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无论什么,高发意气,青春年华,最终都像枯叶一样挽留不住,让风卷走,被人踩碎了。
第20章 还能拥有如此热吻
一餐饭热闹结束,天色也暗下来,众人收拾好东西,静静等待开工。
今晚有两场戏,第二场戏需要等到天气预报里所说的那场雨。房间小、通风差,人又多,暴雨将临前,屋里如同捂在炭火堆上的铁皮桶,闷热,个个汗都抹个不停,像一尾尾被盐渍出体液而缺水的鱼。
谈文耀的导演椅旁边有个空调扇,江徕和季风廷都聚在那里。热到这个地步,空调扇过冰送来的风也无济于事。季风廷却根本分不清自己是热、是紧张,或者是缺氧,像小时候冬天在窗户紧闭的教室里面等待一场重要考试,他感觉自己脸一直在发烫。
最后调试设备的空隙,他又打开剧本细读。谈文耀瞥到季风廷剧本上面的笔记,忽然问他:“风廷,你觉得这场戏安排在雨天好不好?”
课堂上向来毫无存在感的学生被老师点到了名字。季风廷心一颤,抬头,脸上闪过一瞬恍惚。
“没事。”谈文耀从烟盒抖出一支烟,往椅背上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季风廷捏紧剧本,又垂眸看了一眼。剧本上的印刷字组合成游动的画面,如同铺展开的菲林,从A4纸面游进他的脑海,底色是暗调与阴影。
闪过好些念头,很教科书式的分析,思考几秒,季风廷却只是说:“我也说不大上来……只是感觉这种氛围跟他俩很合拍。”
谈文耀不置可否,摩挲着烟支,转而又问江徕,“小江,你说呢?”
江徕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言简意赅地说:“很好。如果待会儿是雷雨的话,就更好不过了。”
谈文耀点点头,咬住了烟,旁边的助理很有眼色地替他点燃:“之前跟老张讨论过几次,最后还是决定安排在今天拍。”
两人又聊了几句,都是闲话了。虽说在明面上,江徕这是第一次和谈文耀合作,却也很容易看得出来,他俩之间有一种自然的熟稔,或许是私下有过什么交情,这种氛围建立起一面微妙的墙,看似无形,外人却很难进入其中。
季风廷微微转过身,低头看剧本。包子正昏昏欲睡地玩手机,见他动作,低下头问:“风廷哥,要喝水吗?”
季风廷点点头,包子把他的水瓶递过来,又摸摸兜里,掏出来一个铁皮小罐,一起交给他。
“什么?”季风廷喝了口水,接过来。
“薄荷片。”包子脸颊红扑扑的,看了眼左右,悄声在季风廷耳边说,“毕竟待会儿要那啥嘛……”
就在这时,谈文耀突然叫他,问:“这个戏你俩不用走了吧?”
季风廷愣了下,抓着那盒薄荷片,半天才回过神,想起去房间里拜访江徕的那晚。皮肤上的热汗顺着脸颊往肩膀砸。他还没有告诉谈文耀,他和江徕私下其实并没有对过那种戏份。他躲在和平友好之同事的壳子里,甚至很少跟江徕有交流。
一阵风吹进来,带着低沉的潮气,房间终于凉快了一瞬。江徕站起身:“直接来吧,先拍第一场。”他离开时看了季风廷一眼,有了若指掌的意味,“抓紧时间,雨要下了。”
季风廷调整呼吸,走到一旁开始准备。
吃过晚饭,邢凯在卫生间洗澡,孔小雨倒在沙发上看杂志。雨来之前,屋里很安静,只有一点隔着浴室门淅淅沥沥的水声。孔小雨看到一个小故事,讲深夜电台每到十二点总会有一个女人打电话给主持人,对她某一段爱情经历娓娓道来,久而久之,电台主持人隔着电话爱上了她。
正入迷的时候,忽然有敲门声响起来。
敲门的人由一个灯光师客串。拍之前谈文耀告诉他,见到孔小雨是个男人,要多看两眼,但不要表现得太惊讶。灯光师整日在片场待着,对演戏的领悟力比普通人强很多,谈文耀稍一点拨他就表示明白。
说完,谈文耀又转头看向季风廷:“风廷要机灵一点,孔小雨这条戏的表现很重要,多抓一下细节。”
很多时候,电影的情绪表演比起电视剧来说相对内敛许多,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影院荧幕足够放大演员的表情,哪怕只是一个很细微的神态变化。
季风廷听到敲门声,微微偏过头,手指紧按书页,他没有动作,脸上更没表情,除了邢凯,孔小雨家里从没来过别人,此刻他的心理活动应该很多,但表现出来的却只有一种见惯不惊的警备。
摄影机取了好几个机位的镜头,几秒钟后,敲门声又响起,突兀地回荡在客厅里,深夜、老屋、暴雨前,咚咚咚
