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蓝莓夜

第12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5726 2026-08-06 00:13

  季风廷从江徕的背上转移到冰凉的金属椅,看着江徕,安静地点头。连谢谢都忘掉要说,好像还在做梦。

  其实他原来很害怕医院,江徕知道,他们从前还在一起的时候,仅有几次去医院看病的经历,都有江徕陪伴。

  或许短时间里,季风廷难以从幻境里抽离,从而心也变得轻飘飘,忍不住要想到那些美妙的记忆,想到江徕还很年轻也还有那么一点阳光的样子。想到他也背过自己走路,从他们住的三楼背下去,披着朦胧的月光,沿无人小巷散步。

  想到那时自己总爱讲邪恶的冷笑话,趴在江徕肩边听他的呼吸,然后小声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屁股,是竖着分成两半,而不是横着分开吗?”

  江徕从台阶上一步步下行,楼道不灵敏的声控灯迟迟没有亮起。他轻轻跺脚,电流带动开关装置“咔咔咔”地响,楼梯忽而明亮,四周是褪皮黯淡的墙灰。

  他笑了,明显猜出来答案,但还是很配合地问:“我不知道。亲爱的季老师,快讲讲为什么吧。”

  季风廷笑着去看他,灯光下江徕的笑容俊得晃眼。他悄悄地,凑近他耳边,还没开口自己就乐不可支:“因为要是那样的话,你下楼梯就会听到掌声,啪嗒啪嗒啪嗒……”

  又想到,他们常去看午夜电影,回家路上,天南海北地聊,聊得最多的还是电影,谈论先锋派、新浪潮。也聊八卦,年少意气,话里话外都看轻一门心思研究走捷径的同行,江徕说,聪明人会将身体和本领当做资本,而不是筹码。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那样笃定,那样天真,让季风廷也生出本不该生出的盲目的自信来。

  他说,季风廷,你总要相信自己,你有大把赢的资本。

  停。等等。

  季风廷倒吸一口凉气。

  他紧紧抓住扶手,眼睁大,似乎被人从美梦中强行唤醒。魔力消散了,腹腔的绞痛洪涛一样卷土重来。

  他突然明白那个晚上,下工后,为什么江徕要特意找来,说那句话,告诫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言外之意,不要试图上赌桌,拿自己当筹码,用这样蠢笨的手段邀名射利。

  原来是这样。

  “季风廷。”

  季风廷凝视地板上反光的灯影。或许适才那几分钟的美梦就是现在这片灯影,玻璃一样,凛凛碎了满地。

  “季风廷。”

  季风廷笑了。不是像平常那样用笑当面具、做盾甲。由衷的,他觉得自己真好笑。

  “季风廷!”

  有人抓住季风廷的肩,力气很大,季风廷因此抬起头,露出来死白的脸色,汗湿的额发垂下来,紧贴眉骨。他的笑容没有时间收回。

  江徕攥着一堆纸单,见到季风廷这副模样,整个人愣住了。

  隔着口罩,也能看出,他露出来一副好像极其难以理解对方的神情。

  “季风廷,”江徕看着他,轻声问,“你现在究竟,是脑筋打结了,还是根本少一根啊?”

  第17章 无名无姓的人怎么可以站在山巅

  成人世界里有许多法则,沉默是其中之一。在一段对话中,沉默者用无声的方式传达内心的情感与想法,它其实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多微妙啊,只需要适当闭上嘴巴,便能让人体会到轻蔑、抗议、震撼、悲伤、屈服……那样多丰富的隐喻。

  常用于影视作品里,沉默也是一种艺术,是语言的断裂,情感的峰巅。他们是演员,自然比普通人更了悟沉默的力量。而季风廷沉默的逻辑相当简单,客套话说尽,其余他只能闭口不谈。因为他与江徕的生命曾有几百个日夜相互交叉,那一部分陈迹如同身体中延伸生长的神经,藏匿在血肉里、皮肤下,只要不去主动触碰,便可过得风恬浪静、不知痛痒。

