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迟本来就是要他回到灵山的。
他才没兴趣养一条蛇一辈子呢。
这条蛇必须得回到帝壹身边,对他来说才有用处。
“小清。”莫迟轻抚他乌润的长发,托住他尖俏的下巴,“既然你这么想回去,那就回去吧,至于我,你想如何对待都可以。”
绪清闻言,立刻蹙起眉,正欲说话,却被莫迟打断。
“你师尊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没关系,虽然我没有师尊,也没有亲人,但从小看着别人家眷团圆,大概也能理解。”
绪清心绪纷乱,不知该如何安慰,便学着昨晚莫迟抱他那样,环抱住他腰身。
“别在意,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虽然很想、很想和小清长相厮守,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在人间自在地生活……但是小清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我没有不愿意。”绪清纠正他,“我也很想在人间生活……和夫君,和师尊,我们厮守在一起不可以吗?”
“笨蛋,和师尊怎么能厮守呢?只有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才算厮守,你师尊爱你么?愿意陪着你到人间生活么?”
绪清怔愣一瞬,没再说话。
莫迟叹息低头,怜爱地亲亲他颊边那颗鲜红小痣,“我们小清怎么这么傻。”
“回去吧,就当是游历人间时一枕黄粱,把我给忘了吧。”
“不、不行……”绪清做不出这种事来。
莫迟无奈:“那你待怎么办?带我回去,然后看着我被你师尊一剑斩死在灵山法阵之下?”
绪清忙道:“师尊不会的。”
“怎么不会?我是魔族,听说你师尊三千年前还屠过魔界,留下阴鬼哭山,魔骨蔽野……我体谅小清,小清也体谅体谅我,不要逼着我去送死好不好?”
“那、那要怎么办?”绪清心里无尽牵扯,十指紧紧揪着莫迟衣裳,他已经习惯了莫迟的体温,不被他抱着竟然觉得冷,一想到马上就要和他分开,鼻尖一酸,青瞳倏然泛起一层薄湿。
他闭上长睫,将眼眶压在莫迟肩头,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见他如此为难,莫迟才终于叹息一声,不抱什么希望地说:“我脱离魔宫也很久了,一直在人间卖些字画,对仙家的东西也不是很了解。不过据说灵山秘境里有一件珍器,叫做太清雾甲,能在生死关头护住魔族心窍,使不致命。”
“若有了这件仙甲,或许我就能陪小清去见师尊了。”
绪清侧过脑袋,声音湿哑:“真的吗?”
昨夜做得太过,好好的嗓子生生给叫唤成这样,不过莫迟倒没什么悔意,只觉得绪清声音哑哑的也很好听。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真的吧。”
绪清垂下截绒,开始认真思考起拿取太清雾甲的可能。
要问为什么是拿取,师尊说了,灵山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只是要等他修为有了长进才能拿取相应的灵器。他以前可从来都对那些东西不屑一顾,但如今,若是能把那件太清雾甲送给莫迟,一切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太清雾甲是天阶灵器,师尊把它放在了灵山北麓韶光秘境里。虽然师尊已经告诉过他秘境很危险,但是三百年间,绪清早已把不危险的地皮踩了个遍,在灵山来来回回无聊的景致里,所谓的危险似乎成了少有的新鲜。
他去过韶光秘境,虽然没深入,但也知道里面凶险无比。师尊竟然容许妖兽生活在灵山境内,洞口就是一只七阶天眼赤鹰,妖兽七阶,相当于灵修大乘,绪清那时才两百年修为,再天赋异禀也不过出窍,哪里是那天眼赤鹰的对手,拔剑没战多久就被一翅膀扇飞到洞外去,气得绪清好些天没吃饭。
如今他修为已至分神后期,灵脉稳固,功底深厚,也有越阶作战的实力,不至于在洞口就被扇飞了,但是那秘境里到底如何,他心里也没底。
“夫君,你且等我几日。”
绪清思忖片刻,还是抬臂环住莫迟脖颈,艳红长舌舔舔他下颌,先给他定定心:“我就是灵山尊者座下嫡传弟子,你说的那样东西,是师尊说了送给我的宝贝,只是那秘境凶险万分,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帮你拿到,总之你先不要走,就在平乐巷等我,若我拿到,就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莫迟似乎很受感动:“小清待我,竟情深至此。”
