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沉下来,谁都没继续说话,大概因为江徕露出来的表情,也因为这的确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梅梅适时按开已经关闭的电梯,轻声对江徕说:“老大,要不换个地方?”
江徕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径自往电梯走了。
“没关系。”离开之前,他看了季风廷一眼,最后说,“季老师决定好时间告诉我就行。”
机械的运作势不可当,电梯如同一道命运的闸门,在两人对视之间缓缓合上。季风廷静默地目送江徕。
丁弘来得晚,季风廷直接带他回了自己房间。
一反先头在江徕面前牙尖嘴利的模样,丁弘从进屋起就一直沉默。季风廷给他倒水,放到他手边,没坐下,双手往后撑在桌沿,身体轻轻靠在桌边,垂眸。
酒店地毯的花纹是某种植物的藤蔓,用一种可怖的密集铺陈开。精妙的图形勾勒在房间昏黄的睡眠灯下,散发着诡异的生机,像蛇,蜿蜒辗转,好似下一秒就要摇摆着从织物之上游动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丁弘忽然开口:“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过来?”
季风廷沉默,片刻后束手无策地笑了一下,很轻:“你都知道了。”
丁弘转头看他:“知道什么?”他问,“是知道你替的男主是钟晨,还是知道跟你搭档的人是那个姓江的?又或者知道,你住院住了两天,连电话都不舍得给我打一个?”
这些事情根本瞒不了多久,季风廷其实也没想瞒,只是他自己都还浑浑噩噩如坠梦中,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丁弘开口。
“刘哥告诉你的?”
刘哥便是丁弘那个做统筹的朋友,要不是他当初通知季风廷来试镜,季风廷连这部戏的边都摸不到。他对丁弘说:“你来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之前就想着要请刘哥吃个饭,一直没有机会。”
“少来,”丁弘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怎么的,咱们十来年的交情,换不来你两句实话是吧?”
季风廷转头,见到丁弘怒瞪的双眼。他当然明白丁弘并不是真生他气,于是故作委屈,轻声说:“弘哥,你怎么好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呀。”
“那你算是说对了,”丁弘点头,“老子可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对视几秒,两人都忍不住笑了。丁弘点上烟,又甩给季风廷一根,抽了口,过了会儿,悠悠地骂了句:“也真他娘够倒霉的。要早知道另一个男主是他,我当初压根就不会支持你来这儿。”
“不一定吧。”季风廷那只烟没点,他夹在指间轻轻摩挲,微微偏头看着丁弘,“这么好的机会,你不给你兄弟,难道给别人吗?”
“那这么说吧,”丁弘咬着烟含混不清地说:“要是当时你早知道是现在这个情况,你还会决定来?”
季风廷别过头去,目光似无落处,半晌才开口:“为什么不来?”
他缓慢地低声说,“弘哥,这么些年,你也一直看着的,有个好机会不容易。你也说过的,演了谈导的戏,后面再接工作的话,我也能有点涨价的底气。我的情况……你也都知道。”
不多大会儿,房间里闷满了烟气,丁弘沉默片刻,起身去阳台将窗打开。
季风廷也跟着过去,靠在阳台上,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将烟点燃。
跟江徕房间外的江景不同,从他这里的视角望出去,只能看到酒店喷泉外一条僻静的街道,往后,被建筑挡到的地方,山城的轮廓隐没在黑夜里,像无数群聚蛰伏的巨兽,灯火是它们闪烁的眼睛。
丁弘边抽烟边看季风廷,忽然说:“瘦了。”
“角色需要嘛。”季风廷说,“天气热,也不大爱吃东西。”
“前几天住院怎么回事儿?”
“肠胃炎,”季风廷轻描淡写,“小毛病。”
“之前听老刘说的时候还吓我一跳。他后来又跟我说了不少你们组里的事儿,大影帝没为难你吧?”
“没有的事儿。”季风廷笑了下,半滴残雨落到他眼皮上,如同柔润的泪光,“你在剧组里待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这圈子里一件小事能被传得多离谱么?”