季风廷视线落到浴室的方向,浴室水声仍然淅沥,他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收到了。嗯。”
江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季风廷站在沙发旁边,背对着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看怀里的东西。
屋顶的光源昏黄,他穿着旧衣服,领口被洗得松垮,这时候有些歪斜地搭在肩上,脖颈的皮肤在微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他怀里是一大捧艳丽的红玫瑰。
看了几眼,江徕没说话,边擦头发边往床边的电扇走,脚步声带着点潮湿。
“惊吓还差不多。”季风廷对着电话笑了两声,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笑意,“好啊,那周末见?”
挂掉电话,季风廷把花放到茶几上,一直盯着看,不知在想些什么。花瓣在阴影中是很暗的红色,像大片被雪梨纸包装过的鲜血。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要说话,只有电风扇运作的声音。过了会儿,江徕把毛巾放回原位,脚步朝向门外,他又要离开,却不再说他要离开。季风廷听到他的脚步声,等他走远之后,才开口。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小雨?”
脚步声停住了。季风廷继续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相反我出生在一个很热的天气,那年夏天几乎没有下雨。”
他在讲孔小雨的身世,讲起来也很简单,不是博取同情的语气,只是平直而漠然地陈述,讲起来跟自己不相关那样:“五岁之前我有爸妈,五岁之后没有了。我住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学过很多东西。有人告诉我,像我妈这样的女人,我爸有无数个。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楚,我为什么叫小雨。”
江徕没转身,他低头抽起了烟。季风廷抬起手,缓缓抚摸玫瑰,他表现得像一个惜花人,手指却在一点点用力,收回手的时候,攥住了满满一大把花瓣。
他开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踱步,摊着手,漫不经心,百无聊赖。像他的足印,花瓣一瓣一瓣地落在他脚下。经过电风扇,剩下的轰地全飘起来,落得满床都是。
“你呢?”他问江徕,“我知道你不是本地人,你是不是从北方来?”
江徕的背影很沉默,或者说很抗拒。他静静抽着烟,季风廷都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开口,坦言:“我十八岁那年出的门,再也没回去。”顿了顿,他又说,“我不喜欢雪。讨厌。”
季风廷笑了,因为江徕,不,因为江徕所饰演的邢凯,他顶着一副流氓大哥的脸,却说了孩子气的单词。
他碾碎了一片花瓣,摩挲着手指尖红褐色的汁液,说:“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你在雪地里走路,走了很久,很冷,我觉得我可能要死了,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堆火,火堆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江徕重复。
季风廷说:“很奇怪,当时你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了,我再回头看那个男人,发现他坐的地方变成了沙漠,你还站在雪里头。”
听到这话,江徕很轻地笑了下。他转身看着季风廷,边吸烟边一步步朝他走来,走近他,注视他,眼睛里是一种无具名的颜色。
过了会儿,他忽然夹着烟躬下身,侧过脸对着季风廷,看着那束花:“你不喜欢花?”
季风廷只回答:“我知道我本来不是同性恋。”又说,“你在意这个?一束花。”
江徕没有回答,默默吸烟,烟雾笼罩住他的模样。季风廷看着他,正要说话,却听江徕问:“你去了吗?”
