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欲言又止。
家里种一年地,把粮食全都卖了,才撑死一万块。她真行,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五万。
我心里头又憋屈又气。
她要不是个女人,就这臭德行,我真想给她一拳。
简直欺人太甚。
没想过有一天家里会出这样的事。建设闯了个大祸,把邻居家的大爷拿刀给捅了,不知道刘大国说了啥话才让他这么激动,但现在已成定局,我们是过错方,说什么都没用。
站在医院门口,我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先打给张天。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下了班,不知道他在干嘛,打他电话很快就接了:“咋了和平。”
“建设惹事了,给你借点钱,等我过两个月工资发了给你。”
“行啊,借多少。”张天是我亲兄弟,碰见事他没犹豫,直接说,“我手头有五千,这几个月交房租乱七八糟又给了我爸妈一点,现在总共剩这么多,你拿着用吧,不用还。我孤家寡人没老婆没孩子也用不着那么多钱,先给你挡急。”
“谢谢你兄弟。”热泪盈眶,说不出的感情,却也没时间跟他叙旧,“上班再说。”
“到底咋了?”张天问,“建设不是一直跟我叔我姨在家呢,他能惹什么事啊,你这给我打电话,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又怎么了。”
“家里收玉米,可能他跟人家吵架了,刘大国嘴巴臭爱说几句闲话,不知道说什么,建设烦了,捅了他几刀。”
“哎哟,我的天!这得赔多少钱呢?”
“钱是次要的,现在刘大国送到城里做手术,手术费都不够,得两万七。我手头只有两千,算上你这五千能把零头凑够,剩下两万我还得再想办法。”
“你这事弄的建设不像那么冲动的小孩啊,他怎么能惹个这事呢?”
“别提了,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接到我老娘电话就来二院,还挨了几个嘴巴子。”
“剩下两万咋办?有眉目没?”
“……”
我张开嘴,脑袋里有一个人,却不能跟张天说。
“找不到人吧?”张天说,“和平啊,我都替你发愁。这五千块钱都是攒了好几个月快一年才攒下来的,剩下两万你们家可咋出?我记得去年你们家卖玉米种了一年的地最后才卖了八千多吧,今年天不好,建设这事儿一惹,一年都白费,明年收成都得搭进去,哎哟,难呢。”
“别说了。”张天不说还好,张天这一说我心里就跟长草一样,乱的更要命,“挂了吧,我先想办法。”
“要不我给我爸妈打电话,问他们借两万?”
张天爸妈在北京都是工人,工资不低。
可我们家的事,我哪有脸向人家爸妈借钱?
“别别,你千万别张嘴,我来电话了,先挂了。”
亲兄弟,多余的话不必说。
电话一挂,我用力在脸上扇了几个嘴巴子,瞧瞧这弄的什么事?发火是小,刘大国做手术,我爸也住院,这能怎么办?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看着那些,人那些陌生的脸庞,我恍惚出神。
这世上只有医院是最残酷的地方。人一病身不由己,要交钱,要渡难关,人命能保住,就一切万幸。可话说到底,钱要没有,用什么保命?
老爹那边还没来得及去看,他身边有建设守着,我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天都黑了,我心里好几次打气,最后咬咬牙,电话给老邵拨了过去。
第一通电话他没接。
第二通电话,前面响铃很久,我以为他还是不会接,在生我气,突然电话那头响起一声低沉的喂。
听见他声音,我心跳都停了:“邵叔叔。”
“和平,我在开会,你有事吗?”
听见老邵在开会,我一下就明白为什么他第一通电话没接。不是生我气,是他在忙。
“对不起邵叔叔,我打扰你了。”跟人借钱就要拿出孙子的态度,我一改发脾气那会的嚣张跋扈,脑袋低了又低,嗓门哑了又哑,跟邵明仕说,“我弟弟在老家出了点事,我爸也住院了,需要钱,我跟张天凑了七千,还差一些,我实在借不到,只能跟您打电话。”
我真害怕老邵会拒绝我,毕竟那年代的两万就像现在的二十万,谁能一下拿出二十万给另一个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人?
就算是情人就算曾经有过关系,但那早就结束了,何况分开的时候我还对老邵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就连前不久我还想着翅膀硬了,赶紧从他家搬出去,不想再有牵扯,不想跟他在一起。
因为我要脸,我怕被人知道了对我指指点点,更觉得跟他这段关系见不得光,羞耻至极。
这么想着,我自己都觉得老邵不会把钱借给我。
可是为了弟弟建设,我还是得说好话:“对不起邵叔叔,我不该跟你发火。你说的对,归根结底是我不成熟,是我没考虑那么多,高傲自大,认不清现实;我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傻逼,明明从您那儿得了那么多,可我就是恬不知耻,想要什么自由,觉得我现在有本事了,就算不靠您也能走得下去,我……”
说着说着,我突然哽咽。
一分钱难死英雄好汉,这话真他妈对。如果不是建设出了这种事,不是老娘给我打电话让我带钱,不是父亲住院,我又何必要对老邵这么低声下气?