  季风廷很有这样一番经验。

  所以不接话、不作答,他知道窗户纸背后什么景象,是血淋淋闹纷纷,那些缠夹不清的因果、难辨是非的选择,一捅破就要祸生不测,如此牵一发动全身,于谁也没有必要。

  好在,江徕应当也有这样的共识,他垂视着季风廷,并没有催促他发言的意思,或者他适才那句不是问话而只是慨叹。季风廷默默着,空气冰凉,不知过了多久,大厅四角好像慢慢漂浮起来,变平面,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相片,惨白色。

  焦点里,江徕的面目模糊不清,惝恍之中,季风廷似乎听到他轻叹一声气,声音像隔着水雾。而后,江徕弯下腰,搀起来季风廷,带他向诊室走。

  季风廷任他动作,病痛的冷汗从额角缓慢地往下颌爬,此后的记忆如同幻景,穿白大褂的医生永远冷静温和地说话,急性肠胃炎,需要挂水、留院观察,季风廷反应迟缓地点头,不知要作何言语,江徕便替他答,好的,谢谢医生,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吗。

  仿佛身体机能与社会机能同时退化,生一场病竟然会使一个成年人脆弱至此吗,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躺到床上,吊针打好,单人病房变得死寂,安定下来之后,已是凌晨三点,江徕却并未离去。他关掉主光源,只留一盏冷色的夜灯,在一旁的陪护床上躺了下去。季风廷觉察他坚执的意图,无法再说出请他回去不必麻烦他的场面话。有些人情必须这样一欠到底了。

  可除了拜托江徕,孤身一人的季风廷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最后的画面更是模糊,黑屋顶、冷吊瓶,被荧光映照的江徕冷峻的脸,他在手机上敲打,指腹接触屏幕,有很细微的动静,那节奏像施过魔法的安眠曲,人类意志力不能支。

  上一次被人这样关顾看照是多久呢,大脑进入混沌前季风廷费力地想,虚空中的影像跟随时钟指针飞速倒退,越来越暗、越来越远,最后停顿在一处熟悉的房间,窗纱轻摆、药香弥漫。

  “别想了,”江徕的声音缥缈空幻,难以分清飘荡在过去现在或是未来,他轻声对季风廷讲,“快睡吧。”

  于是季风廷被彻底按掉了开关键。

  是在太阳终于醒来以后,剧组的车才到达医院。

  包子抱着一捧百合下车,晕头转向地找了大半天,才找到季风廷所在的病房。梅梅守在门口,见到他来,很是诧异。

  “梅梅姐,”包子解释,他几乎没跟梅梅靠得这样近过,说话的时候别扭地撇开眼睛,又不时飞快地偷看梅梅一眼,“导演他们有点事情,说是待会儿来。”

  梅梅蹙了下眉:“谁问你这个了,”顿了顿,看他那怂样,似乎还是忍不住有些愠怒,又说,“不是说请制片老师派一个靠谱点的过来么?”

  “我哪里不靠谱了啊?”包子上前一步,弯着腰,急急为自己辩解,“我可太靠谱了梅梅姐,要论跑腿儿办事,我说第二,组里没人敢说第一。”

  梅梅不说话,看着他。包子有些怵了,缩着肩膀,支支吾吾,小声承认:“那什么……大家都忙嘛,而且都有老婆孩子的,打一份工就很辛苦了……谁也不想多加工作嘛,说白了,季老师这儿……”

  “这儿什么?”

  包子左右瞅了瞅,空出一只手掩在花束下,拇指食指捏拢,搓了几下,然后小声说:“实在没什么捞头……”他又替同事找补,“圈里头,这种事情也很正常的吧……”

  不光娱乐圈里,其实整个社会都这样,即便是原始丛林动物世界里也是这样。拜高踩低见风使舵,如果不是有利可图,谁愿意拿剧组一份工资打两份工。更何况现在这年头,哪怕是个三线小明显,也很少有不带助理进组的。像季风廷这样的,想想都知道,他光是讨生活恐怕都够呛,更别说私下给点补贴。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是怎么被选到剧组的,大家都有目共睹,能不能红尚未可知,又一没背景二没资历三没流量的,在他手底下做事,很难为自己履历增色添彩,也不怪别人都死活不愿意来给他帮手。

