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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5189 2026-08-05 23:20

  赶进度的原因,他们今天没有下楼吃饭,选择在片场解决。屋里并没有安装空调,而片场很小,只够放置两台大型空调扇,吃饭的时候大家自发分成两拨,一拨剧组高层,一拨场务杂工,各自聚在两台空调扇跟前。

  季风廷没有胃口,取了一杯冰奶茶,坐到了人堆外面。谈文耀和几位摄影正在边扒饭边研究刚才那几条戏的回放,零零碎碎听得见他们低声讨论,“这条可以”“还得补俩镜头”“也还能用”。

  从季风廷的视角出发,恰好能窥到屏幕。屏幕上是那些充满隐喻和情绪的,两位主人公眼神、动作的特写。孔小雨接住邢凯的汗水,将它握在掌心。他脸上也有密密的细汗,反着光,他们身上常常都有汗水,让人想到欲望。

  一幕,接一幕,介乎在明与暗中间,热烘烘湿漉漉的画面。他最终将手掌放在邢凯膝头,脸颊贴到手掌上面。

  季风廷不自主地摩挲着手中潮湿冰凉的纸杯。他浑身都发烫。寻求原因,他不得不重启记忆,回到十分钟前,再度获得感知,江徕滚烫的汗水通过他皮肤上的毛孔进入他的身体,是以跟随血液流动,一路兴风作浪。

  这大部分的神情细节和动作设计,都是导演基于演员自由表演,指导修改完成的。谈文耀是真的很会拍戏。

  后面的拍摄一直持续到晚上,季风廷粒米未进,只是断断续续地将那杯奶茶喝干净。大概接下来的灰暗一夜,此为祸因。

  凌晨时分,季风廷醒过来,这次不是被梦惊醒,而是因为朦胧之中,脑海产生的奇幻想象。他的五脏庙台上端端住着一只大手,眼球长在手背上,细细尖尖的牙齿就是五颗指甲尖,季风廷一旦不乖乖进食以供养它,它就张牙舞着爪,像玩弄解压球那样肆意玩弄季风廷的胃袋。

  季风廷忍痛能力十分好,但他忍耐不来剧烈的呕吐。他在洗手间待了至少半小时,先是吐出一些消化物,胃囊空掉之后,只看见黄色的胆汁,终于胆汁也没剩多少了,他呕出来鲜血。

  出于不愿拖累剧组拍摄进度的考虑,季风廷将电话拨给前台请求帮助。工作人员反应迅速,很快敲响季风廷的房门。

  派给他的工作人员是个男生,个头不高,看起来很年轻,一见季风廷,立刻露出满脸惊色,大叫“季先生”,同时伸手要来扶他。

  比起普通人来说,季风廷身高非常优越,作为演员,身形又比常人瘦削许多。因此,他佝偻着身体靠在房门口、一脸苍白的样子,就更加显得单薄可怜。

  那男生似乎就是这么看待他。他搀住季风廷,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将他带到电梯口,很是紧张地问:“现在还好吗?”又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抱歉,”季风廷声音很轻,还很嘶哑,他看向男生,对他笑了一下,“小蒋,这么晚,太麻烦你了。”

  小蒋意外地瞪大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衬衫上别着刻有他姓名的工牌。这副样子,好像从未有住客注意并且称呼过他的名字。

  “您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情。”小蒋搀着季风廷去够电梯按键,他心底有些高兴,所以更为季风廷担忧,关切地看着季风廷,“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有三公里,十分钟之内就能到。”

  季风廷点点头。这时,电梯门应声打开,小蒋看过去,没来得及挪步,里面的人抬头,视线落到他们身上。

  小蒋似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人,有些迟疑,一时间没有动作。于是季风廷看过去,见到了戴着帽子、口罩,刚从某地独自回来的江徕,不禁也愣住了。

  面面相觑几秒钟,中间的电梯门自动闭合,即将隔开几人。江徕及时伸手按住按键,门再度弹开。

  带着轻微的命令口吻,他低声说:“进来。”

  不知为什么,小蒋明显很怵江徕,将季风廷扶进电梯,从牙关挤出声如蚊蚋的“江先生”后,便如同一座僵硬的石像杵在角落。

  江徕替他们让开地方,却并没有要从轿厢出去的意思,他站在季风廷身边半步远的位置,口罩遮住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道目光,竟然有些冷厉地落在季风廷身上。

  江徕问:“怎么回事?”

  小蒋想替季风廷答,张张嘴,鼓起勇气小声说:“季先生他……”

  可季风廷却站直身体,抢先答:“没什么事。”

  他低声问:“江老师这么晚才回来?今天拍摄辛苦了,您不回房间休息么?”

