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跟老邵之后,我从来没有正面跟他闺女相遇过。我这身份不适合跟他家里人来往,更适合找个地洞埋进去,永远也不露面。
我想起来上次小云来看老邵就跟他说了,给他带一些泡菜,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她。
“你先进来吧。”
小云进了屋子,这地方老邵不在,我就变成了这里的主人。
总不能让人家站在门口受冷风。把人接进来,我手忙脚乱,又泡茶又倒水。可能是我这副样子太狼狈,倒茶的时候热水烫到手指,疼得我撕心裂肺,碍于面子还得忍,小云都不忍心看下去,说:“你别忙了,我就是送点泡菜,我爸爸不在我就回去了,你真不用给我倒茶什么的。”
我愣着,不知道小云是嫌我身份不好,还是觉得我不配迎接客人。
“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小云说,“你跟我差不多大,那时候我知道你跟我爸爸在一起,没有太多想法,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我也不太在意这些。”
我像一个被审判的罪人,低着脑袋,静静的听。
不敢有丝毫解释,也不敢说话。
对小云来说,我就像一个破坏她家庭的小三,说不定她对我的痛恨早就深到骨髓里,只是碍于教养,不会放在明面上说。
“我能问问你什么时候住过来的吗?”小云突然说,“上次来看爸爸我还没见你,你是这两天才搬过来,还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住了一段时间,上次没在家,所以你没见我。”
“挺好的,有人陪着爸爸我也放心。不过我看你好像不会做饭,怎么买的都是些熟食啊?”
“对,我是不会做饭。”我很尴尬,说,“我没做过饭,一般都是在单位附近买着吃,晚上回家吃个水果喝点水,很少自己做饭吃。”
“你在哪上班呢?也跟我爸爸一样,在市政府那边?”
“没有,报社记者。”
“这个职业很好啊,报社记者挺厉害的。不过你每天都需要干什么?我还没了解过这个职业,有点好奇。”
“不干什么,写写稿子跟跟采访,然后去帮人解决下民生问题,我主要负责的就是这一个版面。”
我挺不喜欢被人问来问去,觉得愧疚,小云问这些我每一样都答了。没想那么多,就希望老邵赶紧回来,我也能轻松一点。
小云看出我不自在,在这坐了五六分钟,正好电话响,就拎着包走了。
她前脚走人,后脚老邵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会打开全部的灯,老邵知道我这习惯,也知道我不喜欢太亮。今天小云在这儿,不想弄的太黑,我就开了所有的灯。
整个房间亮的跟皇宫一样,特别明。
我的心却像染了色的荒原,大片大片都是杂草极其的乱。
“今天怎么了?这么愁眉不展。”
邵明仕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问我,“在家里买了这么些吃的,什么日子,还专门庆祝庆祝?”
我好像没听见他的声音,一直沉默着,不知如何作答。
老邵走过来,贴了贴我的脸。
他的手温热,上面还有淡淡的香,我坐在椅子上傻傻看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过去多久,嘴唇才终于发出声音。
“小云来了。给你送泡菜,她妈妈弄的。”
老邵面色有一瞬变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还以为什么事,就这个?”
