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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5501 2026-08-06 00:11

  话刚落地,那幢大厦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江徕的面孔。

  季风廷有些恍神,视线移到DV机屏幕之外,发现那是一支江徕新拍的腕表广告。江徕在近三十米高的屏幕上俯视他,冷淡的脸色,考究的着装,手腕间奢华的表盘泛着冰川的光泽,整座华灯璀璨的城市都只像是他的陪衬。

  如此惹眼,江徕不应该没有注意到,他却并不在意,背着风,自顾自点起一支烟,又冲季风廷招手。

  季风廷结束了录制。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他对着江徕笑了笑。

  温柔的清风卷来此岸红尘的声音,飘啊荡啊,悄悄落到季风廷耳中,组成词的下半阙。他在心里跟着一起念。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第34章 “物归原主”

  很像一句咒语,念过之后,空气好多了。季风廷有一种解脱的自觉,面对命运的安排,虽然有过不甘,到底还是平静接受。

  一只橘白色的胖猫竖着尾巴,懒洋洋慢吞吞地从他俩中间穿过。季风廷目送它,等它跳下台阶,才往前走,立到江徕身边,与他保持得体的距离。

  “要看吗?”他调出拍好的素材,把DV递还给江徕。江徕低头的间隙,他斜倚到生锈的金属栏杆,望着那面巨幅广告,也摸出烟点上。两位不太善良的烟民并排着吞云吐雾。幸而这个时刻桥上没有过路人。

  江徕沉默了很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季风廷摇摇头:“记不清了。”

  他没有欺骗江徕。人在染上坏毛病时,往往被遮蔽认知。从季风廷并不抽烟到季风廷成为老烟民,不过只是因为偶然间的动念。夜色中,两粒猩红的火星忽明忽灭。烟烬被风吹,跌到地板上,与缝隙中杂生的青苔融合成一体。广告屏暗下去了。

  天桥下,路口边,一对年轻男女出现。女孩子不择路地闷头往前,男孩子提着购物袋,缀在她身后,束手无策、亦步亦趋,终于爆发,质问她,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走去哪,不要再作了。女孩子像被点炸,刹住脚步,声泪俱下地冲他吼叫,觉得我作那就滚啊,分手啊,跟着我是不要脸吗。

  街道突然变得静谧。季风廷站在桥上,被树丛遮挡,看不清男孩子脸上的表情,只见到两人无言相对半晌,男孩毅然转过了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也就不知道,女孩子站在原地望着他愣了好久好久,直到他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才拾起自己的脚步,不知所往地离开。

  云层散去,月光忽然明亮起来。天空是深蓝色。

  江徕问:“他们会和好么?”

  季风廷没有过这种经验,他不知道。只能猜测:“吵成这样,不会了吧。”

  江徕轻笑了一下,声带像蒙上一层沙:“季老师你不知道,”他说,“吵成这样才不会真的分手。”

  顿了顿,继续说:“吵成这样,才证明她真的舍不得。”

  尼古丁在空气中暗暗发酵。好几十秒的时间,季风廷不响、不动,火燃到尽头,烫他的手指,烟也升起来,灼他的眼睛。他不是白痴,天生更比常人敏感,他听清楚江徕的言语,更辨分明江徕的暗喻。

  许多时间过去,许多事情发生,许多人遇见又离开,生命经历已经比常人丰富百倍的江徕,怎么还会为微时一段不值一提的感情耿耿于怀。

  季风廷想要说话,哪怕“嗯”一声也好,喉鼻之间却如同碳石炙烧,疼到发紧,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江徕兀自陈述。

  第一次见季风廷,哪天?

  季风廷呆呆靠在那里,江徕提过,他很久以前在季风廷和他相识以前,他就已经认识了季风廷。两个人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开始咬合。季风廷并未追问过。后来江徕的母亲向季风廷揭述他不知晓的一切,原来那是母子俩冲突时做下的草率决定,是江徕不成熟的宣战。

  季风廷几乎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景:小少爷过惯平淡优渥的生活,某天忽然提出想要进入演艺圈,母亲却并未给予支持,二人争执不下时,正巧电视剧上播送到某一幕,主角在一群龙套中间穿行,母亲随手一指,点着某个群演的脑袋,说,你有什么了不得?看到了吗,没有背景,你也就只能像他一样做个龙套,一辈子吃盒饭的命。

  江徕母亲点到的那个龙套就是季风廷。

  这便是季风廷所了解的,江徕对于季风廷的初见。

  或许以这段剧情作为故事的开端实在很不浪漫,江徕只说他很久以前就见过季风廷,却对背后的缘由闭口不提。更有可能,说到底,这不过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你可能不记得。”可此时此刻,江徕却说,“当时你并没有看见我。”

  季风廷忽然抬头,看着他。一股煎熬的感受在朝身体之外涌动,将他蚀出一个缺口。江徕面朝着桥外,罕见地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因为记忆太过久远太过模糊,他叙说得很缓慢。

