起脚, 下巴也仰起来, 轻轻点在他肩侧。
自从他怀孕回来之后,师尊就不允许他穿带跟的鞋了。薄薄的一双软底鞋, 虽然穿着舒服, 但每次和师尊说话都要一直往后仰着脖子, 特别累。
“乖。”帝壹对徒儿的反应还是比较满意, 反握住他两只修长柔软的小手, 揉揉徒儿红润漂亮的脸蛋, “为师知道。”
缃离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真想让绪清知道自己师尊是个多么人面兽心的混蛋。
帝壹活了这么多万年,就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激怒, 摆出一副顶缸接脚吃了多大亏的怨夫样,不就是摆明了要徒弟哄吗。
多大人了, 要不要点脸。
“看到小清气色这么好,我和青仪也就放心了。”缃离懒得跟这对没事瞎折腾的师徒一般见识,扇柄拍拍掌心, 这就要撤, “我们刚从人界回来,宗门许多事堆着,若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凤仪山阳, 改日再来拜访。”
“仙尊远道而来,灵山备了些薄酒,若是不嫌弃,且留下来用些再走吧。”绪清眼眶还微微泛着红,扭头看向缃离,说话平稳得体。
他穿着灵山弟子的玄衣制服,竖领箭袖墨锦面,捻金莲绣红绫缘,一丝不苟的束腰换成了一条金红的衣带,在孕肚下松松系着,言语间流露出被刻意调教了三百年的端穆淑仪,眉眼间却笼罩着一股阴冷湿浊的精魅妖气。
弟子不像弟子,主母不像主母,才小三百岁,却被养得跟几万年的艳妖似的。若不是知道他绝对不是帝壹的对手,缃离简直都要怀疑这个鼓起来的肚皮是不是绪清借以回山的手段,很可能里面根本没有孩子,只是一团烂靡幽森的鬼气。
绪清被他锐利的目光盯得有些害怕,掌心微微发湿,整个人往帝壹身上贴得更紧了,帝壹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没等绪清追上,便半环住他的腰,拿他腰侧的衣衫擦了擦手上沾的湿汗,跟缃离说:“清儿既已开了口,你这做师叔的,就留下陪他解解闷吧。”
缃离也不好说什么:“青仪,过来。”
祝青仪从一进门开始,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绪清圆圆挺着的孕肚。
绪清天资禀赋异于常人,修炼也刻苦,从小到大在仙门大比中他总是输给绪清,那倒也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师尊也从来就不在这种事上苛责他。
可如今在怀孕这件事上,他和师尊遍寻了六界偏方,要不是可信度不高就是风险太大,直到如今也没有找到万无一失的办法。
师尊不允许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要是被师尊发现他偷偷喝来历不明的药,师尊一年半载都不会碰他一根羽毛……他做梦都想给师尊生一窝小凤凰,可是绪清连个正儿八经的道侣都没有,居然还是比他更先怀上孩子。
祝青仪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被师尊叫了名字,就沉默地走过去,垂头丧气的,比输了仙门大比还难受。
“为师和小清他师尊有事要议,你当哥哥的,稍微照顾小清一会儿。”缃离顺顺自家徒弟的耳羽,叮嘱道,“他刚回山,怀着身孕,月份又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他闹着玩儿。”
祝青仪没意见。
绪清也没意见。
以前是只待在灵山,也没什么玩伴,唯一一个跟他年纪最接近的祝青仪还处处跟他不对付,日复一日地,自然就觉得相当讨厌。
可如今绪清除了师尊,还和许多男人有了许多风流韵事,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如今还怀有身孕,慢慢地也就不觉得幼时的那点不愉快算什么事儿了。
两位师尊不在身边,他和祝青仪也没像小时候那样鸟飞蛇跳地胡闹。时间真是过得飞快,转眼间,他连孩子都怀上了,祝青仪也已经是合体后期的青鸾神鸟,耷拉下来的耳羽上都泛着金光。
两人坐在大殿帝座后的一方垂帘软榻上,久久无话。
祝青仪沉默许久,终于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根晶莹红亮的糖葫芦,递给绪清。
“这个……要吃么?”
“还有这个。”祝青仪又从袋中掏出一盒荔枝酿,一碟桂花糍,“这个。”
绪清犹豫半天,拿了那支离自己最近的糖葫芦,小声道了声谢,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过了好一阵,才伸舌舔了舔那薄薄的一层糖壳。
“好吃吧?”祝青仪凑近问他,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
绪清点点头,亮出一点皓白的齿尖,咬住糖壳晶莹的表面,略一用力,齿下便裂开蛛网一般的糖纹,蛇牙再往下啃咬,就能吃到溜酸的山楂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