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张嘴之后又闭上。他不讲话,静静陪段爹在弥敦道上坐,等短发姑娘画好他的名字缩写。
香港落日来临之前,最后一丝霞光照在他白皙的侧脸,连耳垂上那只小巧的圆形。钻石耳环都变得很亮很亮,璀璨无比。颜料画在皮肤上确实没什么感觉,只是轻微有些痒,比起关羽的刮骨疗毒,显得太无所谓。
段鸿宣压根不在意纹身画成什么样子,目光没离开过柴扉。从太阳正悬头顶一路看到落下,夕阳出来,又沉下去。
他看着这个漂亮、干净的孩子,脑海中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柴扉知道段鸿宣一直在盯着他看,他不清楚这样长久的凝视是为什么,也不知道今天的段鸿宣怎么了,好像很高兴。不过他也高兴啊,刘玲玲泼给他的脏水终于让他沉冤得雪,孙杨华莫名其妙发了篇声明,不管那些人有没有知道真相如何,反正他现在是不用想那么多,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好的一件事,他今晚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
思绪飘散到西伯利亚去,忽然,他听见段鸿宣问:“我们俩长得像不像?”
柴扉一怔,又不是亲父子,就算接吻可以改变对方面相,也不会太像吧。
两个姑娘身体后移,对着他们俩仔细观赏一番。长发姑娘说:“像。”
“不可能吧。”柴扉半信半疑,短发姑娘却说,“真的很像,一般不是男孩随妈妈多一点吗?你们俩长得特别像,五官、脸型,都很像。不过眼睛部分不太一样,小帅哥眼睛更漂亮灵动,但是你daddy的眼睛更深邃,眼窝颇深,非常的英俊忧郁且深沉。”
“你这形容词。”柴扉好笑,“英俊忧郁且深沉,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是真的啊,就是这种感觉。”长发姑娘说,“你爸爸真的给人很稳重、很成熟的感觉。很像香港豪门家族那种掌权的大哥,看着温柔无害,是背后隐藏的大boss,一旦出手肯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超级厉害。”
“这一点毋庸置疑,我daddy确实厉害。”小朋友攀比一定要争个冠军,柴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和两个小女孩说,“你们是不认识他,你们要知道他是谁,一定惊掉下巴。”
不是所有香港人都关心经济,也不是人人都看金融报。纹身全都弄好,该完成的也都完成,柴扉站起来伸个懒腰,问:“多少钱?”
姑娘报了个数字,他要扫钱,段鸿宣掏出钱包,直接付了现金。
“稍等一下,我来找钱。”
“不用了,留着吧。”港币和人民币还是有一定区别,段鸿宣给的面额不小,却没让两个姑娘退回剩余的部分,“今天看到了很美的夕阳,聊天也很愉快。女孩子在香港打拼不容易,剩下的钱请你们喝冻柠茶,不必找零。”
两个姑娘很少遇到这么大方的客户,开心地向他道谢,“谢谢大哥!”
段鸿宣一笑而过,钱并非万能,但钱可以让两个努力生活的女孩子这么开心。他头回觉出经济价值的存在意义,眼光流转到身边欣赏自己纹身的柴扉,怜爱同时也松一口气。
幸而他是少爷,出生即是富贵。
否则如此年轻漂亮的生命,他真不忍心看这孩子受一点罪。
第46章 心扉46
夕阳正好,离开弥敦道返程,柴扉非常开心:“我好喜欢燕尾蝶,谁会拒绝美丽的小蝴蝶?要是真有余生那一说,我希望我下辈子变成小蝴蝶,又美丽又可以飞,完美。”
段鸿宣插兜随他慢行,接到路灯亮起来,他也笑了:“宝贝要是变成小蝴蝶,一定是最美丽的一只。”
“那你会不会拿网捕捉我?”柴扉问,“我看好多北美电影,越是有钱人玩的越花,心里越变态,会不会有一天你拿网把我捕捉起来,然后用钉子钉住我的翅膀,就把我变成标本了?”
“肯定不会的。”段鸿宣惊叹于他的奇思妙想,同时又觉得想笑,“你自己也是有钱人,怎么会对我有如此的偏见呢?”
“我不是贬低自己,我真觉得有钱人挺混蛋。”柴扉说,“他们手里有非常好的资源,且明明做事很容易,却不愿意帮助别人,宁可把所有好东西都抓在自己手心里握着,这种行为太自私了。”
“为什么有钱人就一定要帮助穷人?”段鸿宣反问他,“自古以来除了罗宾劫富济贫,你见有谁会心甘情愿把自己辛苦赚下来的财富赠与那些碌碌无为的人?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只想着靠别人接济,他的人生又是多么灰白,何必需要他人来添上一笔重墨?”