“我猜也是,”丁弘说,“那小子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总也不至于这么光明正大地欺负你。”
季风廷用手肘撑住身体大半重量,微微躬下身,伏在窗樘,看向窗外,有些懒散,夹烟那只手垂在外面,下巴枕在胳膊上。
“所以啊,弘哥,别那么对他说话。”季风廷轻轻说,“当初我跟你讲过的,他很好,也没什么地方对不起我,我们本来就是……和平分开。”
“和平……”丁弘咀嚼这两个字,半晌,冷笑了一声,“我看他那个样子,可是看不出来和平,拉着张驴脸,倒像是你欠着他点什么,我就奇了怪,他脑子到底清不清醒啊,这么多年了,是条草履虫那都该修炼成精了吧?再说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你现在……”
“弘哥,”季风廷打断他,他转头看着丁弘,“没有意义。”
丁弘顿住了。
季风廷认真地说:“如果两个字,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当初他如何,那么现在会如何其实季风廷很少这样想过。他并没有不认同自己的选择,并没有认为自己本应该拥有怎样的生活,并没有去尝试美化自己未选择的那条道路。时光倒转,在人生无数个分岔路前,他也依然会做与之前相同的决定。
实际上这是很反人性的,但这大概也是季风廷身上最大一个优点他敢于直面世界的真相。
“不能因为自己过得不那么如意,就老是活在想象和假设之中。况且,他什么都不知道,把这些事情归咎在他身上,好像也太不讲道理一点了吧。”季风廷掸掸烟灰,又笑了下说,“现在也挺好的,不是么?”
丁弘微微蹙着眉看他,良久,才有些无可奈何地,深深出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最后,仿佛是感叹,丁弘又开口,“不过我也真是好久没见过他了,今晚看到他,又让我想起来当年见他的第一面。我差一点跟他打起来,还记得么?”他笑笑,声音跟随记忆飘散到夜空,“当时他那脸色,简直跟今晚如出一辙。”
第23章 原来真的有这么喜欢
或许是因为丁弘最后提及到他与江徕见第一面那天,陷入睡眠之后,季风廷便在所难免地顺着他的话头,在梦境之中构设、延伸当日的场景。
在距离江徕住进季风廷那间出租屋大约三个月后,丁弘第一次跟江徕碰面。
据当事人丁弘先生事后描述可知,当时两人闹得不甚愉快。以至于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即使碍于季风廷不得不装出一副蔼然模样,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或是一起出门喝酒旅行,季风廷注意不到的时候,两人也都全程面北眉南。
被季风廷发现他俩的小动作后,丁弘先生冷笑着宣称,这一切都是因为初见那日,江徕的表现太过傲慢少礼不识抬举。
江徕当日是否真如丁弘所说那般表现,季风廷不得而知,他只记得那天他在一个谍战片剧组跑龙套,演半路哇呀呀跳出来拦道却在一秒之内被主角一枪击毙的小喽。回来的时候太阳刚要落山,他踩着斜照,一上楼就见到俩人在自家门口互看对方不顺眼,气氛很有一些剑拔弩张。
自然,江徕神情漠然八风不动地抱臂倚在门边,剑拔弩张只是对于丁弘个人而言。
很明智的,季风廷并没有立即问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先迎接出差数月刚回来就来看望自己的丁弘,哥俩寒暄一阵,他又转头问江徕怎么在门口站着不进屋。
江徕冷傲地回了句:“我又不知道这人什么来路,怎么好放他进家里面?”
季风廷登时笑了,不是他偏袒江徕,只是江徕做这副神情时实在太过可爱。他摸出钥匙开门,一边又对横眉怒目立刻要鸣鼓而攻之的丁弘笑着说:“别生气了弘哥,他说的其实也挺有道理的,是吧?”
丁弘哼了一声没说话,季风廷知道他是在给自己面子,不然以他的个性,高低也要驳上一句“放狗屁”。
门打开,季风廷先去洗了手换了身衣服,出来便被丁弘拉到一边,“那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货色,”丁弘将他风尘仆仆的行李箱放到角落,劈头盖脸地问,“你怎么会跟这种人搞在一起的?”