“我没有过这种感觉,看见小云的时候我都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抱着老邵的腰,把脸贴在他肚子上,声音嗡嗡的透过他的羊毛衫传出来,很累很疲倦。
“人是不是真的会在做错事之后感觉到良心痛呢?我一直没觉得自己是个坏人,直到小云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我真的十恶不赦。我抢走了她的父亲,如果不是我,可能你这会应该和小云还有你前妻在一起,而不是住在这儿,我还偏偏不会做饭,连顿热乎饭都弄不了,让你吃不上。”
我突然觉得挫败,“别说热乎饭了,就是腌泡菜我都不会啊。”
“那有什么的。”老邵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像整理一片小丛林,沿着我的额头一片一片全都捋顺了,手指顺着脸颊滑下来,捏我的下巴,“世无难事,人无完人。别说你,我不会的东西也很多,再说你这么年轻,真想做饭,可以找师傅上学,不是你不会做饭,是我不希望你为这些琐事浪费自己的时间,实在没有必要。”
“那你怎么就做饭呢?你不觉得自己做饭浪费时间吗?”我问老邵。
他笑了笑,摇头道:“人与人不同,对我来说做饭不是一件难事,也不是受累,我希望能通过自己的手艺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也希望能够在你这儿留得一份好感,起码有天你能提起我时说一句我做饭很好吃,这就算我最大的优点。”
他说的话让我想流泪。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我从来没有在老邵面前哭过,那时候生病人都快死了,四肢都不能动弹我照样没流过一滴眼泪,因为我觉得不需要展示自己柔弱的一面。
我是个男人,男人就应该顶天立地,男人就应该撑起整个家,肩膀上能扛两座大山。
事实是什么呢?重新跟他在一起之后,我流了太多次眼泪,为父亲为家人,为坐牢的弟弟,为自己。
哭了太多次,再流泪我都觉得丢人。
把脸埋进老邵的衣服里面,我深深吸气。感觉到羊毛衫那柔软的触感像是一块温柔的茧把我包裹在里面,这世界,我终于不必再一个人承担。
他也抱着我,像一位父亲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不要难过。凡事看开,总有否极泰来的一天。”
道理我都明白,可是什么时候才会否极泰来呢?真正否极泰来的那一日又会是什么样子?才会降临这么多的磨难?
擦干净脸,洗了手,和老邵配着一桌熟食,吃了点饭。
天气越来越冷,外面天寒地冻,吃完饭我也不愿意出去。他还是老样子,喜欢饭后看看报喝喝茶,再看看新闻。我不喜欢看新闻。坐着也没意思,干脆躺在老邵腿上斜靠着沙发,身上盖了条绒毯,陪他一起听频道里主持人的播音。
迷迷糊糊睡着,电视淡淡的光照在脸上,有些许变化。
邵明仕家里很暖和,恍惚中我想起来有一年冬天,我和贺汶租的那个房子连暖气都没有,零下几度的天气,我们俩穿着大棉袄躺在被窝里,照样冷的发抖。那时候我们暗暗许诺,将来一定要买一个带暖气的大房子,或者把四周都装满暖风,就算一个月电费花掉一个月工资也要住一个温暖的卧室,绝对不要冻得像个孙子。
以前的人总会走散,以前的愿望也会跟着那个人一起走散。
那时候想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他分开,同样的,没想过他找新人,我又重回旧人的怀抱,做起了老邵的情人。
脑海中的睡意渐渐清醒,我抬起手,抚摸着老邵的下巴,嘴唇还有鼻梁。
我像一个贪婪而痴迷的孩童,无声抚摸着他的一切,用手感受他俊朗的面庞,凸起的眉骨,还有他的眼皮睫毛,他的耳垂一切。
电视里的声音逐渐成了背景墙,老邵叫我的名字,低下头来。他的嘴唇摩挲过我的脸颊,最后也落在我的嘴唇上,我勾着他的脖子,在那浅淡的水声中将自己交给他。
如一只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我听见那剧烈的浪花碎成一片又一片白色,我变成被肆意践踏玩弄的甲板,随着风大起大落,跌跌撞撞,越行越远。
灵魂渐渐出窍,我抬头看着雪白的吊顶,还有那漂亮的灯,感受着那细密的胶合以及温柔的抚摸。
到后面,长长的圈流变成粗暴的浪淘,翻来覆去,上下交错。
终于到达巅峰,我顷刻间飞入云端,扯紧了老邵浓密的头发,埋在他肩膀上,哭叫出了声音:“邵叔叔”
邵明仕一只手卷着我,低沉的嗓音在我发尾响起。他说,“和平,叫我名字。”
“……”我怎么都不肯,他大我二十岁,在我心里就是像父亲一样的人。我可以不顾伦理做这样的事,但我内心接受不了跟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我宁可仰望他,永远跪拜其身。
“乖一点,叫我邵明仕,试试看。”
他哄着我,温柔、耐心,像哄一个小孩,没几句我就失了分寸。
依偎在老邵怀里,颤声喊他的名字,邵明仕,邵明仕……
他短短一怔,掐紧了我,撞得更狠。
仿佛被鼓励到那样,下定了决心。
搞不懂他什么的趣味,整整一夜又是无眠。从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折腾到凌晨,早晨四点多,万年历响起报时音。我看向窗外,先一愣,慌忙跑过去,在迷蒙的睡意中抚摸上玻璃,叫老邵:“你快来看,快来看!”