他指的是孔小雨梦境中的选择。随着他的问话,季风廷脑海中竟然真切地浮现出那个梦境的画面,夜晚、雪地、沙漠、寒风、木柴毕剥的声音、邢凯、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明明它属于孔小雨。
“我不知道。”他沉浸在梦的氛围里,慢慢说台词,“我很快就醒了。”
江徕回头注视季风廷。窗外很恰时地吹来一阵风,墙壁上的影子微微晃动。江徕的脸近在咫尺,不说话的时候,他们两人总像陷在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季风廷觉得,江徕很想说什么,类似于,别找他,不要去,留下来,但他最终没有。他什么也没再说。
他脸上是一种无法通过表演而表现出来的情绪。
真让人嫉妒,江徕如今的演技简直炉火纯青。
“喂。”季风廷突然靠近,轻声叫角色的名字,“要不我们……”
呼吸之间,季风廷嗅到邢凯的洗发水气味。他抬起手指,触到江徕下颌骨,另一只手也探过去,将江徕的脸轻轻捧住,与他面与面,很安静地四目相对。江徕的眸色好深啊。
坦白讲,这是一种会让人发疯的忍受。季风廷静静注视他几秒,忽然对他笑了笑。一仰下巴,吻在他唇上。
唇肉与唇肉相碰又分离,麦克风应该能收到,一声细小的“啵”,响在山雨欲来的风里。紧接着,他要离开,按照剧本上写的继续看着他,等江徕再说一句什么话,亲过来。没想到后脑勺却突然受力,他被猝不及防地压向江徕,两人复又吻到一起。
不似季风廷的隔靴搔痒,江徕的亲吻有很简单直接的粗暴,他撬开季风廷的齿关,像一种很无情却又忘情的扫荡。
来不及做反应,季风廷本能地要后退,他不得不后退,像森林里的动物避忌另一个比自己更强势的同性。可他无路可退,江徕扔掉烟,用手掌从后面撑住他,有不可抗拒的力度,迫使他不得不挺直腰背迎接这个吻。
仿佛魂魄飘摇,荡在空中。看着这一幕,季风廷觉得荒唐,怎么前任与前任还能拥有如此的热吻呢。他的躯壳却不争气地连连败退,只有逐渐乖顺下来,用一种类似慕强和依恋的姿势,抱住了江徕脖子。
拥抱他的体温,贴近他的心跳,尝到他嘴里苦涩的烟草味这些都很久违,久违到恍似某种蛊毒发作,竟然令季风廷忘乎所以。直到风掠进来,腰间陡然一凉,他才发觉,江徕撑住自己后背的手不知何时,在这吻里从下摆撩起来他衣服,此刻正顺着他腰际往上摩挲。
他从鼻腔里面哼:“不……”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江徕不为所动。季风廷想要推他,江徕却忽然将他打横抱起来,把他放在床上。床架发出嘶哑的负重声。
风变得大,带着夜晚城市的温度,取景器里,昏暗灯光、陈旧家具、潦倒的大束玫瑰,与两人的身影一同入框。不知哪里来的声响,一直黏着夜风沙沙。
导演说OK,叫停。江徕放开季风廷,一秒都不愿多跟季风廷黏在一起的样子。他也不回头看季风廷,直起身,问谈文耀:“这条行吗?”