  “我刚到基地没几天,碰见剧组拍戏,你站得离主角不远,大概是个边缘角色。我看完你们整场戏,场务才注意到我。”

  这是季风廷未知的部分,他甚至迟迟没有反应过来,江徕究竟说的是哪个剧组哪个角色。

  “我打听到下一场戏的时间,又找到现场,”江徕说,“可是那个角色不再是你了。”

  几辆快车忽然从桥下飞驰过,扬起灰尘和尾气。季风廷卸下力气,忽然觉得很疲惫。

  听说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防空洞,那些废弃了几十年的阴冷巢穴,遗留着老鼠、野猫,甚至人体的腐烂物。他想走进去,没有深海的山城只有这个地方最万籁俱寂,适合沉没。那么,他不必想起,不必条件反射地替江徕将他未描述的事件补充完整。

  是的,他曾在拍摄途中弄丢过一个角色。如果江徕真的看完那整场戏,他会看见季风廷蠢到无可复加,替得罪男主的群演说话。看到季风廷被男主笑着诘问,你叫什么名字?哦,季风廷,季风廷是个什么人物啊?还会看到,男主角喝着咖啡挥挥手,像扫一粒灰尘那样,让季风廷麻利地滚蛋了。

  原来在江徕心中,这才是他初见他。

  一定印象深刻吧。

  “是吗。”季风廷只能淡淡一笑,说,“我不记得了。”

  又说:“江老师,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江徕没有回应,脸上也看不出情绪。他们像两座海上漂泊的冰川,被风和洋流短暂地聚到这座桥上,时间一到,又要再各自出发。

  不知过了多久,季风廷率先转身,踏上来时的路。走出半截,江徕跟在后面,低声叫住他。季风廷停住,见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不免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女孩哭泣的,歇斯底里的,提出要和男友就此分开的女孩,绕了一大圈,回到岔路口,重新出现了。

  她拿着手机,坐在街边,潮湿的脸颊被屏幕荧光照亮。只沉浸在自己的一方世界,冲手机那头间隔很长地说话,时不时低下头,陷入很深的黯然与寂寞中。

  她真的舍不得。

  季风廷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再看向江徕,江徕却没有就此再多说什么。他拿出那台DV,利落地取出内存卡,将机器递给季风廷。

  “物归原主。”他说。

  季风廷反应迟钝,张张嘴,听到自己讲:“这不是我的。”

  江徕沉默片刻,捉起季风廷的手,把机器放在他掌心,合上他的手指:“送给你的,就是你的。”

  金属机身还残留江徕的体温,被季风廷紧握住,浸透了他的生命线。看着江徕往前,他也下意识抬脚,拿着那台老物件,差点踩空一节台阶。

  江徕及时捞住他,承托他上半身的重量,令他站稳。

  从季风廷的角度抬头望去,是逆光,夜色向四侧倾倒,江徕整个轮廓都被打亮,霓虹的光斑如同鎏金,在他身上温和地流转。

  戏外,他们没有面对面靠过这么近。也是这个时候,季风廷才得以真正看清江徕如今的模样,像终于揭开一副蒙尘的旧画,那些笔触不再模糊影绰。

  他想,噢,原来江徕有这么立体的一张面庞,鼻梁挺直纤细,眉骨唇峰都衔着高光。他的双眼皮是个漂亮扇形,外眼角微微上扬,眼珠不是纯黑色,而像一捧冷冽的,被月光照耀的河。

  遗忘这种顽疾,人类总是无药可医。可当两人目光碰撞、呼吸交错,季风廷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他看到变幻的光影在年轮里重合,好像是他上辈子触摸过的眼睛,这时候正一眨不眨地注视他。

  居然记起来更多细节,循着方向找过去,江徕左边耳廓上那颗暗红色的小痣,也正在夜里忽现忽没。

  江徕移开视线,收回手,对他说:“回去吧。”

  季风廷站直身体,点点头,嗯了声,用只有自己听得清的声音,讲:“回去了。”

  第35章 “季老师很会演”

  回去的道路比来时更寂静。两人一路无话,各自回到房间。

  季风廷进屋,放在床上的手机恰好亮起来。微信进来两条消息。

  除了丁弘,常给季风廷发信息的人只有他为自家奶奶请的住家保姆刘姨在他强硬要求之下,刘姨每周都会给他汇报老人家身体情况。

  他打开软件,果然看见小老太太坐着轮椅的近照,身形佝偻、满头银丝,好在精神不错,大概是刘姨教的,她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季风廷微微一笑,回复收到,问候刘姨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又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退出和刘姨的聊天界面,再去看另一条信息,季风廷愣了愣。发信人居然是前段时间跟他碰过面的陆文昊。

  他们俩自从交换联系方式那天晚上寒暄了几句,后面就再没聊过,这么晚突然找他季风廷心中有个预感。

  陆文昊说:风廷,其实有件事犹豫再三,还是想请你搭一下手……我妈妈上周确诊卵巢癌住院,医生说手术加后面的治疗差不多要30万,家里人都在凑钱,但还是差一些,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帮帮忙?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然不会开这个口。你放心,等保险报销下来,我一定第一时间还清。谢谢,谢谢。