他拿出一枚紫髓玉骨的暗香钉,牵下他一只柔荑放进他掌心:“这枚宝钉是我父母的遗物,有危险时记得用阵法锢于地间,太清雾甲拿没拿到都没关系,小清,我不愿见你受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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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壹:有完没完。
第9章 所爱
自那处无名山洞到灵山数百里,莫迟说送送他,绪清却舍不得那么快和他分别,该施法布阵一寸千里的时候反而吝惜起真气。两心相照,十指交缠间,绪清只想和莫迟双影相伴,白头不离,做一对真真正正的鸳鸯眷侣。
二人一路途径村镇、县邑,还有一个看起来甚是气派的人界宗门,为首的内门弟子蓝锦白袍,长剑霜寒,身后跟着两路青衣。
人界灵气稀薄,内门弟子修炼数百年也不过元婴,大乘进阶后才能飞升仙界,在三界自由游走,所谓的天纵奇才破历这一切,往往也需要数千年的光阴,但这一切,绪清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
仙界三十三重天,无极天在最高一重。无极天四大势力各据一方,互不相扰,灵山尊者帝壹居灵山青玉宫、昆仑上仙楚悬居昆仑仙宫、天帝仙母居太上紫府、缃仙尊居凤仪山阳,世人眼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帝乡神殿,在绪清眼里也不过是一座又一座沉默连绵的山峦。
“此处为霄阳派山界,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霄阳派大弟子贺启安见两人气度不凡,周身却没有任何真气可言,一时十分诧异,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雪骨妖容的青年身上,左掌握住腰侧的剑。
绪清想也没想,正色道:“吾乃灵”
“啊,你师父贺岩借了我两瓶灵犀丹没还,拙荆洗经伐髓急着要,每夜缠得我睡不安宁,特来找那老儿要个说法。”莫迟右手环过绪清肩膀,捂住他鲜润丹唇,随意亲了亲他眉心,笑吟吟看着贺启安,“小兄弟行个方便,上山通传一声,不然拙荆天天哭个没完,吵闹就算了,还冤枉我外面有人……真是麻烦。”
绪清美目圆睁,头一回见识到一个人能把胡说八道厚颜无耻发挥到如此地步。
“唔唔!”他双手抓住莫迟的手腕,毫无威慑力地瞪了瞪人。
“放肆!休要胡言!我师父是霄阳派掌门!怎么可能向凡人借灵犀丹?!”
“凡人?”莫迟手执一折龙骨紫扇,掩面开怀大笑起来。绪清觉得他突然发笑有点傻气,不过看在他是自己夫君的份上还是忍了,贺启安才不惯着这怪人臭德行,眉心一沉,寒剑出鞘就要强行驱赶,身后青衣弟子纷纷拔剑。
莫迟笑意未敛,只是轻扬扇面,一阵凄寒惊风重重扫过,未挟杀气,白袍青衣纷纷摔进雨后犹湿的山土里,手中长剑突然化作一只只活蹦乱跳的小兔,似是开了灵智,漫山遍野地惊惶疯跑。
“夫君。”贺启安还从怀中掏出灵盘通传来者不善,绪清倒先转身抬手护住身后的修士,“不要闹了,恃强凌弱,非君子所为。”
是他说想到霄阳山上看看,不知道人界的宗门和仙界的宗门有何不同。
“师尊要是知道你平日这样行事,一定不会答应把我嫁给你的。”
莫迟没接话,脸上的笑意冷了又冷,正欲收扇走人,绪清却好像察觉到他不高兴,又柔柔凑进他怀里,双手捧住他的脸,稍稍踮脚,回敬他一个凉软的眉心吻:“要乖乖的,不许没礼貌,听见了吗?”
莫迟神情变幻莫测,好像吃了苍蝇般难受,心窍骨血却又返祖似的咕嘟咕嘟冒着岩浆泡,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绪清见他不说话,便先去扶贺启安。
“他就摔了个屁股墩,半天起不来,这要是我弟子都能把我气个半死,你扶他做甚?”莫迟赶紧把人薅回怀里,脑海里还回荡着方才那句笨得要死傻得要命只有绪清这个笨蛋才能说出口的话,顿时哪里还想上什么霄阳山,只想将这人就地正法,让他再也说不了胡话。
可惜天不遂魔愿,怀梦玉京花的效力从来没有出过岔子,这回却让莫迟有些拿不准时机,绪清有时看似清醒,实则昏惑,有时看似昏惑,说出来的话却不似梦中痴语,妄然将他按在这里酣战一场,一时间心里是痛快了,复仇大计还要不要?
“你若不摔他,我也不用扶了。”绪清明显不喜欢他盛气凌人的样子,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两下,直待莫迟低头认错,才冷着脸撇向一边,让他一下亲在了唇角上。
贺启安这才了悟,这怕是哪个门派的两位高手,故意来霄阳山找茬!
他马上通传师父和众长老,却不料师父贺岩并未击钟迎敌,反而恍然记起某事般,狠狠拍了拍大腿:“老夫就说这些日子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还这两瓶灵犀丹!莫道友现今正在何处?快快请上山来,好好接待!”
贺启安难以置信,却只能谨尊师命,请那两人进山。那墨发青眸的大美人还好说,方才那些话,看得出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可他身边那位一看就不是好人,师父怎么会向这种人借灵犀丹?
