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脾气就叫不成熟吗?”我反问他,“您有权有势还有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反正这些都有了也已经四十来岁,人生都不知道还剩几年,让我一个二十来岁站在十字路口都不知道该往前往后的人跟您比成熟,不觉得太自私了?”
我话说的很难听,人在气头上就容易口不择言。
老邵却没跟我计较,说:“你现在的经济情况不是很好,没必要这么逞强。我别处还有房产,这个小区离你工作单位是最近的,你觉得方便就在这里住,我可以搬到别的房子,你刚出院就不要瞎折腾,身体为重,好好在这住着吧。”
“谢谢您的好意,我有手有脚,不想再被谁包养,这很难堪。”
“这不是包养,是出于朋友身份给你的帮助。”
“是吗?可我没有比我大二十岁的朋友,我也没把你当朋友,你更像长辈,像父亲,唯独不像能跟我站在一起的同龄人。”
我从没想过自己嘴皮子这么利索,三言两语,竟然怼的老邵说不出话。
他错愕地看着我,像是被我的话伤到,又好像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变成这样尖牙利齿,对他火力全开。
话已经说出口,就算再后悔没有什么用呢。
这一刻我真的身心疲惫到极点。搓了搓脸,跟老邵解释道:“对不起邵叔叔,我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身体不太好,又刚好跟前任分开,所以情绪不稳定,我控制不住说了些难听话,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手机在兜里嗡嗡响。
老邵想说什么,被我铃声打断,就抬了下手,示意我接电话。
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家,我心里一愣,下意识看老邵。自己一张脸五颜六色。一会青,一会红,有羞耻,有窘迫,还有紧张。毕竟我现在可是住在曾经包养我的那位领导家里,而且我刚刚还骂了人,从哪方面看都不该这么做,真有点恩将仇报的意思。
“妈,干啥。”躲在房里,我坐在床边小声讲电话。
那头老娘火急火燎的,本来性子就急躁,可能出了啥事,嗓门特别大,几乎是喊:“和平啊,出事啦!咱家今年收玉米,跟旁边老刘家的打起来,你弟弟不知道从哪摸了把刀把人家爹肚子给捅了,那鲜血哗啦啦直往下流,吓得你爹赶紧去找村长,人家给叫了救护车,俺们现在正往城里去呢!”
“什么?!”我脸一白,从床上起来,“建设他捅人了?”
“你啥都别问,赶紧准备点钱到二院去吧!今年收成差,还不晓得这些个玉米能卖多少钱,只怕人家刘大国这条命保不住哇,赶紧拿钱过来吧,和平!你爹气的半边脸都动不了了,他也得赶紧治,哎哟,我的娘啊,这叫啥事啊?早知道叫建设跟你去城里打工了,起码惹不了这么大的篓子……”
“你别着急,我马上去。”
管不了那么多,挂了电话,我跪在地上一把拉开抽屉,把里面的存折拿出来,拿了外套就往外跑。
我真没想到建设能惹这么大的祸,他那么老实的孩子,还拿刀子捅人家肚子,咋听咋不像他干的事儿!唉
一天天的,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12章
幸好这个时间不算晚,出了小区来辆计程车,顾不得车费贵,我赶紧去二院找我爹我娘。
跑到一楼急救室,远远的瞧见我娘站在手术室外头,旁边跟着好几个村里的人,刘大国他媳妇和孩子也都来了,一个个沉默着都不说话,脸色很差。
“和平。”老娘看见我来,看到救星,一把握住我的手,“和平啊,你,你带钱了吧?”
她话还没说完,刘大国他儿子冲过来,两只手拽着我的领子,要把我整个人提起来:“你弟弟干的啥事啊!俺爹就说了两句,他拿刀就往俺爹肚子上扎,这还是人吗?这是个畜生吧!”
“俊峰,你别说了!”老娘泪盈盈地扯开刘大国儿子,一把岁数的人,还得替弟弟赔礼,跟人家说好话,“和平带了钱了,该多少赔多少,俺们家保准给你爹一个说法!这事是建设错了,你别生气,你气坏身子,你家可咋弄啊?”
“婶子,你觉着我爱生气啊?你儿子那还是人不?俺爹说他两句咋了,那他就是游手好闲,天天在家里啥也不干呐,难道俺爹还说错了?”