  “噢。”梅梅点头,很平静的样子,盯着包子,又问,“那你怎么来了。”

  包子一下子红了脸,低着头,盯着花,脑门就差一左一右顶上“娇羞”两个字,他抓耳挠腮地傻笑:“我这不是正替我叔的班儿么……平常也没多少事儿干,他们不愿意来,那就我来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说完,他悄悄问:“梅梅姐,你吃饭了没?门口有卖粥的,待会儿我就去买,再给你捎两根油条。”

  剧组成日忙碌最是缺人,在岗却没多少事儿干的,多半都是大事小情都办不利索的关系户。

  梅梅看他几秒,忽然长出一口气,说:“算了。”

  “啊?”

  “你在季老师这儿的工资,到时候来找我结。记住,这事儿嘴巴闭严实点。”

  包子愣了下,不明所以地问:“这……季老师知道吗?”

  “在他面前,你就当没这回事儿。”梅梅带着他往病房门口去,木着表情,低声叮嘱,“还没醒呢,小点儿声,等他醒了,就弄点清淡的早饭来,江老师陪了一夜,你来他也就好先回去休息了。”

  包子吃惊地撩一下眉毛:“江老师还没走呢?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门被轻轻推开。屋里的昏暗与安静像浓雾一样迎面拍来,让人不禁心脏收紧呼吸屏闭,每往前踏一步都小心翼翼。

  包子跟在梅梅后面,找见江徕的身影,他背对门口靠坐在椅子上,沉默得几乎要跟这片浓雾融为一体。包子踮着脚往里走,以为江徕会在打瞌睡或是玩手机。快凑到跟前才猛然发现,江徕竟然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的男人,目光有些飘离,又很沉静。

  “老大,”梅梅低声叫他,“剧组派的人到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顿了几秒钟,像宕机电脑被按了重启,江徕站起来,回过头,视线冷淡地落到包子身上,对他点点头,说:“麻烦你了。”

  包子赶紧摇头,颊边两块肉被甩得抖起来:“不麻烦不麻烦,搭把手的事。”

  说完又心觉古怪,好像这句话没必要由江徕来说吧,或者换成“辛苦你了”更合适一点,但他来不及细想,梅梅跟在江徕身后也要离开,包子赶紧追上去,小声拜托她:“梅梅姐,我又加你微信了,这次别忘了通过啊……”

  得到梅梅点头,包子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里,终于有空将手里的百合放下,坐在江徕刚才坐过的位置上静音玩起了游戏。期间两位导演也来看过,见季风廷没醒,便没多留,早早回了剧组。

  后面游戏也打累了,包子将手机收起来,视线百无聊赖地在病房里转圈,最终停到病床上那人身上。屋子里人来来去去,又安静下来,季风廷仍然睡着,瘦削的下颌线隐没在光影里,清俊的眉眼紧闭,微皱着眉,似是睡梦中也被病痛煎熬,所以身体很轻地蜷缩起来。

  平常看着挺高的个子,病倒在床上却成了这样薄薄的一小片,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只有一片蝶翅那么脆弱。

  看他一无所知地睡着,包子撑着下巴走神,心中不免替季风廷觉得可怜。一把年纪了还没混出来个名堂,连个助理也请不起,这人好像根本就没公司帮衬吧?上次给他办的那个接风宴,滑稽,说是接风,所有人都到场了一通消息才知道,根本就没有人记起来要通知他。本来因为换角的事情,江徕好像就一直显得怪怪的,又碰上这种事,不得不在医院守了他一夜,会不会心生怨言也难说呢。一说要派人给他打下手,组里头的人尽都推三阻四,除了季风廷没价值这个原因,其实更多是怕因此开罪江徕和钟晨。

  季风廷其实能感受到吧?大家对他冷淡的客气与虚假的尊重。所以他连躺在这里都显得孤独,像条海里的河鱼,游离在人群之外。

  做个客串跑龙套也不至于此,偏偏做了江徕的搭档、谈文耀的主角。也真是的,无名无姓的人怎么可以站在山巅呢。

  包子展开发散的联想,等在颅内世界酣畅够了,才发现季风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这时正安静地望着他。

  包子呆住,季风廷便对他露出来一个温和的笑:“怎么这么看着我?”