  网路上总看到有人说,很久不联系的朋友突然联系你,一定不是结婚,就是借钱。托了季风廷交友不广的福,他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即使他愿意帮助陆文昊,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也无法给他太大的支持。

  斟酌半晌,季风廷先试着回复关心了一下陆文昊母亲的病情,得到陆文昊接连发来的几张检查单和医院照片。又是一段恳求的话语。

  想到他们学生时期也一起有过的快乐时光,他也在学校门口见过的陆文昊母亲的模样。季风廷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他给陆文昊转了八千块。

  这样一来,季风廷银行卡的余额也就剩得不大多了。

  他躺到床上,过了很久,才拿出裤兜里面的DV机。他对向灯光擎着它,发呆。

  机器被保存得很好,几乎没有磕碰的痕迹,只是出产实在太久,可能也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所以表面少不得有磨损的痕迹,按键也有细微掉漆。

  这台DV机是江徕幼时,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在江徕跟季风廷在一起之后,他把它送给了季风廷。

  当年他们一起去培训班上课,有位老师告诉他们,其实有个很好的方法如果你们愿意学习导演课程的话,对演戏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理解,那些大导演出演、客串的角色,精准度和塑造力其实都在普通演员之上。

  季风廷觉得很有道理,只是他俩生活拮据,并没有余力去购买一部相机。这时候江徕便拿出来他这台DV。

  这个老伙计陪伴他们度过许多日子。丁弘有时候来他们家吃饭,季风廷起了兴致,给两人分别安排角色,或是债主和欠债人,或是律师和诈骗犯,自己坐在对面掌镜。丁弘一边不情不愿地讲,求求你了大哥,我就是个武替你让我演戏,我可没那追求;一边却老老实实照着角色设定跟江徕唇舌交锋。

  但两人似是天生气场不合,向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丁弘又很难在江徕这里占到上风。江徕把丁弘堵得说不出话,狡黠地冲季风廷偷偷眨眼。三个人坐下来吃饭,丁弘闷头扒饭一言不发,江徕好整以暇地悠闲用餐。饭桌下,却像个小孩子,一下一下轻轻地踢着季风廷的腿,非要季风廷轻轻瞪他一眼,他才肯罢休。

  季风廷一度以为自己犯下大罪。回家乡之前,他将江徕的物品和这台DV打包好,寄到江徕的经纪公司,可是派送员在一周之后拨给他电话,遗憾地告诉他,快件在物流运输途中因遭遇意外不慎丢失。

  那是江徕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他一直珍惜地带在身上。交给季风廷,却让季风廷弄丢掉。

  而江徕没有回复季风廷向他致歉的信息。事实上,从季风廷提出分手以后,他向江徕发送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再后来,季风廷换掉手机号,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也像蛛丝被雨打落,在茫茫人海中消散殆尽了。

  “风廷?”陈飞指了指窗外,示意他望过去,“头再侧一点。保持一下,对,这个角度特别好。”

  季风廷坐在沙发,在陈飞的指导之下摆动作。江徕懒洋洋靠在道具窗边,光线笼罩着他。

  这是他们最后一组双人照。

  为避免再有类似的事故发生,杂志公司对拍摄场地重新做了布置,在江徕和季风廷到达影棚时,总监亲自领着陈飞,又再度向他们郑重致歉。

  这回江徕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后面的拍摄很顺利,比起昨日季风廷初见她时冷冰冰的印象,今天她更温和些,举手投足中甚至有些尴尬。想来在执镜时出现这种安全事故,即使是她这种成名已久的大摄,也难免要吃团队的挂落。

  “很好,非常不错。”陈飞放下相机,长出一口气,对两人点点头,“那么今天的拍摄部分就到这里结束了,还请两位老师移步休息区,负责采访的同事已经做好准备了。”

  演员专访,一般来说是拍摄后的固定环节。这类采访通常会提前跟演员对接人串好大纲,避开敏感问题,围绕电影宣传和幕后故事展开。

  因为《大路朝天》是双男主设定,接受采访时,江徕和季风廷也自然而然坐到了一起。

  采访者是位长相可爱的女孩,穿着简单,脸有些圆,一副笑相,让人感觉十分亲切。她先和江徕握手,自我介绍姓冯,说自己喜欢江老师很久了,今天终于跟他见面,心情很激动。

  江徕对她礼貌地颔首。她又看向季风廷,眼睛亮晶晶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半天没有移开。而后,主动向季风廷握手,发出感叹:“不得不说,谈导选角色的眼光真是毒辣……季老师,能在您红遍大江南北之前采访到您,是我的荣幸。”

  季风廷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他第一次接受正式采访,应对这些传媒人还没有太多经验。

  只能笑了笑,真诚地讲:“借您吉言。不过对我来说,能够参演这部影片已经是最大的幸运,希望能够对得起导演的信任,不给大家拖后腿。好作品是无数双手托举出来的嘛。如果观众能通过角色记住我,那更是意外之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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