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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有生之年 赤道今日周几 5355 2026-07-24 18:19

  “你看着刘叔吧,大哥。”我说,“希望他赶紧好起来,要不我老娘心里一直惦记这事,早晚也得病下,我们这家就塌了。”

  走出病房,心里的石头像被人挪开,终于没那么压的慌。

  走楼梯上病房,短短一条路,我恨不能走两年。推门,老娘在病床旁边抹泪,建设跟个木头一样站在床前,我爹嘴歪到耳朵根,半张脸一抽一抽的,一边眼珠子明显已经不好使,不知道斜到哪里去,嘴角还有不少雪白的唾沫,进耳朵眼也没人给擦,老娘只顾着哭,建设低着头,娘俩谁都没看见。

  “哥。”瞧我进来,建设这才抬起头,委屈地喊了一声。

  我看见他就来气,走上前,啪一个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畜牲!我叫你捅人,叫你拿刀子当英雄好汉!你咋不把你哥也捅了?啊?你咋这么好汉!?”

  建设从小没被我打过一指头,他跟我差了六七岁,有半轮。老娘生下他就把他当成个心肝宝贝,连农活都不舍得让他干。没想到就这么惯着他,反而惯出来一个杀人犯。

  他敢拿刀捅人家,他有啥事不敢?

  第二个巴掌就要抡过去,老娘拼尽全力抓住我的手,哭道:“你这是干啥?你这是干啥呀和平,你要打死你弟弟呀!”

  “打死他算了!”我一生气,脸上爆的都是青筋,“你跟爹在家辛辛苦苦种地,他天天吃闲饭,不帮着干活就算了,还惹这么大的事!你知不知道你那几刀手术费要多少?两万七啊景建设!你当两千七?那他妈是两万七!啥时候才能把这钱还上?拿啥还?!”

  建设原本还不服气,觉得我打他他冤。

  听见两万七这数字,一下失去底气,脑袋又低了下去。

  爹躺在病床上,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我知道他想问,他想管。

  可他现在半个人都废了,说是中风,最后搞成个偏瘫。半拉身子都不能动,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他又拿什么管?

  “和平啊,这么多钱你上哪借的?”老娘脸上没一点血色,要不是我及时拽住她,也一头栽地上去了。

  “和平啊,他们说碰见啥事去银行,银行能借钱,你是在银行借的不?两万七那么多钱,我跟你爹得种多少庄稼才能把这钱还清啊?现在老汉在床上躺着,大夫不叫俺走,说他这病也得扎针;楼下一个刘大国,楼上一个你爹,这可咋弄啊?这一天就两万七,要是住上十天半个月”

  老娘说着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娘!”建设吓坏了,哭着跪倒在老娘脚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个耳光,“娘我错了,你别吓我啊娘!”

  “建设。”老娘强撑着一口气去拽建设的手,心疼他又生气,两眼垂泪哭道,“你糊涂啊,那刘大国是啥人?你在村里长起来,不知道他就嘴能啊?他说你啥装听不见就是了,你干啥那冲动拿刀扎他呀儿?你给他扎坏了,他叫咱赔钱,这光做个手术都两万七,你哥就是在城里打一辈子工,也遭不住你这惹祸!”

  “我错了你啊,我错了大哥。”建设知道错了,膝盖跪着来到我腿前一把抱着我,鼻涕一把泪一把,“大哥你救救我,我不想被抓走,我不想蹲监狱!大哥你说句话啊,大哥,我求求你了哥,你救救我吧!我求求你,求求你……”

  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孩子,没经过事。

  建设一个头磕在我脚上,我往后猛退一步,把他拽起来:“傻小子!你这是干啥?!”

  “哥你救救我,救救我吧!”建设哭成个泪人,“我不想蹲大牢啊,哥!你多赔些钱给他们,叫他们别报警,别去派出所,行吗?”

  “你哥又不是造钱的,你说多赔些钱就多赔些钱呢,他拿啥赔给人家?”老娘嘴上这么说,泪蒙蒙看着我,脸上充满祈求,就怕我拒绝。

  连病床上的爹也心疼小儿子,眼角浸满了泪花。

  屋子里乱成一团,渐渐的我思绪散了,回到高考落榜那一年。

  那时候我记得我也是建设这个年纪,村里参加高考的本来就没几个,一路念上去的更没几个。原本我是卯足了劲,打算考上大学就去城里过好日子的,不想一辈子在地里种庄稼。

  结果我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我天生就是个笨人,就算做再多题,真拿到卷子考试最后还是上不了什么大学。而且成绩不是差了一两分,是差了几十分。

  那个时候我也像建设这样跪在地上求我爹,我娘去村长家借钱攻我再复读一年,我甚至去求爷爷,他年纪大,亲自出面,肯定人家都能借给我们家钱。

  那时候的我,高考落榜就像如今的建设一样,绝望等着人救我。可他们谁理我了?不是泼冷水说再考一年我也考不上,就是劝我,庄稼人就是庄稼人,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比啥都强。过两年娶个媳妇,连折腾都不用折腾,反正到最后不还是得结婚生娃,费那么劲干啥?复读根本就是浪费钱。