“搞”这个动词,独独看它是那样粗浅俗气,但和别的词汇组合在一起例如“搞钱”“搞怪”“搞艺术”“搞破坏”“搞这搞那”,就仿佛自带一种魔力,令人宛然在目地理解到被描述对象动作之中的感情色彩和生命力,叫人就算选出另外比它更高雅的词来替代,也远不及它曲尽其妙。
而用在亲密关系之中,它仿佛又多出一层哲学底色,那些暧昧的语焉不详的意味,它统统可以表达到位,虽在某些语境中有下流的含义,却无法不承认即便如此,再下流的词也不及它更达意。
正因为这样,季风廷才会为丁弘所用的这个动词感到心虚。他转头看了江徕一眼,江徕正在房间另一边,不大的客厅两头最远也就只有那么几米的距离,江徕穿一件非常简单的白t,蹲在餐桌边拆他带回来的大件包装,编织袋被小刀划开,发出粗糙的异响。而季风廷和丁弘立在另一边的窗前,斜阳带着余温,将他们影子和窗框的形状拉得很长。江徕就踩在窗影边缘。
不像做朋友,也不是谈恋爱,却有同吃同住朝夕相处的亲密,要形容此前几个月两人莫名其妙的同居生活,可不就是“搞在一起”最贴切么。
“你们才见第一面而已弘哥,” 季风廷试图安抚丁弘,“别这么早下结论,你可以跟他再接触一下,他人很不错的。”
丁弘冷冷地哼一声:“你是不知道,刚才你没回来,那小子目中无人到哪种程度我先给他打招呼的!那家伙打量我半天,理都不理我,直接当我不存在!好嘛,我还压着脾气跟他拉家常,说半天,结果人就转过来问我一句,拉着行李箱是不是要住进你家来没礼貌的东西!我就算住进来又关他什么事儿啊?脸拉得比那驴屎蛋子还黑,你要晚来一步,我就对他不客气了……”
听他这么绘声绘色说了一气,季风廷脑海中不禁自动浮现起江徕冷漠地打量丁弘行李箱的画面或许是一种错觉,但错觉让他感受到江徕对这一点的特别在意。
季风廷淡淡笑了,虽然不恰当,但他还是想到街边流浪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小狼狗,在生活正渐入佳境如鱼得水之时,在家门口遇到另一只叼着包袱似是刚从远方旅游归家脾气火爆的同类。
而这位疑似要与他争夺领地的同类,主人之前从未对他提起过。
“你还笑?”丁弘简直不可置信,“这有什么好笑?”他瞪着季风廷,“还不交代一下这人哪儿来的?为什么会住在你家?”
季风廷有些无从说起,想了半天说:“就几个月前认识的,他没地方住……”他靠近丁弘,声音放得很低,“看起来像是遇上什么难处了,我当时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嘛……”
“好哇,”丁弘睨向江徕,故意扬声道,“你又不知道这人什么来路,怎么好放他进家里面?”
“哥,你是我亲哥,”季风廷一把攥住他手,示意他小声点,同样一句话,他无法对江徕生出怪罪,也就无法对丁弘生出怪罪,“你这出去几个月了才刚回来,肯定累得很,这样,我晚上烧排骨犒劳犒劳你,你上回不是还说想这一口嘛。”
丁弘挣开他手,抱着膀子撇嘴看他,像是不为所动,却不再追问了,季风廷着脸,又上前一步,在他耳边悄声说:“他才到这边没几个月,刚入行,也没认识多少人,但你光看看他就知道了,以后绝对差不了的。弘哥,你这儿要有渠道,什么角色都行,帮着给他介绍介绍。”
“哦,”丁弘抬起手摸下巴上的胡茬,手肘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淤青,做武替的身上很容易留下这些伤,“你倒是对他挺好,可别到时候养出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
季风廷温柔笑着,又叫他:“弘哥,”他说,“我没求你办过多少事儿。”
丁弘转过身,盯着窗旁花架上的盆栽,里头有棵去年死掉的不知名植物。丁弘出差前来季风廷这儿时就叫他干脆扔掉算了,没想到季风廷并没这么做,而是耐心给它修枝剪叶换土施肥,几个月后的今天过来一看,在那枯枝败叶之中竟然有新鲜的生命在舒展。蜷曲的嫩绿色的枝叶之上,还残存一点没有蒸发完全的小水珠,此时正在霞光之中熠熠生辉。
回头,季风廷仍然那么看着他。
“行了。”丁弘不耐烦地摆摆手,“也就是给你面子,换别人我都不爱搭理。我一定给他找个好机会,这下可以了吧?心放肚子里去吧您就。要挣了钱,该搬出去还是得搬,你看你这儿一个人住都够呛了……”
“得嘞。”季风廷用肩撞他一下,“关键时刻还得是好哥们儿,我这就给您买排骨去。”
丁弘蔑了江徕的方向一眼,很明显不想跟他再单独相处,叫住季风廷:“哎哎,我去买我去买,刚下工的,祖宗你先歇会儿。”
门关上,江徕手里的东西也都拆完了,季风廷刚哄了那个,又去哄这个,他走过去,正要开口,惊讶地发现江徕拿回来的编织袋里竟然装的是几大块切割好的玻璃。
季风廷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些光滑的玻璃,连边缘都是经过打磨的。心中有一种雀跃而隐秘的预感,他问:“这些拿来做什么的?”
江徕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径自把杂七杂八拆掉的东西都打包收拾好,站起来,垂眸看着季风廷,这时才说:“你之前不是想要一个鱼缸么?”