  电梯还没有人按下。季风廷垂下眼睛,盯着鞋尖。

  坦白讲,他演技十分流畅自然,如果不是汗湿的额发,惨白的脸色,这些并不由人类意志所转移的身体表现,他可能不会立即露馅。

  江徕没说话,也没打算再出电梯,按键按到一楼,又转回头看季风廷几秒,忽然抬手去碰他的脸颊。

  季风廷轻轻偏过头,不大礼貌地躲开他。江徕被无声抗拒,手在半空中停滞住,却没有收回,反而更上一步,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平和,将手背贴到季风廷脸颊上,似是在探他的体温。没几秒,江徕手往上,又拨开季风廷的头发,紧紧贴住他的额头。

  这一次,季风廷没再躲开,像是失去力气,被迫归降,微偏着头,半阖眼睛,任由江徕动作。

  小蒋悄悄注意他们二人行止,总觉得这气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空气安静了片刻,江徕蓦地靠近。小蒋正偷窥他,被他的来势骇了大跳。

  “给我吧。”江徕对他说。

  小蒋打怯地缩着脖子,还没来得及松开手,季风廷就被江徕攥住了另一边胳膊,随着江徕的力量偏航,整个人轻轻荡倒在江徕的怀中。

  江徕又问小蒋:“联系车了吗?”

  小蒋点头,小声说:“我们的车就在门口等。”

  江徕点头,用肩担负季风廷半边身体的重量,另一只手则扣住季风廷的腰,在后面的几十秒钟,静静等待电梯到达一楼。

  而季风廷。

  季风廷晕头昏脑抬起眼睛,从灯光中望向江徕。

  距离这样近。只是一刹那,他浮起许多念头。

  他想,记忆之中,他真正见到江徕如此全副武装的次数屈指可数;想江徕露出来那双眼睛,虽然模糊,看上去也让人觉得非常好看;想怎么会这样,比起这种作为同事私下偶遇而在所难免的关顾,他宁愿江徕对他视而不见。

  与此同时,气味分子进入鼻腔,季风廷的嗅觉神经元识别出它的种类,是香水,混杂在江徕本身的气味里,很淡,如同云雾,若隐若现,但因为电梯封闭狭窄,空气流通不畅,他轻易地分辨出来了

  甜腻味,花果香。大多时候是女人用的香调。

  好奇怪,明明手指冰冷,江徕的掌心却有炙热的温度,穿透织物,烫到季风廷皮肤上面。季风廷一动不动。其实他在竭力保持平静呼吸,一面感受灵魂灼伤的痛苦,一面在心里告诫自己,忍耐、忍耐、忍耐。

  可是忍耐从未如此困难过,似乎那股透明无形的香味有了某种实质,每呼吸一次,重量就在胸腔里积累一层。很快,脏器上便被细丝以这股千钧的香水味死死坠住。季风廷按住胃部,瞪着电梯数,忍耐。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每一秒钟时间竟然这么漫长,忍耐。

  胸腔里掀起颠倒的巨浪,潮涌满撑喉管,忍耐

  终于到达目标楼层,停下来时,轿厢只是一点轻微的摇晃,可就在那零点零一秒间,时间滞住,留出余裕,令季风廷得以完足感受到事物超脱自身控制的绝望,然后“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同时小蒋已经做好准备请两人出去,指出车停的方位。

  千钧一发之际,季风廷只来得及轻轻推一把江徕。

  如果地上此刻能找见任何一条细缝,季风廷恐怕都恨不得立即钻进去,但酒店地板光洁明亮,无处令他容身。况且即使有,他也不能,因为,人在持续呕吐的时候,无法被打断,无法思考,无法分散注意力。

  剧烈的声音在静谧的酒店大厅回荡,值班工作人员闻声都急忙赶到他身边。一望而知,对季风廷而言,此番境况灰暗程度,堪比末日降临。

  良久,他平复好呼吸,闭上眼,慢慢直起身来,却在将站起来那瞬间,见到比末日降临更加糟糕的景象

  本以为早被他推开的江徕却并没有远离,反而距离他最近。因此,江徕的鞋尖和裤脚,无可避免地沾上污渍,大滩酸黄的胆汁混杂鲜血。空气中飘散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季风廷看着地上,两眼发直。

  耳边叽叽呱呱许多人说话,也有人给他递毛巾,不停替他抚背顺气。但被无形屏障隔绝一般,他不能清楚地察觉,只觉得一切离他都很遥远,又或者,他独自处在另一个荒凉的宇宙之中。

  他轻声喃喃着什么,神思恍惚,摇摇欲坠。

  小蒋忧心忡忡地伸出手,想将季风廷扶住,可是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季风廷又蹲了下去。

  他竟然试图去用手替江徕擦拭鞋边的污渍。

  “季先生!”小蒋讶然地叫他用震惊更合适。他震惊地追着季风廷的动作,想要拦住他,身旁却有人比他更快,带着动气的力度,狠狠一把将季风廷捞起来。

  而就在这一秒钟,小蒋听清楚了季风廷口中喃喃,声音低得那么神伤。

  原来他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第16章 季风廷两害齐全

  对于只有锤子的人而言,他看到的一切都像钉子。

  依稀记得是小学时某一天,季风廷从某本书里见到这句名言。那个时候,他并不理解此言何谓。

  在没走入社会之前,季风廷算是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好学生,不理解,便着急想要弄清楚。