  我知道这两码事拿不到一起说,可我心里还是委屈。

  老娘看我不吭声,建设磕头也不管用,赶紧跟我说:“和平啊,你爹不治了!他瘫痪就瘫痪吧,放到床上去,只要不摔下来,到时候咱家的庄稼我一个人种,种得了把钱都赔给老刘家,只要他们不告你弟弟的状,你爹咋样娘都认。”

  她说着把建设从地上拽起来,去拔我爹的输液管:“不治了老汉,咱是穷人,咱家没钱,咱治不起……在哪躺着都一样,咱回家,啊!”

  我一把抓住老娘的手,只剩下绝望和疲惫:“我爹的钱我都交了,你不治他们也不退,难道白浪费吗?”

  “你跟大夫说,把你爹治病的钱取出来赔给刘大国,叫他治。”

  “取不出来,这是医院,你以为是哪呢,你说取就取?”

  “取不出来咱也不治了,不在医院浪费这钱。建设把你爹背起来,咱回家,咱走。”

  “行了!”心烦意乱,我大吼一声,“要赔的钱我自己想办法,就是把我自己卖了,也绝不让他们抓走建设,行了吧?!”

  这么些年我从没发过火,吼这一嗓子把老娘吓了一跳,缩紧脖子不敢再动。

  就连建设都惴惴不安地看着我,半天,小心翼翼说,“哥,那你可千万多陪他们些啊,别把我抓走了,不然你在城里干活,爹娘身边没人伺候,人家又该说咱闲话了。”

  建设啊建设,你怕被人说闲话,你怕被抓。

  那你又为何要这么冲动,这么没脑子,拿刀伤人?

  这些话我已经累到说不出口。

  将身上最后一点钱给老娘,让她买饭,这就垂着脑袋肩膀离开病房,没说一个字。

  我今年二十四,可我已经累到觉得自己不是二十多,而是五十多,黄土埋半截。

  那时候高考落榜,如果不是邵明仕出钱让我复读,我就考不上大学。

  如果考不上大学,我现在就不是记者,不会在城里有一份工作,每个月拿着千把块的工资,家里出事,永远有能力替他们担。

  可话说回来,我是家中的长子,又怎么了?

  谁又对得起我,想过我为不为难?

  那不是两千起,那是两万七,就连我自己都要工作好几年才攒够还给别人。他们张口闭口建设这建设那,谁又想过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还这钱?

  如果他们知道,这钱是高傲的我准备飞离那个让我自己觉得耻辱的世界,结果半途被石头砸的头破血流,最后不得不拔掉羽毛重新回笼子里卖掉自己的钱,他们会难受么?又有没有一点心疼我,宁愿想别的办法渡过难关,也不会眼睁睁看我出卖自己的身子,出卖自己的灵魂?

  活在这世上,为何偏偏我就这样难?

  第15章

  不知道怎么回到家,反正回去后,偌大的房间黑暗暗的。客厅里没开灯,我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钱倒是借了,下一步呢?如果刘大国要我们家赔的更多,这就是个无底洞,难道一次又一次满足他们?

  可现在我们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一方,就算不赔又能如何?我明白,不赔的话对我爹我娘没什么威胁,只是建设就要因为这个蹲大牢。他才十七八岁,就算不上学,人生也刚刚开始。

  如果真的因为这个失去一切,他这辈子一定会后悔。

  到那时,爹娘也一定会跟着伤心,充满悔恨。

  不知何时,灯啪的打开,整个房间都变得亮,亮的刺眼。

  我抬手遮住眼睛,缓了一会才回过神,是邵明仕回来。

  “邵叔叔?”

  从沙发上起来,我已经没力气再跟他多说什么。可毕竟钱是他借的,也算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有些话就算我再不想说,也要逼自己把该有的态度做全。

  “刘秘书说你今天开会,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时候在忙。”

  “还没吃饭吧?”老邵脱了大衣,随手挂在衣钩,挽起袖子去卫生间洗脸。

  我在门外看着他,“没呢,在等您。”

  “我吃过了。”邵明仕说,“三大部门联合开会,今天建设局的人请客坐庄,跟他们在贵和园吃了一口。味道真不怎么样,鲁菜师傅一看就不是山东人,这顿饭马马虎虎,算不得舒服。”

  “您走南闯北的,就算是再好的师傅做出来的东西对您来说也一般,不上档次。”

  “和平,你有话就直说吧。”老邵摘下杆子上的毛巾擦掉脸上的水珠,这才转头看我,“是三万块钱不够,你父亲的病没有得到救治?”

