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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6899 2026-08-06 01:05

  包子要是个聪明人,绝对不会在替任男主面前频繁提起上任男主,更不会在替任男主面前,侃侃两位原配搭档关系如何暧昧、如何神秘。

  “哎呀,你应该知道嘛,他俩刚红那几年不是合作了一部电影,叫、叫什么……《异乡客》!是这名儿吧?那时候不就在传他俩搞对象,本来我是不信的,电影卖得没有预期好,所以搞搞营销炒cp,宣传期一过就桥归桥、路归路,老套路了,这两年两家粉丝不还整天在网上骂架么。”

  季风廷当然知道这部电影。江徕饰演一个游荡在大城市街头的年轻小偷,机缘巧合下捡到钟晨饰演的残疾流浪儿,两人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在烂尾楼的一间小屋里相依为命地过活网络上的故事梗概是这么写的。

  当年这部戏刚上映时,丁弘从外地出差回来,兴致勃勃地要跟季风廷一起去看,扬言要为兄弟家属贡献票房。可惜啊,两人没能碰上面,他回来时,季风廷刚刚离开那个城市。他不干了,打道回府,或者说卷铺盖走人。丧家之犬最后一点勇气,用在落魄还乡。

  季风廷家乡是个小地方,电影票卖得比大城市贵上许多,他晚饭之后徒步五公里去电影院门口蹲着,运气好时能看半场落日,不好时只有昏夜和冰冷的霓虹。

  从光影当中望着票价,他算一张六十元的票够多少日常开销,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走进去。来来回回好多天,直到电影下映,直到江徕在电影圈深耕易耨,钟晨转道又去电视圈宏图大展,丁弘事业蒸蒸日上,所有人都走上正轨、迎向朝阳。好多年,只有他,好像还一直黏在台阶前,是粒阴暗中干涸掉的细菌,半步也无法往前方蔓延。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选择不再与大荧幕上的江徕相见。

  “……但是这回他俩又合作了,就证明私下关系肯定不差。”包子又说,“你想啊,一个是影帝,一个是一线大明星,质量和流量都有了,再用他俩二搭的噱头宣传一下,这部戏铁定差不了。所以你真不该顶钟晨这角色,压力太大了,别说到时候这事情爆出来了他们粉丝能不能接受,你看看就江老师现在,对你都没什么好态度吧,除了拍戏,几乎都不跟你讲话。谈导不也觉得你俩之间气场不对,一直让你放轻松吗……”

  “万一他俩真是一对儿,你想想,多可怕啊,你一头顶了人家对象的岗,”想着想着,包子倒吸一口凉气,“我靠……开拍第一天,他就灌你水给你穿小鞋,组里头都在猜你是不是得罪过他,既然你俩之前没见过面,那我敢肯定!多半,就是他替钟晨出气这个原因了。”

  这些话里,每一个字都像砖石,筑成一方深又黑湿又冷的迷宫,季风廷孤零零陷在深处,腿被厚泥梏住,疑惑地向上望。难道真是这个原因吗。一团乱麻。

  可是江徕身边莺飞燕舞围了那么多人,要说钟晨也在其中这好像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吧。

  “不过你先别怕……别怕,据我进组这么久以来对江老师的观察,他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还是很好相处的,你看昨晚不就是他带你来的医院吗,听说你们在走廊碰上的?也太巧了不是……放心,他其实对我们这些同事态度都不错的,咱们先请他吃顿饭,就说谢谢他昨晚的关照,搞好关系都是一步一步来的……”

  到此为止就可以了。炎症熬煮季风廷的大脑,让他产生濒死的幻觉。他望着天花板上面单调的白炽灯,在光影里听那两个人名,还有翻来覆去的电影、电影、电影,只觉得这些单词串联起来,如同燃烧的火绳,牢牢绑住自己。更有预感,数年以后他终于被这延绵的细火烧死去,收殓尸体的人见到他的残骸都要惊讶,啊,快看吧,这个人的骨头和灰烬竟然都密密麻麻镌着这些词语。