我是记者,这工作福利待遇按理说真不错,当今社会能在报社工作的人也是寥寥无几,这光明的未来确实是老邵给我的没错,可也是我自己真的有这个实力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这么一弄,简直是我费尽心思爬到井口,结果又让人一巴掌给我拍到百米之下的井底去。
像只青蛙,绝望又无助的仰头看着即将到手的天空,与那广袤的自由,而这辈子,这东西都跟我无缘。
“邵叔叔算我求您,这钱我一定会还的,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只求您帮我一把,不然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要多少?”老邵问。
我一愣,没想到邵明仕竟然同意。
反应过来赶忙说,“两……三万!”
既然要卖就卖的彻底。我心如死灰,为了中风的父亲,还有弟弟不被抓进监狱里,我只能拿自己的身体和自由卖钱,“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您给我三万,就算变回以前那样我也愿意;我跟您发誓,往后我再也不会说什么要离开您要搬出去的话,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让我往东我就往东,您让我跳楼我就去死,我”
“行了,不要说这些。”老邵说,“我这边开会走不开,我让小刘取了钱给你送去,好吧?”
“好,谢谢您。”
“别的有没有事?”
“没有了。”
“嗯。”
老邵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久久不能回神,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这么轻而易举就答应了给我三万?他甚至没骂我不会做人,不懂感恩,本性高傲,实则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嚷嚷着要自由,要离开,实际上却连三万块都拿不出来。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事情能解决就万事大吉。
在二院门口坐了有二十分钟吧,一个穿着西装的瘦男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只皮包。
从他手里双手接过来,我再三鞠躬感谢:“谢谢,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刘秘书说,“你该谢邵先生。今晚三大部门联合开会,你这一个电话打断了进程。本来邵先生是开了震动的,我也不明白究竟是谁打电话这么重要,竟然还让他接了,没想到是你。”
刘秘书说话很不客气。也对,我打断了那么重要的会议,而且还是跟老邵要钱,说一堆有的没的废话,换谁不觉得我是个傻逼。
事已至此,就算被刘秘书骂个狗血喷头我也认了,只要能拿到钱就行。
再三跟他道歉,我垂着脑袋,抱紧了手里的包往医院走。
“等下。”刘秘书叫我。
“还有事?”我转过身看他,客客气气,再也没了往日那股子天鹅一样的傲气。
我就是个小丑,低到尘埃里。
“我不知道你跟先生什么关系,近期上面下来巡查工作,我希望你少出现,不要影响到他的个人声誉。毕竟他太太也是单位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你妈妈受过邵先生的恩,我也不希望这时候你给他添乱,人应该有自知之明,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懂吧?”
我一愣,什么我妈受过老邵的恩?他这是误会了吧,以为我是邵明仕的私生子?
可我张开嘴,三分酝酿话也说不出口。
怎么说,难道说我根本不是他的私生子,我是他的情人?这可比私生子名头害处大得多,真说出口,我就更没脸见人。
“我知道,您让邵先生放心吧,我不会给他添麻烦。”
最后,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抱着钱匆匆往交费窗口跑去。
这操蛋的世界,这恶心的日子。
风水轮流转,没想到几年过去我又把自己卖了。
而且这次还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老娘,父亲跟弟弟。
黯然神伤之际,我想起刘秘书说的话,又突然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几年那个人早就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难怪连伟说邵明仕跟他断了联系。
天上的龙,地下的虫,早就不是一个阶级。
官场知道人心可畏,老邵又怎么可能为了几场酒宴跟他着酒肉之友继续建交呢?只怕,防他这个大嘴巴还不及。我也想不了那么多,只求有一天他不要这么防我就好,否则那才是真正的难堪。
第14章
拿了这三万块钱交了住院费,我去急救室找人。护士跟我说刘大国做完手术已经推进重症监护,先观察下情况,如果明天没什么事,就能往普通病房转。
俊峰哥他老婆不知道去哪了,家里几个孩子也离开。
病房里只剩他坐着,沉默地看着他爹。偶尔抬头看看输液管,估计没想到活半辈子了,老头还能遇见这种事。
“俊峰哥,实在对不住,我弟做了这么混账的事。”
旁边有凳子,我也不敢坐。
嗓音沙哑说了一句,俊峰却没回答。
看他不愿说话,一张脸绷的铁青,肌肉线条很紧。我知道他生气,说:“刘叔手续费我交过了,我先上楼去看看我爹。有啥需要的你跟我说,到时候我再来。”
我往门口走,俊峰站起来,说:“兄弟,这事不是你惹的,按理说不该叫你出钱。”
我鼻子一酸,没脸回头看:“你别说了俊峰哥,是我惹的也好,不是我惹的也罢,毕竟那是我亲弟弟,他十几岁的小孩没钱,我当大哥的该出。”
“你家也不容易。”俊峰说,“今年收成不好,种那棒子拢共没卖多少钱。都不知道把那棒子卖了够不够把钱给你还上的,要是不够,恐怕你爹娘又得再忙活几年。”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说,“建设是我亲弟弟,那是我亲爹娘,家里出了事,我在城里头上班赚的钱多些,也应该出一份力。啥还不还的,是我自己跟亲戚朋友借的钱,也不该他们操心。”
他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