  “我”

  邵明仕长了一张很周正的脸,有些人的面相一看就是当官的,他这年纪难得没有地中海,身材也没走形,反而浓眉阔目一张脸盘窄长,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有精神头,双眼更是漆黑有神。

  我以前总是开玩笑,说他这张脸就是天生当官的,他三十来岁就长这样,如今四十多,却除了比以前更加瘦些,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毕竟岁月催人老,过去这么多年,老邵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尤其笑起来就更加明显。就像枯木逢春的树,在一个初春的早晨生出了细细的枝桠,是睿智的,沉稳的,一点也不招人烦,反而经过年纪洗礼,显得更加深沉。

  十八岁跟他来到这座城市,那时我没想过他四十来岁还是这个样子。

  如今他四十四,我也二十四,中间毕竟是相差二十岁。我看他如看父亲,可我真正的父亲此刻却在病房里躺着,半边身子都不能动,嘴歪眼斜,再也没了曾经一个人中七八亩地的那股子憨厚的劲儿。

  人与人之间果然差了许多,有人一步天堂,有人却一步深渊。这一步步又是如何走到今天的,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了。

  “你晚上给我打电话要钱,我没想那么多,也没来得及问你都发生什么。”邵明仕把手巾挂回架子上,那宽厚的手掌揽住我肩膀,把我带到客厅去,“坐下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垂着脑袋坐在沙发里,面对老邵的提问,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

  该怎么跟他说,是因为我弟弟脾气差一时冲动捅了刘大国,我爹也因为他的罪行气病了,半身不遂,躺在医院?

  又该怎么跟他张嘴?刘大国家只是手术费今天就花了两万七,伤到了脏器,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出院后要赔他多少钱,才能让他不记恨建设,不去派出所报案。

  这些我想都不敢想,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爸爸是生了什么病,在哪里住院?”邵明仕倒了一杯滚烫的茶,问我,“大夫怎么说,能治还是治不了,大概要花多少钱,需要做手术还是保守治疗,具体注意哪些?”

  “是我弟弟惹了事。我爸是被他气病了。”

  既然要求人,我也不打算撒谎。

  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委跟老邵一说,他越听越皱眉,越听脸色越沉。

  “大概就是这样。”我说,“我爸半身不遂,他倒是小事,只是刘大国确实伤到,还做了手术。算是万幸中的万幸,把命救回来,就是没了农作能力,偏他们一家人靠他养活,所以他儿媳妇很不高兴,让我们家赔多些钱。”

  “你就这么听她的了?”邵明仕问,“她要是让你赔十万二十万甚至是五十万,这个钱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想不了那么多。我只期盼他们家别是那样的人。”

  “你还是傻。”邵明仕从兜里摸出烟盒,拿出来一只点着,看我的眼神,真想看一个考零蛋的学生。烟雾缭绕中,他说,“和平,现代社会凡事都讲个法律。有些事犯了错确实要负责任,但不是所有事都要遵循另一方的意愿,这是不平等条约。”

  “道理我都明白。”我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一想起建设,就觉得头疼欲裂,“可那是我亲弟弟,你让我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不管他,让派出所把他抓走么?”

  老邵拍了拍我的后背,是安慰,更是让我冷静下来。

  他教过我很多次,人不能靠一时冲动解决问题,只有头脑真正的冷静下来,才有机会找到更合适的方案。

  可事情不出在他身上,他体会不到我的窘迫,说再多也没用。

  “我不知道会不会过几天还得用钱。”反正事情已经出了,没别的路可走,我只能跟老邵商量,“您知道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可我永远不会说到做不到,这是我唯一一个优点。要是刘大国家后面真的要赔偿款,我想跟您借一些,等我发了工资一定还给您,就是现在应急。我实在没办法了,请您帮帮我行吗?就当是看在我十八岁就跟了您的份……”

  老邵脸色微变,显然这话他不爱听。

  看他张嘴,我怕被拒绝,一把抓住老邵的手,苦苦哀求:“邵叔叔,您知道我家什么情况,也知道我这个人从来都是要脸,我拉不下来面子去求别人,而且说白了吧,除了您我也没谁可求。不会太多,最多五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我给您打借条,实在不行我们去银行找人做公证,这笔钱如果我三年内还不上,您就去派出所让他们把我抓起来,我”

  “和平!”老邵突然提高声音,阻止了我,“冷静冷静,你话多了。”

  “我冷静不了!”吼出这五个字,眼泪夺眶而出。我看着邵明仕,死死抓着他的手,身体忍不住的哆嗦,这一刻真的不知该如何,“我实在无路可走了……除了你之外我找不到任何一个人能帮我,我总不能跟张天开口去借这五万块钱……他也没有这么多;你就当做好事,就当行善积德,帮帮我行吗?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你之前夸过我上进,说喜欢我主动,以前我给脸不要脸,不明白您什么意思,就算明白也装糊涂不愿意讨好您。现在我想明白了,只要您给我钱,做什么我都愿意,您就是让我现在脱光了我都心甘情愿,只要您帮我这一把,我求求您我求求您,帮帮我,邵先生!”

  最后三个字落下,我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邵明仕面前。

  咕咚,这清脆一声响,不仅是老邵,把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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