谈文耀点点头,立刻安排人重新布置灯光,又让人给季风廷他们拿来贴隐私处的胶带,迅速清场。
紧接着,他们就要准备拍摄计划中的第二场戏。
这亦是整部电影中第一场赤膊上阵的亲密戏。
第21章 入V二合一
离正式开拍只有几分钟余裕,谈文耀给他俩讲戏。季风廷穿着一身被江徕揉得又皱又垮的衣服坐在一旁,抿着嘴听,既认真,也局促。
这场戏尺度很大,可以说,现如今演艺圈这样多年轻艺人,几乎没几个人接过这样的戏份。
谈文耀忽然转头看向季风廷,对他说:“我想要的那种氛围,大概是要观众能同时感受到孔小雨的八九分随性和一两分真情。”
这话有意思,可以说好懂,也可以说费解,谈文耀讲戏时极少给人掰碎了揉细了,效果如何,全在演员有没有见微知著的领会功力。而他又身具艺术工作者们的坏毛病,爱点到即止,用模棱两可的形容,可能他们希望作品呈现出来的东西,其本身意味就很难以三言两语说清道明。
谈文耀继续说:“我们这部戏里,亲密戏份很重要,说它是最关键的重头戏,一点也不过分。这一场是孔小雨的第一次,在其中又显得更有特殊意义一点。你好好把握一下。”
季风廷抿着嘴,点头,视线往下落。他双膝并得很紧,整个人像被拘在矮凳上,汗珠沿着腮边滑落。
这场戏中,邢凯和孔小雨进行了第一次身体接触。对于两个近似同居的成年人来说,发生这件事并不意外,更何况,从一开始,孔小雨就抱着将邢凯当做与同性相处之试验品的目的与其接触。
奇的是邢凯的反应。在孔小雨看来也费解的一点这场按道理应当是以迟疑、克制、摸索为基调的欢好,在邢凯身上却表现出来相反的特质。
站在上帝视角观察,孔小雨这时对“爱”的理解,应该尚觉懵懂。他幼时便被送进福利院,儿童的脆弱天真一点点被磨净;又被养父母领养,在其麟儿降生后受尽冷待和白眼;他没有读完书便只身踏入社会,所学会的生存技能都是别人施加于他身。对他而言什么都不重要,他世界的规则构成是偷、骗、抢、拿、利用和伤害。他人生只有一个目标。
剧情中并没有向观众这样明确交代孔小雨的身世,但季风廷必须表演出来主角被这种环境所塑造的僻性,表演出这样一个人也会因为某些奇怪的瞬间心动。想要做好这一点,真的不简单。
季风廷沉默地捏着剧本,大家也都很安静。
“我从不怕演员有瑕疵,”很跳跃的,谈文耀忽然开口,“我喜欢用新演员,喜欢不一样的血液。演员演技再精湛、技巧再厉害、经验再丰富,不能令观众产生共情或者说,他的演技喧宾夺主,让观众对演员演技的感触超过对角色/情绪的感触对我个人而言,这其实都是不到家的。”
又是一番叫旁人听到会口诛笔伐的言辞,谈文耀敢当着这些外人的面说,是因为他的身份总是让他可以无所顾忌。但季风廷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些,他愣愣地望向谈文耀。
谈文耀说:“在这方面你做得不错,不要害怕。”
到此前为止,谈文耀从没有向季风廷透露过一丁点对他在演戏上的看法,这时候忽然提及,倒叫季风廷感觉莫知所措。
他呆怔地看着谈文耀,大脑乱得发麻。像一直期待老师点评自己试卷的小学生,因为平时学得努力却默默无闻,是课堂上的边缘人,连目光也不敢投向讲台,于是内心再是忐忑、企盼,也理所应当地被人忽略,久而久之便要自诘,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吗,老师到底对哪一点不满意呢,是分数考得太差,所以连提一下都感觉没有必要吗。
而就在现在,模考前,忐忑期待尽都亡佚,老师却忽然单独叫住你单独意味着关注。他说,季风廷,你一直做得不错,不要害怕。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诗人总是从饥饿中产生。我认为好演员可能不止演员,是一切创作者,都是这样”谈文耀看着他,“他们都将毕生热爱当作自己的灵魂,越是热爱,投注精力越多,灵魂成长得越快,就越是饥饿。而创作的过程,与其解释成塑造,不如说是哺育,像用你的血肉、骨骼、情感、思想,来浇灌一座联系你与角色的桥梁。这样说,你明白么?”
诗人总是从饥饿中产生好惭愧,季风廷从没有过这样的构想。无论是文学上还是生活上,他只是一个平凡人,他所认知的饥饿,往往就是饥饿本身。
但好在他或许可以理解到谈文耀的意思。换成通俗的话来讲,如果想要创造一个好作品,就需要对它保持永不磨灭如饥似渴的热情。而演员和角色的关系,更像是人面对另外一个自己,想让角色生动起来,就要在彼此手掌上都剌上一刀,用自己的血液替角色的身躯补给,要他们牵住手,最终从伤口处皮肤黏合、生长在一起。
谈文耀如果做演员,他毫无疑问是体验派的拥趸者。
“我明白了。”他郑重地、受益匪浅地点头,“谢谢谈导。”
张副导测好光,冲他们这边扬起手,比了个OK。谈文耀点头要起身,江徕忽然开口,第一次在片场用类似开玩笑的语气说话:“谈导怎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