  殓尸人会不会晓得,这些词语其实就是命运呢。

  “……实在不行,我去找我叔,我叔混了这么多年,对付这点事情还是想得到招,就是后头宣传的时候要出什么事,我可能就帮不上忙了……”

  够了。不要说了。是生病的原因吗,季风廷不是刻薄的人,这个时候居然会认为包子太过聒噪,明明他也只是出于好心。

  呼吸着,用一副脆弱的肺,空气里仿佛还有江徕停留一夜的气味。季风廷忽然刁钻地想,如果真是这样,既然这样,那江徕为什么不护着钟晨让他留下来呢,为什么要在医院守这一夜呢,为什么冥冥中要让季风廷这个人得到替补的机会呢。

  好多年了,还是没绕开这个圈子。那股刁钻又成了愤怒,无来由的愤怒,同样也找不到倾倒的对象,那就只好将枪口冲着自己了,季风廷冲动地想,要是当年没有一意孤行硬着头皮也要做演员就好了。他猜测,钻进另一个圈子,呼吸一定会比现在要更轻松。

  “包子。”季风廷轻声打断他,问了一个从进组之前自己就很想知道的问题“你知不知道,谈导当时为什么会挑中我做替补的?”

  “啊,这个啊……”看上去不是什么秘密,是除了季风廷,组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因为包子没什么负担地露出来回忆的模样,回忆是坦言的前奏。

  他叹了一声气,才说:“谈导这个人吧,确实是有才华,就是有些时候轴得很。我记得当时我正帮大家搬器材呢,老远就听到谈导在发脾气……”

  他讲话方式忽然变得一本正经、条理清晰。

  “那两天本来没有排钟晨的戏,都是江老师的通告,但拍着拍着,谈导就忽然说要临时加几个镜头,想请钟晨赶到片场来。但是钟晨轧戏了啊,这边一休息,他就立刻赶到了那头剧组去,根本不在酒店里。其实这样的情况,很多导演都碰到过嘛,谈导肯定也不是第一次,就恰好那天有一条拍摄因为天气的原因反复过不了,谈导又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本来就有点冒火苗了,一听钟晨现在竟然在千里之外,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发了大脾气,手机都砸了,当场就说要换人。”

  虽然谈文耀平时喜怒不形于色,拍戏时细致严格,但他很少为难人,对待季风廷也总是耐心而平和的,季风廷很难想象到他大发雷霆的模样。

  “钟晨怎么肯呢?”想了想,季风廷又问,“江老师当时没表态吗?”

  “他不肯也得肯啊,要么就只能推了那边的戏可你没听说么,那边的题材啊……”包子谨慎地指指上头,“这种戏,他肯定不想推,更也推不了啊!那会儿大家都以为谈导在说气话,毕竟钟晨当初就是他捧红的,再怎么说,在他这儿也应该有几分面子和交情吧,哪想到谈导一下工就马上让选角导演给他递所有试镜过主、配角的casting,闷在房间加班,足足挑了一整夜!谁劝都没用!”

  所以这才漏给了季风廷这天大的好机会。如果要计算中奖概率,恐怕小过调整到最低数值的博彩机。季风廷真得感谢艺术家偏执任性的怪脾气。

  “噢……还有江老师……就当时那个节骨眼儿上,我们全都大气不敢出一个,江老师也不好有什么表态吧,而且他又是第一次跟谈导合作……哎,这里面好复杂,我也说不清,反正看着,当时在片场他就还是平常拍戏的样子,不怎么爱说话。”包子回想,扁着嘴点头,“这么想的话,有时候感觉江老师还是挺冷漠的。”

  冷漠。江徕的冷漠是有广度的,像冬末春初深空中剐骨又暗藏生机的风。季风廷在心里接不着边际的话,漏听包子好几句咕叨,最后用领悟的胸臆笑了一下。

  钟晨、江徕、电影、电影。

  这些词语其实就是命运。

  第19章 “像光。”

  随着拍摄一点点推进,孔小雨和邢凯主动被动的接触越来越多,关系越来越融洽。

  季风廷出戏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有时候他坐在孔小雨的位置上,看邢凯抽烟的侧脸、做饭的背影,会不知不觉地走起神,连导演喊他都听不见。