  “哎呀,季老师你醒啦?”包子蹦起来,一把拍开灯,没忘记自己的职责,“你饿了不?想吃点儿什么?”

  房间骤亮,季风廷闭了闭眼。包子把椅子拉开,坐到他床边,喋喋地报菜名,等他一溜说完了,季风廷叫他的名字,“小包子,”他指了指被包子一屁股坐住的地方,笑着轻声说,“你往下坐一点,地方宽敞些。”

  包子低头看,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压住了季风廷输液的那只手,忙不迭挪开位置,傻了一阵,又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捧起季风廷一大片青紫的手,像捧一块易碎的瓷器,不知所措瞪着眼,居然低下头,对待小孩儿那样,“我给你吹吹……”

  季风廷忍俊不禁,摇头,把手收回来:“没有事,不疼的。”

  他视线一转,见到床头自己被充好电的手机,又不经意地投向包子身后,像是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你来很久了?”

  “啊。”包子点头,“医生说你还得再挂两瓶水,今晚住一夜,明天就能回去了……哦对,导演也来过了,让你不要担心组里,好好休息就行。”

  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到季风廷想听的重点。想起来什么,包子又咧着嘴笑开,蛮愉快地说:“以后你有什么事,就尽管使唤我吧,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御用助理啦。”

  第18章 这些词语其实就是命运

  季风廷明显愣住了。

  可能是大家都从事于演艺行业的原因,很精彩的,季风廷脸上这一瞬间的怔愣,让包子不由得联想到许多画面当然,这并不是说季风廷此刻就在表演。

  只是这种愣住的表情如同某种枯槁的东西,树叶或是蝉蜕,轻飘飘落到人心脏上,触动到一些隐秘的、不起眼的,大概此生都很难要主动追忆的瞬间。

  譬如说他曾跟着学校中队去探望伶仃孤老,临走前扫视他的家徒四壁,不经意敷衍道,您老别送了,我以后每周都来陪您聊天;又想起被家人临时托付给他几天的一个远方表妹,因她常年生活在乡下继母家,跟自己有好大代沟,他不愿与她多有接触,便随手扔给她一个自己玩腻的游戏机,对她说送你了,要是喜欢就收下。

  看到季风廷的表情,包子忽然想起这些画面,当时这些人在自己说完话之后,也表露出来同样的神态。

  迟到的感受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爬上来,聚成一只吊诡的手,攫住心脏。太奇怪他根本从未留心在意过,这时候却为什么莫名地感觉记忆深刻。他们微微瞪大的双眼,提防中有谨慎的期待,仿佛在不可置信,在反复确认,真的吗,这样珍贵、宝贝,这样好的东西,真的要给我这样的人吗。

  短暂的怔愣之后,季风廷轻轻摇头,竟是拒绝:“不用了吧。”他微微偏过脑袋,目光淡而远地落到另一旁尚未收起来的陪护床上,发呆一样,“这不就给你加了成倍的工作。”

  恻隐该是这个词来形容,因为这样一个微表情,包子心生恻隐,于是决定给予季风廷一点帮助。

  “别操心这个嘛季老师,反正替你跑腿儿跟替场务跑腿儿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就这么定了。”带有指点的意思,他笃定地说,“这样,等你病好了,我找个好地方,你请江老师吃顿饭吧。”

  闻言,季风廷转而看向他。

  包子挺了挺胸膛:“我叔说了,人和人的交情呢,一多半儿都是吃饭吃出来的,就算是天大的过不去,喝喝酒吹吹牛,也就一笑泯恩仇了嘛。”

  稀里糊涂的,季风廷没大听懂他的话,眉头微蹙地看他:“什么?”

  包子以为自己说中了,便靠近他,悄声问:“你之前……是不是在哪儿得罪过江老师啊?”

  季风廷盯着他不言语,包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你俩之前要没见过的话……说不定钟晨和江老师的绯闻就是真的呢,那这件事儿就有点麻烦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