季风廷瞪目结舌了半晌。是,他是想要一个鱼缸,但他记得自己只在江徕面前不经意提过一次。那也是好久之前了,一个光很美的下午,他带江徕去办演员证,回来时在遇到一家偏僻的餐厅,那餐厅是做麻辣烫的,屋里屋外却上下错落摆满花草,不像餐馆,倒像花园,木桌木椅木窗,质朴却很温馨,走进去一看,餐桌旁的半墙上竟然还放着鱼缸。
那鱼缸做了不太精致的造景,缸里也漂浮许多杂乱藻类,游动的热带鱼品种并不珍稀,水面漂浮最常见的浮萍,处处都不完美。但季风廷打老远一看眼就直了。
他特意坐到有鱼缸的位置,很贪看,吃饭的时候眼睛也一眨不眨盯着里面,江徕问他:“很喜欢么?”
季风廷便认真点头,望着鱼缸里荡漾的光影,“从小就想养鱼,”他轻声说,“可惜一直没机会。”
当时他说完这话,其实有一点后悔,担心江徕会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没机会,那么他如果不想敷衍江徕,就免不得要将自己从童年起到辍学前的成长记忆回溯一番,向他解释,因为在住到这间出租屋之前,他从未得到过自己可以随意支配的零花钱,从未拥有过一个独属自己的空间,从未体会过在一个正常的、餐厅客厅卧室分别独立的像模像样的房子里生活。
他又想,如果说出这番话来,向江徕描述那种自己私人物品都不知何从放置的感受,江徕多半无法理解。因为面前这个大男孩,其实浑身看上去就有一种不差钱的气质。江徕不会有和季风廷相似的童年经历,没有经历,便也无从感受。
季风廷从没问过江徕的来因与来处。出来这几年,他也逐渐明白到,成长其实就是人被雕塑的过程,或用泥沙、或用金玉,表面看似乎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但只要不瞎都能瞧得出来,泥胎是泥胎,贵体是贵体,不看行为举止,只从气质上面来说就有差距,在不同经济条件下长大的人,给人的感觉也是那么不同。
于是他决定好接下来要矫饰一番,单用“没钱”两个字来做一切答案。可江徕却并没有如季风廷预料那样问下去他点点头,目光中像有一丝知情识趣的体贴,又像是对此漠不关心的冷淡,他半分也不好奇竟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耳边传来几声响动,玻璃碰撞和人走动的声音,季风廷眨了下眼,看到自己这间出租屋地面老派的方形花砖。
“搭把手吧。”江徕把玻璃用酒精擦干净放在桌上,又拿出来几块准备好的木块,垫在其中一片玻璃之下。旁边摆好他准备的美纹胶带、牙签、玻璃胶。
季风廷这才迟钝地搬起来另一块玻璃,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把着它,他问:“要做鱼缸吗?”
江徕“嗯”了一声,量好尺寸用美纹胶粘贴玻璃板边缘,这是为了防止溢胶。他做得不算特别熟练,但有成竹在胸的架势。季风廷在他的示意下给他打下手,等到手下的东西逐渐成型,他才后知后觉地为自己即将拥有一个鱼缸的事实而兴奋起来。
几乎没有人送过季风廷东西。人在面对心念多年的巨大诱惑时是毫无抵抗能力的,所以他很大胆地,没有经过江徕允许,擅自将这个鱼缸归类到生命词典的“礼物”中去礼物!命运的礼物!天赐的礼物!江徕给的礼物。
这种兴奋化作实体,像一只弹吉他的手在撩动季风廷的神经,扫每秒钟最极限的音乐节拍。他整条身体都因琴弦的颤动而颤动。季风廷好像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跟他考到一百分和拿到人生中第一个龙套角色时想法完全不同,那种发自内心的油然而生的期待与愉悦人生中初次收到别人用心准备的礼物的愉悦,他甚至认为用愉悦两个字都难以准确形容。
框架被胶布黏好,接下来不需要季风廷帮忙了。季风廷便控制不能地在桌边走动,罕见地露出来一副与年龄、阅历不大相符的模样。恐怕人在抑制不住欢喜时,都会变得这样孩子气。
围着桌边转半个圈,他问江徕:“玻璃很贵吧?”
“不贵。”江徕说,“剧组处理的道具,只是拿去加工时给了点钱。”
又低着头观察半天:“那一定比买成品便宜很多了这里为什么要放牙签?”
江徕给他示范:“方便胶水进去,打完胶之后拿出来就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