“是是是,你爹说的没错,这事都是建设错了,婶子替他给你赔不是。”
老娘说着,两条腿一软,这就要给刘大国他儿子跪下。
“俊峰啊,咱都是农村人,家里没啥钱,我叫和平把你爹的手术费出了,再陪你们家点钱,你千万别叫警察抓走建设,算婶子求你了!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你二弟他不懂事,你当哥哥的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婶子给你磕头了,俊峰!”
一个响头砸在地上,刘大国儿子慌了。
我更是心如刀绞:“妈,你这是干啥?你起来啊!”
“和平,你快给你哥跪下,快啊。”老娘拽我,泪眼婆娑,“你爹来的路上中风说不了话,人家大夫好心给送病房里去了,我叫建设那个不争气的在房里守着,不敢叫他下来;你快替你弟弟给你大哥说点好话,可千万别叫人家抓走他,不然他这辈子就毁了,那是劳改犯啊。”
“娘!”
“快啊!”
老娘吼了一声,泪珠簌簌滚落,沿着下巴壳掉进满是灰土的补丁裤子,只剩一片黑,不见了。
这辈子我从没这么绝望过。
此刻为了老娘,觉得算了,脸面哪有爹娘和弟弟重要?该跪就跪吧,但愿人家能想想爹妈不容易,别找建设的事就好了。
六尺男儿何曾给别人跪下过?就是当年高考落榜,我都没好意思拉下脸求村长借一年复读费呢。
两只手紧紧抓着裤子,我低下头,缓缓跪下一条腿。
另一只膝盖正要落,手术室门打开,大夫出来:“谁是刘大国家属?”
俊峰哥他们一家子赶紧跑过去,我把老娘从地上搀起来,抬头听大夫说什么。
“病人命是保住了,不过脏器受损,后续不能再干重活。我看你们是从乡下来的,赶紧去交手续费吧,剩下的补齐,再多交一些,这个礼拜要住院观察,后面还得输液,用药啥的。”
大夫说完一句,又回了手术室。
俊峰哥他媳妇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孩子赶紧去拉她,拽了半天也没把她拽起来,反而这胖嫂子一拍大腿,嚎啕大哭:“老天爷,这叫啥命啊!俺爹招谁惹谁了,老老实实种一辈子地,家里头几口人,就指着他那种庄稼的手艺养活,这要不能干农活,往后家里几亩地可咋弄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吧,俺爹是个好人呐,他命咋就这么苦啊?”
老娘知道这事是建设引起的,赶忙过去搀扶胖嫂:“你别哭了,春娥,你哭坏身子咋弄啊?”
“事儿没摊你们家,你当然不哭!”胖嫂猛一推老娘,她孱弱的身体站不稳,险些在地上栽个跟头,“哎哟,哎哟……”
我一把扶住老娘,狠狠瞪胖嫂,“俊峰嫂,事是我弟惹的,你推我娘干什么?”
“事儿是你弟惹的,他到现在都不露个脸,算啥呀?”胖嫂从地上爬起来,两只袖子往上一撸,隔空指我,“和平,你在城里念书,这么些年没回过家,你知道俺这一家老少都是靠小凯他爷爷养活不?你知道啥?他爷爷不能干农活,俺们一家吃啥喝啥?你俊峰哥去年在工地断了一条腿,家里这活全是我跟他爷俩人做的!现在俺爹不能干活,那几亩地你叫俺家咋弄?难道就靠我一人种么?!”
“种地归种地,你能随便打人吗?”
“行了,别说了!”老娘哭着拽我,“都是建设的错,都是我这当娘的错,我当时拉住他好了,哪怕这刀子捅在我身上也好过捅你刘叔呢……和平啊,交费去吧,啥也别说了!”
俊峰哥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听见老娘这句,才算回过神。
对我说:“俺爹做手术,大夫还说让住院。是你弟惹的事,这钱就该你们家出。”
“我知道。”男人之间讲话没那么嗦,我跟他也都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不必吵架。
叹口气,我让俊峰哥先把我娘扶到板凳上坐,转身去窗口交费。
城里的条件好,这里的一切都好,医院大,房子干净,连做手术都贵的要命。在窗口报了刘大国的名,护士一查多少钱,说:“手术费算上今天晚上的住院费,总共是两万七。你是他家属吧?现在交钱?”