  记忆是痛苦的根源。影片里是这么说的,季风廷一直奉此为圭臬,总是避免回忆。又为了避免回忆,他将记忆摔成碎片。在与江徕重逢之前,这方法行之有效,太想念了,拾起一片起来,他只能读到故事的冰山之角。拼不出来结局才是最完美的。

  现在境况变得不同,故事的主人公每天都出现在他视线之中,他们聊天、沉默、相视,满地镜片吞下邢凯和孔小雨的身影,叠映出的却是无数的江徕与季风廷。

  季风廷像是被这些镜片的反光刺伤眼睛,睡梦时也总是流出泪水,眼泪一点一滴带走组成他灵魂的神与志。所以邢凯和孔小雨越亲密,季风廷越然。

  如果说一首完整的歌曲分为前奏、主歌、副歌、桥段和结尾,这部影片终于进入到了主歌部分。

  月初,孔小雨又摔了一跤,发高烧,把自己锁在屋里浑浑噩噩睡了整天。在此之前,邢凯半是受他的胁迫、半是受他的诱惑,稀里糊涂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孔小雨计划中的实验对象。

  “人生成功的秘诀是当好机会来临时,立刻抓住它。”孔小雨这样说,他问邢凯,“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那天邢凯照例拎着菜去他家做饭,这才发现他因为伤口感染而陷入昏迷。

  摔跤,是孔小雨给出的介绍。从诊所回来,他把腿搭在桌上,双手一合,闭上眼,不那么诚心地拜神仙,念叨观音菩萨、文昌帝君、华光大帝,别老是让我一个人走霉运啊。

  邢凯就在一旁替他上药,他身上腿上的伤其实一眼能看出是横棍抡出来而非摔跤跌出来的,但邢凯并不多问,转头多配了把孔小雨家的钥匙,不请自入来他家的次数频繁起来。

  爱情是怎么产生的,世界发展直至今天,也没人弄清楚这个问题。

  很多时候,被命运击中的感觉往往只是发生在瞬间。一阵发香,一个笑容,一道注视,一场拥抱,某一秒钟的陪伴。闭上眼睛合住双手不经意的一句呢喃。或者更仅仅只是一种感觉,我们可以称之为人类作为生物本能的驱动。

  邢凯爱上了孔小雨。

  他在旁白里这样说:那一刻我觉得我可能爱上孔小雨。我对此感到奇怪。

  邢凯用了很多感官词,得以佐证如上陈述。季风廷暗自更正,换一种说法,说“错觉”或许更准确。就像孔小雨对邢凯的形象有他自己独特的论调,邢凯其实亦如此。人最阴暗的那片影子总是藏在最深处。人总是无法在揭开另一个人所有面纱的前提下爱上他。

  季风廷不往细想,他有些谨慎。

  受客观因素影响,剧组选择先拍内景戏,再拍外景戏,对饰演者来说,故事顺序实际上是被打乱的。邢凯和孔小雨第一场吻戏发生在孔小雨养伤的日子里,是季风廷进组的第一场戏。而两位角色心理的真正转变是在今天这两场戏之后。

  收音机里,天气预报主持人在说未来几天将会迎来今年入夏以来的最大一场暴雨,这场雨也同时标志着,本市即将进入一个漫长、潮湿的雨季。

  厨房的水声停下来,女主持人的声音更清晰,播音腔很标准,“……相关地区尤其是西部高原需加强防范强降水可能诱发的山洪、滑坡、泥石流、崩塌等次生灾害……”

  孔小雨百无聊赖地听广播。紧跟着脚步声响起,渐近,“哒”地一下,他回头,手边是几颗洗好的水蜜桃,被装在一个红边白底印了牡丹的搪瓷盘里,水珠在桃子丝绒的表皮发光。

  他拿起一颗桃,说:“要下雨了。”