此事有蹊跷,这两人境界又高深莫测,贺启安不能眼睁睁看着霄阳山处于危险之中,于是夜深人静,也坚持藏匿在客厢小院的草丛里打探敌情。
是夜,月朗星稀。
贺启安蹲在草丛里,听见房间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极细、极隐忍的哭吟。
莫迟原本不想动他。九阴太华露已经到手,怀梦玉京花也已经喂他服下,他实在没有必要再跟一条蛇桑间濮上。然而绪清似乎是认定了夫妻之间就该那样,莫迟不来,他反倒踢掉靴袜往莫迟怀里一扑,盈盈含笑。
虽说莫迟三千年来为了复仇潜心修炼,向来不近男女之色,不过软玉在怀,他也从来没想过做什么柳下惠。
“好浓的蛇臭。”莫迟埋首雪酥之间,深吸一口,好一会儿才缓缓吐息,满足喟叹,眼底却压下寒芒,“这么臭,万一被别人闻到就不好了,来,为夫帮你好好治治。”
贺启安屏息静气,一根寒毛都不敢动弹。
慢慢地,他心里升起一股愤怒。霄阳山峰,修真净地,上至掌门下至青衣,无不循规蹈矩肃穆有仪,这两人才到霄阳山多久,就在他霄阳山的上等客厢不知羞耻地媾和,简直是玷污了这清修之地!
愤怒无端催生出一股勇敢,他偏要看看这两人是如何在他霄阳山的地盘上放肆,持剑敛息走到窗边,却见白日里那矜严自持的美人侧躺着被人锁抱在怀,正对小窗,雪颊桃腮,蛾眉紧蹙,而那薄衾连绵,袍缎掩映之间,赫然是柳酥款摆波心荡,数枪紫缨戏红莲。
贺启安怔怔出神,看着那美人受刑的嘉处,向来清净无尘的灵台骤然大乱,正欲引剑出鞘救美人于水火,却不料一道魔息迫近,还未发现,整个人就砰地一声晕倒在地。
“……怎么了?”
绪清修无情道,却被破了身,修为倒退了一个大境界,又正值动情之际,居然连窗外有人都没发现,听到动静才稍微掀开一点湿帘,泪眼懵懂地望着莫迟。
莫迟遮住他的眼睛,亲亲他的脸颊:“外面有条狗,为夫已经给打跑了,不怕。”
“别、别打……赶走就好了。”
莫迟嗯了声,继续埋头苦干。
第二天,绪清和莫迟携手离开了霄阳山,仿佛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只有贺启安脑海里还有一点朦胧的艳影,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做了个绮梦,毕竟那梦里的佳人美得已经不像是世间能有。
绪清和莫迟走走停停,遍历山川。人间正值晴春,昭昭九衢,晃晃色尘,华灯烟火,瓮牖柴门……时有路见不平,手起剑落,也不辱没灵山弟子之名。
不论他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住多久,莫迟都陪着他,和他一起。他见路边稚童手里一串大红爆竹,只是驻足片刻,莫迟就用一把饴糖将那爆竹换来,教他用线香点燃引线。
火光四溅,炮声乍响,红纸屑飞了满天,莫迟笑着将他藏进怀里,双手捂住他耳朵,搓搓他冰凉的脸颊。
有时路过人间销金的乐楼,听见楼阁间泠泠琴音,想起师尊曾经教他弹过的七弦古琴,一时起了兴致,便于月下临江化出师尊亲赠的妙法天音琴,莹莹指尖轻拢慢捻,极其认真地为莫迟弹奏一曲。
他在灵山很少弹琴,弹琴也没有人听,疏于练习,所以总是弹错音,琴弦越弹越错,颊腮越弹越红,正待手起镇琴中断弹奏,忽闻一道箫声飘然而至,沉缓悠扬,雅籁,却又屡屡变换着曲调,绪清抬眸,却见莫迟笑执玉箫,不纠正他,只是固执地为他弹错的琴音奏和。
月落乌江,灯摇影乱,半刹那间,绪清仿佛听见了自灵台深处传来的回响。
他想,他终于悟得了红尘所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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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壹:别闹,你小时候四条腿在地上爬的时候也跟为师说你学会了走路。
第10章 责罚
绪清一直都很想问莫迟有没有吃掉他的九阴太华露,如果没有,可不可以还给他,师尊对他恩重如山,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一定是要留给师尊的。
但此刻,他决意不再问了。
临别前,在酒肆的一夜。绪清很少在床笫间哭得这般伤心,泣数行下,平日明眸善睐的双目成了汩汩涌泉的小潭……他紧紧环住莫迟,明明是师尊一截金骨重铸了他的心魂,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本来该是莫迟的一部分,离开了莫迟,便心魂两空。
次日,两人在灵山北麓分别。莫迟少见地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只是深深、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人,好像是怕再也无缘相见,目光细细地摹刻过他紧颦的眉、含泪的眼。
他用力抱紧绪清,喁喁叮嘱:“此去灵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师尊古板迂腐,对我们的事恐难首肯,小清千万不要为了我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若是你师尊那关实在难过,就请他到紫境幻界来,我亲自向他请罪。”
“紫境幻界?”
那是魔族圣地,在第九重界。
“我在那当仆役,负责一些洒扫事宜。”莫迟揉揉他的头发,语气寻常,“魔尊有令,凡是魔族出身,每月都要在魔境内服役七日,上个月我没回去,这个月要多做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