“多少?”我脸都白了,“两万多?怎么可能花那么多。”
刘大国他爹是被刀子扎到肚子里,又不是把脑袋打开,没理由这么贵。
何况前几天我跟张天还去看望了一个做x手术的病人,他那个级别的手术才不过花了三万块,怎么刘大国他爹做个开腹手术就要两万七?
“护士小姐,是不是搞错了?”我一头冷汗,“或者我先给你交两千,剩下的钱我明天再交,行不行?”
“那怎么能行啊。”护士皱眉,“二月没有这个规定,而且是看在他急救病人的份上才开个先例,不交钱就给他做手术的。你赶紧去借吧,最好今天交上,要不然后续治疗用药都不方便,这不耽误事么。”
她挥挥手,让下一位上前。
被人从窗口前推开,我傻傻站在玻璃前,看着上面倒映出的那张惨白的脸,冷到全身发麻,连嘴唇都在颤抖。
两万七。
这个是两万七千块啊,我存折和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四,连少十倍都凑不齐,上哪凑两万七给刘大国交手术费?
可如果不交,他今晚就住不了院,这手术说不定也会停下。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别的不说,事是我亲弟弟建设惹的,万一俊峰急了报警要把建设抓起来,怎么办?老娘又怎么办?还有爹,老娘说他中风在病房里躺着,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他看病要多少钱。
前面交费的人走了,我赶紧说声对不起,重新趴到窗口前:“护士小姐,麻烦你帮我查查有没有一个叫景全栓的病人,他什么病,需要交多少钱?”
护士查完,面色也比刚才轻松:“哦,这个交一千就行,不用手术,交的钱就少多了。”
“那我先交这个。”够不了那么多,我把两千块全给护士,“麻烦你,一定用最好的药,剩下的钱我慢慢凑,争取今天之内交上,你放心。”
她看我可怜,说:“唉,我真搞不懂,那刀子好好的咋还能扎进肚子里呢?我看你是个老实人,老天爷不该为难你啊。”
我苦笑。什么叫厄运专挑苦命人,麻绳专挑细数段?这不就是报应吗。
“谢谢你,麻烦了。”
从交费窗口出来,我脚下像踩了钉子,一路疼痛难忍。
不知道怎么回到急救室,老娘看见我,一咕噜从板凳上站起来,抓着我的手问:“和平啊,钱交了吧,都交上了吧?要多少啊?你要不够娘这还有点,赶紧给你刘叔交上费,这可不是耽误的事。”
“娘。”嘴唇被胶封住,半天我好不容易扯动了发出声音,撞见俊峰还有他媳妇的目光,又觉得喉咙里像含着刀片。
“手术费要两万七。”
“啥?!”
老娘嗷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下意识将老娘紧紧抱着,让她不摔下去,对俊峰哥说:“俊峰哥,我手头钱没那么多,我爹中风也需要钱,两万七实在太多,我一下拿不出来,你看能不能你们家先出一部分,就算我借的,到时候我再还你。”
“那能行吗?那叫啥事啊!”胖嫂提高嗓门,也是生气,抬手在我脸上抽了一个巴掌,把我的耳朵都打得嗡嗡响,“现在觉得为难,当初你去城里为啥不把你弟带走?你在城里过潇洒日子,装啥穷啊,外头一个月工资都拿一千多,你都出来好几年了,两万七都没有,谁信!”
“我真没有”算了,解释什么?自己的难处只有自己知道,说多了谁又信。
我低着头,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全都凝聚在头顶,从没有哪一天这么绝望。
恍神中我甚至想,要是不能动的那天我死在家里就好了。眼睛一闭,死就死了,不比活着都简单?
转念一想,哪能死。
长兄如父,我死了建设怎么办?老娘又怎么办?
“我去打个电话。”没招了,我把老娘重新靠墙弄好,拿了手机离开。
事到如今也只有借钱。
总不能让建设真被抓进监狱里,年纪轻轻就当个劳改犯。
第13章
胖嫂警惕,一把拽住我:“你干啥去?你不能走,你走了没人交钱,俺爹怎么办?”
“我不走。”
“那你往外迈啥步子?!”
“我打电话借钱。”
“……”
胖嫂终于放开我,“那你去吧,多借点,俺爹这病严重着嘞,还不知道要花几万。加上你家要赔的钱,我咋着想也少不了五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