  邢凯没说话,转身走到沙发旁的木头柜子前,躬身在找什么,脊背弯下去,像架可靠的桥,洗旧的背心面料上面透出来骨骼的形状。

  孔小雨偏头看着他。手指从桃子表皮上抚摸过去,残存的绒毛扎进肉里。

  东西找到了,防水漆。邢凯装进旁边的工具箱,拎起来往通往天台的小门走。孔小雨不言语地注视着邢凯,镜头从他身后给过去,矮门框、旧家具,落日、剪影,晃动镜头、色彩强对比。眩目的光晕模糊了画面,孔小雨的发丝被风拂起,闪着金光。

  这时候太阳快要下山,悬在天空尽头,颜色正一点一点地变幻。

  饰演邢凯的江徕搬过梯子,背着工具箱爬到水泥屋顶上,季风廷从屋里出来,绕了个圈,踱往天台右侧的空地,那里堆着几箱气息奄奄的绿植。季风廷靠在护墙上,叼住桃子,低头按着他的直板手机。又一阵风吹过来,荡着他的头发和衣衫。

  听到打火机的声音,他抬头望向江徕。

  霞光是从江徕背后打过来的。

  他站在房顶上,随意而悠然地点上烟,抽几口,风又大了,头发也飞起来。边抽烟,他边沿着平房的屋檐边慢慢走,后来干脆张开手臂,烟很快地燃烧,随风飘到云里去。他身上背心被风鼓得猎猎,身后生长出漫天流火,夕阳像宇宙的心脏,在濒死时迸发出来磅礴的力量。

  不止发丝,连轮廓都在闪亮,一个梦幻的身影。季风廷在光和房子的夹角里,耳边是傍晚的尘嚣。他眯着眼,仰着下巴望他,从这个角度看,整个世界孤独而安静,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盛大的沉没,只剩下这么一个人、这样一片天,眼前的画面好像的确只会在电影当中出现。

  江徕站在晚霞里问他:“甜吗?”

  唇齿间忽然爆发出桃子的香气,果肉被慢慢咀嚼。桃汁沿着季风廷的嘴角、手臂,蜿蜒而黏腻地舔上他肘后伤痂的化妆。

  季风廷答非所问,看着江徕,半晌,低声说:“像光。”

  看剧本时季风廷在脑中勾勒过这个画面,可是只有自己亲身体会,才能够真正明白孔小雨此句回答的意义。

  或许邢凯对于他来说,就是一道忽然照进他世界的阳光,他被照耀,得以拥有片刻温暖,然而他了然太阳终究要离开去到地球背面。

  经过前段时间的磨合,剧组上下都找到默契。这场戏一遍过,后面又加了航拍,各个景别再分别补一点镜头,就进入中场休息。他们需要等待夕阳彻底落下去。

  时间已经不早,谈文耀让场务放饭。天边剩一些残照,晚风很舒服,大家热热闹闹地一起聚在天台上吃饭。包子在屋里头忙着跟梅梅搭讪,没出来,季风廷便自己去排队拿盒饭,转身时动作有些快,他没注意后面正来人,也不知道一头撞到哪里,瞬间头昏脑闷眼冒金星。

  “不好意思……”第一反应是道歉,季风廷被人稳住身形后才察觉不对,抬头看,江徕盯着他。

  季风廷张张嘴,小声叫了句“江老师”,他想往后退两步,脚步却似踩空,膝盖一闪,整个人如同刚出生的牛犊一样偏来倒去站不定。江徕抓他的胳膊,力气很大,撑住他,“病还没好?”他低声问。很客气的照拂。

  季风廷摇摇头,奇怪,胸腔里的心脏吊起来,却不再感觉慌张。此刻他只察觉到江徕掌心很热,有薄汗,热量穿透皮肉,将他魂魄一烫。他从明暗不定的光中看江徕,江徕整个人散发一种强烈的角色气息,或许是因为带妆的原因,好像邢凯还驻在他身上没有离去。

  “低血糖?”江徕又问,手并没放开。

  “没有……”季风廷还是摇头,这动作保持长了,像极老鹰拎小鸡,他只能无奈地露出来一个笑,轻声说,“只是没站稳。”

  周围人有些多,路过的同事们假装忙碌、聊天、拿饭,实则都斜着眼睛偷瞧他俩。张副导无意间回头,也注意到了,让人安排多两张凳子,“风廷,你俩怎么吃饭都不积极?”他招呼他俩,“来,赶紧过来坐,咱们导儿开小灶咯!”

