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沉默几秒,言简意赅道:“滚,我自己来。”
他抬手想从江千泠手心里接过药片,却被江千泠再一次躲开了。
江千泠单膝落在地上,身体往前倾,修长的手指把药片捻在指尖,动作像在捻一枚戒指。
江千泠将药片抵在孟唇缝前,垂着眼道:“就这样咬开,不然就别吃了。”
孟的耳朵不知不觉就红了,很不服气道:“凭什么?”
“给你自己咬,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就打算吃一半。”
“……”
就吃一片药的事,两个人扭扭捏捏大半天。孟到头来还是受制于人,只能被迫听江千泠安排。
他伸着脖子微微向前,眼睛盯着那片直径四毫米的药片,尽管已经尽量避开,湿漉漉的唇缝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江千泠的指尖。
药片实在是小得过分,孟几乎是含着江千泠的手指才让牙齿咬到了药片中间那道缝,只稍微用了一点儿力,药片就从中间断开,江千泠的拇指和食指都紧贴在孟湿热的嘴唇中间。
像是触电一般,孟两只手撑在地上猛地向后退了一下,后背撞到粗粝的树干上,舌头一卷,将半颗药片囫囵吞了下去。
他的眼神极不自然地向下瞥着,却又瞥见江千泠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亮晶晶的,还沾着自己的口水。
他的整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看到江千泠不紧不慢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餐巾纸,没有直接擦掉口水,反倒是把剩下的半片药包进去了。
孟的心中一瞬间警铃大作,眯了眯眼问江千泠:“你把这个收起来干嘛?”
江千泠气定神闲道:“你以为这里还是像准州一样走两步路就是一个二十四小时连锁药店吗?任何物资都是非常珍贵的,不能浪费。”
“但也不用珍惜到这种程度吧!”
孟直起身子,急眼道:“这是我咬剩下的药,上面还有我的口水!”
“嗯,所以呢?”江千泠反问道:“万一我们的制作团队以后经历了什么命悬一线的巨大危机,就是需要这半片药呢?”
“……”
这时候江千泠说得头头是道,似乎是非常具有大局观的样子。
实际上这瓶药到最后都不一定会被江千泠放回医疗箱里,更有可能是被江千泠这个人给私藏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孟觉得江千泠现在挑衅他的招式简直是越来越险恶了,甚至愈发诡异,让孟都有了一种无法招架的无力感。
他直觉有点儿不对劲,但又不敢深想。于是就只是靠着树垂着脑袋,等待药效上来恢复一点儿脑力和体力。
在等待药效上来的这段时间,孟忽然回忆起刚才意识浮沉时似梦非梦的感受。
明明就只有几分钟,却像是过了小半辈子那么长,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像是电影胶卷一般飞快闪过。
不知道为什么,孟再一次回忆起六年前在暮色里看见的那个侧影,明明就是那么像江千泠。
上一次孟已经问过江千泠,他给出的是棱模两可的回答。
但在这一次,出于一种内心的直觉,孟觉得江千泠或许会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除了三年前在花园见过的那一次,我们明明也没隔那么多年没见面吧?”
孟想到什么就直接开口了,没有任何前兆,没有给出江千泠任何反应及思考的时间,还是那副直率且认真的样子,紧盯着江千泠的眼睛问:“六年前,你分明就来过东柏,而且不是为了看我笑话这一个理由。”
◇ 第84章 当年
“……”
在孟滚烫的目光下,江千泠的语言系统好似卡壳了。不像以前那样能毫不犹豫地将孟糊弄过去,但也很难无所顾忌地说出点儿什么。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心态,江千泠意识到自己是喜欢孟的,并且是很明确的属于爱情的那种喜欢。
这一点他在以往还不知道的时候,就遵循着内心最隐秘真实的想法做了很多冲动的事。
做这些决定时,江千泠变得完全不像自己了。
即使这样做并不能让他得到点儿什么,他暂时也找不到意义,但他就是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因为这是他埋藏在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想法。
在得知孟家出事的一瞬间,江千泠内心最迫切的想法就是要在下一秒见到孟。
如果不是下一秒,那只能是尽快的尽快。
所以他真的在第一时间买到了从维尔曼利飞回国内的航班,从凌晨坐到傍晚,在见到孟的那一刻却又完全搞不明白自己正在干什么,于是就只能在孟向自己看过来的那一秒匆匆逃匿。
以前还弄不明白的时候,江千泠只觉得自己是抽风了。
好像是想在第一时间看到孟的笑话,但等真看到的时候,却又从心里找不出半点儿开心激动的情绪。
现在等真正明白过来,江千泠却又什么都不敢讲,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简直傻得冒热气。
像个憨厚耿直的傻小伙,想给心上人吃上最热乎的窝窝头,等捧着一腔真心烤好了以后,却不明所以对姑娘说“这是我家猪拱剩下的,实在没人吃就给你拿了吧”。
但他又觉得自己应该去表达,应该去剖白,总不能让自己的感情和这些破事一起烂在陈芝麻烂谷子里。
于是他在沉默几秒后打算要说,但是欲言又止,再次沉默了几秒的时间,再次欲言又止。
给孟看得很着急,用力锤了下江千泠的肩膀,命令道:“想说什么就赶紧给我说,扭扭捏捏的看得我烦死了。”
在江千泠这里,孟这轻轻一下就跟撒娇似的,他抬手握住孟的拳头,坦坦荡荡承认了,“是,那天我来你家了。”
“……覃思宇说你在国外忙别的,回来不了。”孟把拳头从江千泠手心里撤出来了,从眼神里能看出来他感觉到的诡异和不自在。
江千泠说:“我那时候确实在国外,买了最近的一期红眼航班回来。”
“为什么?”