  当年网络并不发达,在小镇长大的他更无从接触搜索引擎,作为孩童,又暂且没有从生活中总结超越自己当下认知的答案的能力,所以他只能求助于两类人:家长,或是老师。

  父母整日忙于棋牌事业,季风廷抱着书在课后询问老师。老师笑得很慈祥,反复读那段话,而后告诉季风廷,这句话讲的是,人们如果只抱有一个固有思维,那么遇到任何事,都只会用这种思维来解决。

  老师说完,又循循善诱地问 :所以它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

  季风廷乖乖答:遇见问题时,我们要放下锤子,跳出固有思维,换一种方式解决它。

  十分标准、积极、足以写入考试作文的答案。但其实很无趣,季风廷悄悄地想,为什么不能有另一种回答呢。

  二十年后的今天,在跌倒、爬起、跌倒、被狠狠拽回去、挣扎爬起,如此过小半截人生之后,在此刻,他忽然想起来这句名言,真的总结出来另一种回答

  人手上拿的是锤子或是钢笔,绳索或是尖刀,什么种类,有多少,其实不由得自己选择,都是命运说了算。

  所谓命运,便是从出生那一刻起无数因果与些微穷通变化的堆叠,锤子指代人在此种泰山压顶的堆叠中跋履荆棘时,用以自我保护的盾甲。

  谁都知道,要翻山,摩托比走路快、飞机比汽车快,知道有高速、有铁道,但世界之大,总有一些人连跋涉这场长途的鞋也穿不起,遑论买一张便捷车票。

  锤子至少能将钉子砸进山里,至少能勉强排忧解难,至少能给人坚持下去就能通关的指盼,于是对他们而言,它这样重要、必不可少。

  同样的道理,季风廷也当然知道,做一个被社会尊重、被朋友善待、被家庭珍视的人,需要大方、得体、豁达、从容。不要谄媚取容奴颜婢色自甘下贱。可是,可是。

  可是他执念要攀过这座山。

  可是他曾经也放下过这把锤子,走入的却是一条死道。

  他抬起头,望见江徕露出愠色的眉眼,自觉已经站在陂陀的崖尖,嘴里的话也无法再说出口半字。社会动物最怕“得罪人”和“被看扁”,季风廷两害齐全。

  足有半分钟时间,万籁俱寂。

  好像闯下天大的祸灾,每一寸皮肤都缩得。可其实除了季风廷本人,没有人觉得这是一场什么难以应对的局面。

  酒店经验丰富、训练得当,先来人替江徕收拾一番,又贴心地询问需不需要一并准备换洗衣物,另一人为季风廷递来湿纸巾与温开水。

  堪称有条不紊。这番比对,倒让季风廷更汗颜惭愧。

  小蒋在旁小心翼翼提醒道:“季先生,咱们还是得先赶紧去医院。”

  “好的,谢谢。”季风廷扶着墙要往外走,低声对众人说,“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正要跨出电梯,手腕被一把拽住。江徕一言不发走上前,微微弯腰曲膝,将季风廷手臂往肩上搭,反手牢牢挎住他的大腿,起身,背季风廷,就像背一片云。

  他朝外走,脚步很快。等季风廷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徕已经快到酒店大门前。

  “江老师……”季风廷张嘴,想说,不用这样,想开玩笑,说他还没有到气息奄奄的地步。江徕却低声驳他,说“闭嘴”,没好气。

  从关上车门到医院,比预计用了更短的时间,江徕打开车门先下,背朝着季风廷在外等他。季风廷顿了顿,默默地趴到他背上去。

  这是属于江徕,而不是邢凯的肩背。确认这个事实,季风廷觉得恍惚。

  车停在医院门口广场的隔离石墩外,离急诊还有点距离,江徕脚步好急。夏夜的风刮来树叶声与虫鸣,沙沙、唧唧,江徕的体温、心跳、气喘,有规律地分布在这片无规律中,像某种未具名的奥妙,竟使季风廷忽然平静了下来。

  魔力。不符合科学依据,只能这么解释了。

  不然为什么他感觉所有痛苦都离他远去了,像儿时在父母与朋友小声谈笑的隔壁听着麻将声安心入睡;像在爱人怀抱里看着鱼缸气泵咕噜咕噜吐泡泡;像抱着骏马的脖背,无忧虑地在旷野里纵情狂奔,马蹄落在松软的草与泥上,哒哒,哒哒,他们背后碧空如洗,带着清香的朗风为他们伴行。

  这种时候,人只会有臻于幻境的惬怀,怎么还会觉得身体的苦痛难熬。

  急诊室的温度很低,满屋子医院的气味。江徕上楼梯,找诊室,又下楼梯。好在医院此时人虽然不少,来来去去的,都是忙碌的医护与焦急的病属,没人会注意到他们身边竟然出现一位红透半边天的影帝。

  真是魔力。做梦一样,许多年来,季风廷从没有过这样诡异走向的梦境。

  “在这里坐一会儿。”江徕找到一个偏僻而清净的座位,“我去挂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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