  江徕却没立刻动作,目光如同手掌,仔细摩挲过季风廷的脸色,似乎是在确认他身体的确没什么大碍,才松开手,也去放饭处拿了一盒。

  这还是进组这么长时间以来,季风廷第一次跟江徕他们同桌吃饭。一张简易的折叠桌,四人分坐四边,谈文耀依然没太多笑脸,神秘莫测地坐在夕阳照不到的角落,旁边就是张副导。所以季风廷也只能跟江徕像他俩那么坐下去。

  小餐桌,矮凳子,四个大男人,说实在的有些挤了,特别是两位演员,个头都不小,坐下来两条长腿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局促可怜地缩在桌下,稍有不慎,能将桌面顶翻。

  “怎么样,今天好多了吧?”张副导边打开饭盒,边问季风廷。

  “好多了,”季风廷笑了下说,“多亏我运气好,半道碰上了江老师。您送来的花很好看,那会儿睡着了,还没来得跟您说谢。”

  张副导“唔”了声:“都是一个组的,不用那么客气,你第一时间就该给我打电话的。”

  “谈导,”江徕开口了,有点不大想继续聊这个话题的意思,“您的小灶在哪儿呢?”

  “哦对,”张副导放下筷子,从身后的纸箱拿出两个玻璃罐,简易、朴素,看起来像是水果罐头的包装,“这儿呢。”

  季风廷视线随着两个小罐子移动,谈文耀见他好奇,竟然忽然淡笑了下,问:“风廷没吃过吧?”

  “没吃过这样的。”季风廷仔细看里面的东西,“谈导,您自己做的啊?”

  “那是当然了。咱导儿手艺没得说,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老爱带着这些咸菜,喏,这个腌的是雪里蕻。”张副导拍拍红盖子的,又拿起蓝盖子的,手上有汗,拧了半天没拧开。江徕接过来,“我来吧。”

  张副导指着江徕手里的那个:“这个腌的是芹菜和莴苣,小江上次吃过,还挺喜欢的是不?”

  轻轻一声“砰”,罐子打开了。谈文耀拿起筷子,说起这个,心情倒挺不错:“最开始拍戏的时候没钱,为了攒点儿设备费,净研究这些东西,图它个下饭、放得久、又便宜。那时候吃得都想吐了,我还发过誓,等以后发达了,这辈子不会再碰它们,哪知道现在日子好过起来,没事儿又开始琢磨这些了,净给自己找麻烦。”

  张副导笑着嚷嚷:“诶哟我的导儿,您呢这叫忆苦思甜好不好。”

  旁边制片听了,也端着盒饭带人凑上来,探头乐道:“谈导的手艺啊?看来我们今天可以大饱口福咯。”

  谈文耀指着他冲旁人数落:“瞧这人,净显摆他嘴甜。”说完又招呼大家,“都来尝尝吧。”

  原来无可奈何时为生存需要而不得不餐餐摆上桌的东西,代表境遇困顿、人生惶窘的东西,在功成名就以后,竟然会被旁人当做口福来稀奇。

  众人笑闹着一拥而上,竟有抢的架势,江徕把另一个罐子也打开,放到桌面上,收回手时,胳膊肘在拥挤中不小心碰到季风廷。季风廷下意识抬眼,两人视线刹那相撞。

  晚霞如同将烬的火苗,挣扎跃动着舐上江徕侧脸,他的发丝乱在眉间,脸颊一半明、一半黯,表情因此模糊,令季风廷产生一种混淆的想象,耳边的闹声飘远去,好像他此刻坐在邢凯床边的木桌旁边,也坐在西薮巷的出租房里面。

  在记忆的漩涡中,他看到和租屋格格不入的江徕,与他相对而坐,穿汗衫,曲着腿,安静地吃馒头、咽咸菜,对他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想起来那时候他心脏针扎的疼痛和不自量力的起誓。想起他同样暗自许给江徕,得志后一定带他如何如何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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