他洗完澡出来,屋里热,只裹了一条浴巾。
“怎么了?”
那健硕的身材好到根本不像四十来岁的人,我羞的别过去脸,不看老邵的身体,指着窗外说:“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真美。”
滚烫的体温从背后贴过来,他手臂圈住我,将我抱在怀里。
吻过我的发梢,脖梗,沉沉笑道:“银装素裹,雪润万物。打起精神来和平,你看,连雪都为你庆贺马上要过好日子,还有什么提不起神?”
我笑了,是啊,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因被他爱,我现在越发相信,越发有信心。
第26章
老邵找的人办事很有效率,差不多过了一个礼拜,周律师就跟我去医院找到刘大国,跟他们家签协议,商量赔偿的事。
刘大国本人对这事一无所知,躺在医院,全都靠儿女老伴伺候,现在真是没了劳动力就没了话语权。
倒是他的儿媳妇,一听我带了个律师去立马就翻脸不乐意,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说我欺负他们家。
我看了只想冷笑。只是走法律过程,解决这个问题,什么叫欺负人?那你们狮子大开口,一下子要十万,就不欺负人吗?
原本胖嫂还拽着我妈,想用恶毒的话施压让我妈劝我,可这次我妈没听胖嫂的,就站在一边低头不言,任凭胖嫂怎么骂都不吭声。
周律师听不下去,告诉胖嫂如果她在骂人,就要告她的罪。
胖嫂吓得不敢吭声,俊峰哥问周律师这种情况一般要赔多少?
周律师说了几个先例,俊峰哥看我,发现我没有任何表态,明摆着是铁了心要让律师解决这件事,最后说好赔他们家一万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手交钱一手签字。把文件全都弄好,让刘大国本人按了手印,答应以后这件事不会再追究,也不会再在村里说我弟的坏话,不会把建设弄到监狱里去,心口的大石头总算落下。
“那我就先回去了。”周律师把文件拿走,“回头我复印一式三份,一人一份,我再单独准备一份到公证处去,这件事就这么说了定。”
“谢谢你。”我松了口气,“周律师,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别谢我,要谢就谢老邵吧。”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冲我笑道,“你这个年纪,能认识他那样的大人物是你的福气。他是你的贵人,你要好好珍惜。”
“我知道,我肯定好好珍惜。”不知周律师知不知道我和老邵之间真正的关系。但愿他这么说,只是随口一提,并无言外之意,否则那点床笫之事拿到台面上说,我真的会羞愧而死。
送走周律师,我回到老爸病房,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老爸偏瘫半边脸已经不能动,听我处理好了这件事,建设也不会被抓进大牢,激动的连连发出叫声。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握住了老爸沧桑的手,告诉他放心吧,往后刘大国不会再随便要钱,有律师在,他们不敢。
老爸看向门外,示意有人。
我转过头,俊峰哥沉默不言地站在那里。我知道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两家人以后肯定不会再往来,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我心里不好受,估计俊峰哥心里也很难受。
我跟他都不是事多的人,如果只听我们俩的这件事不会闹到这个地步,可惜他和我同样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要考虑所有人,就不能自作主张。
事情闹到这个田地,我和他同样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