“我从国内的媒体上看到Dessa Treasures破产,董事长被强制执行。我觉得你今晚上大概是无处可去了,所以我就回来了。”
“所以你千里迢迢回来还是想亲眼看到我无家可归的样子??”
“不是,我回来是因为我害怕这种可能性发生,但你当晚上就去卖金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卖了金子?”
“我不止知道你卖了金子,我还知道你卖画被二道贩子给骗了。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买了你的金项圈,以免你卖个金子还能被忽悠。”
“什么??我的金项圈明明是卖给了一个孕妇,她说这个款式好看,要在以后给她的孩子戴,所以让我不要去金店了。”
“她是我家在东柏一处房产的保姆,隆起的肚子是用棉花填的。”
孟沉默几秒,嗤笑一声道:“你可真会编故事,编得我都要信了。”
江千泠云淡风轻道:“我没骗你。你稍加思考回忆一下,十年前一个二十克重的金项圈为什么能卖十八万。金价要是涨到这个程度,地球离爆炸应该也不远了。”
“……”
江千泠甚至能具体说出那个金项圈卖出的价格,孟不得不相信了,神色像死水一般沉寂,一时有点儿后悔自己对这个真相刨根问底了。
孟移开视线道:“……我以为金子都是很贵的。”
江千泠淡淡道:“倒也没有贵到那样的程度。我应该庆幸这个人是你,要是换个有生活常识的人,在我说要十八万买金项圈的时候就把我当骗子给送局子里了,你甚至还跟着我家的保姆进了银行。”
孟装作没有听懂江千泠的嘲讽,腆着脸问:“所以那个项圈现在在哪里?”
“在我卧室的床头柜里。”
“哦。”
孟淡定道:“那是我妈唯一留给我的,你能不能还给我,我拿双倍价钱来赎。你要觉得不值,三倍价格也行。”
江千泠说:“算了吧。”
孟移回视线谴责道:“还要四倍你就未免有点儿太贪心了,高利贷都不带这么涨的。”
“……我是说我不缺你这点儿钱,到时候还给你就是了。”
“哦。那行吧。”
孟和江千泠两个人表面看起来都很镇定,其实换到代表内心真实想法的精神世界里,两个人的心情都是同样的风起云涌。
江千泠在着急孟是不是看出了点儿什么,又着急他会不会什么都没看出来。
孟的心路历程就更精彩了。
听着江千泠说这些事,他过往的全部认知都被一块一块掰碎了,像坐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他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能看出江千泠在背地里做的这些事绝对不应该是对一个死对头做的。
但他既不敢问江千泠究竟是抱着一种怎样的目的回来的,又不敢问江千泠为什么要高价买走他的金子并收进卧室抽屉里,更不敢问江千泠现在为什么不收一分钱就要把项圈还给他。
孟什么都不敢问,但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了,所以他才什么都不敢问,还试图把这件事变成在路边捡到一个瓶盖最后交给警察叔叔的无厘头小事。
“对了,我应该是好多了。”
空气安静了太久,气氛实在是太尴尬,孟很突然站了起来,身体直得像根木头,干巴巴眨着眼睛说:“我们趁现在赶紧走路吧。我很强,你跟在我身后就可以了。”
然而孟这句“我很强”刚说完,就因起得太急双腿绵软无力差点儿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上。
江千泠一只手稳稳拖住他的胳膊,很轻易将孟固定住了,垂着眼非常配合道:”那走吧,我好像比较虚弱,只能靠着你带我杀出重围了。”
【作者有话说】
这五天都会连更,追更的宝可以注意一下。
◇ 第85章 将我融入
说是好了,孟的头脑其实还是有点儿不清不楚的,身体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样,非常没力气。
但他清楚此时此刻绝对不是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所以仍是尽全力保持着高度警惕。
这儿的场景梦幻到不像是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景象。
紫藤花的颜色太鲜妍,一小朵一小朵聚拢在一起,与卢米亚原有的风貌全然不同,甚至说得上是非常割裂。
从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走进金合欢树林再走到这儿,简直是完全不符合逻辑的一段里程。但这就是真实发生了,并真实摆在他们眼前。无厘头到像是梦中出现的景象,好似从绵软的云里一脚就能踏入地心。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半坚硬半湿润的土地上,沿着河道走了很久,周围还是一成不变的景象,脚下土地却仿佛变得越来越干燥了。从一开始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到现在已经快要能窥见裂痕。
这是唯一能通往外面的道路,他们的脚步没停。
河谷里的温度似乎是比外面要低了几度。
孟穿着一件不长不短的修身白t,棕色工装短裤,皮肤有一大截都露在外面。明明所感受到的还是三十多度的高温,但莫名就是有点儿冷,小小的鸡皮疙瘩泛在露出的皮肤上,像是某种厄运将要降临的征兆。
忽然的,孟的脚步停了。
十年前他和江千泠还待在训练营的时候,他的文化课程就没拿到过一个对得起人对的分数,但是有关于体能训练和生存特训的成绩却进步得很快。
一是因为孟本来就是高等级alpha,身体素质比大部分的同类要强;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孟具有很敏捷的知觉和感官。
进行格斗测试的时候,因为总是在上理论课的时候开小差,他的实操技能其实很烂,根本耍不出几个像样的动作,但就是很少有人能打得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