“正常人当然不用帮了,但不是有一些不正常,非常贫困的吗?”
“真到那个地步,他们可以通过各种正当手段去社会申请资助,这是唯一快捷且合法的途径了。社会并不是容不下他们,它设立了一条可以让他们去走的路,放着笔直的罗马大道不走,一定要走崎岖的小路想一夜来财,这种行为值得吹捧吗?”
“也是。”柴扉低下头,皱了皱眉,“现在是网络时代,很多事情都不需要人抛头露面,献身社会。网络给人开通了一条捷径,生活也真的没过去那么艰苦。”
“总有些人没有你想的过的那么惨,但他们却愿意用这份虚假的表象博取同情心,从而赚钱发家致富。”段鸿宣说,“人是最富有感情的生物,同情心和同理心几乎可以失去理智,而有时候你伸出的援手并非是真的有助于他人,那只是单纯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些,觉得是个好人,值得赞颂。”
他指了指小朋友的心口,说:“并不是所有有钱人都是坏的。但同样,也不是所有穷人都是好的,善良的。我们可以中立,不对任何人进行评判,至少涉及到个人财产方面,尤其什么投资、入股,还是要再三考虑,想清楚未来风险再去做。钱不是大风刮过来的,但大风可以刮走人民币,真的要学会保护自己的财产,知道么。”
“痒痒。”柴扉往后躲,“我没什么想投资的,我很少投资别人的东西,不是我自己脑子想出来的我都觉得不靠谱,你放心好了。”
“我当然放心你,你是个聪明宝贝,我知道你一向有自己的考量,没不放心。”
“眨眼到晚上了。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回家吗?”
“要是你想,我们在香港留宿也可以。”段鸿宣查看了附近最近的酒店,他名下的酒店,说,“我叫司机过来接一程,你有没有想吃的晚餐,让他们待会直接送到房里。”
柴扉说:“吃的没有,想去的地方倒是有一个。”
“哪里?”
“太平山顶。”
香港地标性地点四个字一出,段鸿宣叹一口气。
“怎么了?”柴扉心惶惶,“为什么叹气,daddy。”
“你呀,就知道玩儿。”抬手在小朋友脑门戳一记,段鸿宣无奈,“宝贝,太平山顶它只是一个被美化的存在,它真的没有那么好玩。”
柴扉抿嘴,不高兴:“可是我想要。”
“想要什么?”小朋友心血来潮的时候嘴里就吐不出好词,段爹做足了心理准备,以为柴扉要说什么虎狼之词。
结果柴扉扯扯他袖子,竟然只是小声对他说:“我想去坐山顶缆车。”
原来只是坐缆车。段鸿宣松一口气,“缆车在哪里都能坐,太平山顶排队的人非常多,也许排队一小时,最后坐缆车才几分钟。而且看到的是海景和树荫真的没有什么特别,还不如在太平山徒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更舒服些。”
柴扉还是嘟着嘴巴,不太高兴的样子,“也不是一定要去坐缆车,我小时候坐过几回,可是好长时间没去那边玩了,就是有点怀念。”
段鸿宣看柴扉片刻,终于明白也许他的执念并不是去太平山顶或者坐什么什么缆车,他只是想和自己在香港停留多一时,随便去山顶待一待。倘若世上能有一处风景证明他们和睦相亲的存在,柴扉就会一直快乐。
孩童要的祈祷总是如此简单,段鸿宣看穿柴扉眼里心思,自然不舍得拒绝。
思索后,他说:“那这样吧,我们坐巴士上。可以去卢吉道那边的台子欣赏夜景,那里风景更广阔,而且视野也更拓开,不会比缆车内差太多你相信我吗?”
“相信啊。”柴扉乐了,和他开玩笑,“你是香港人,我没理由不相信你。那我们去卢吉道?”
“好啊,现在就去。”和小朋友相处的时间十分金贵,段鸿宣在脑海中把路线稍一规划,打电话叫他在香港的司机开车过来,专程送两个人去太平山。
车厢是封闭而安静的,周遭车水马龙被隔绝在夜色之外,一盏小小的顶灯就是空间内唯一的照明。
柴扉很少在夜间环游香港,私人飞机是个好东西,可以带他环游整个世界。段鸿宣更是满足了他所有的需求,以及他的期望,甚至就连那些不合实际的幻想,他都一一帮他实现。
寻找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人生伴侣没那么容易。他还是很庆幸,能有一个人陪着他,无论他胡闹还是正经。
这种美好的感觉让柴扉感到满足。转头,段鸿宣在安静车厢中注视他,眼光深邃,眼神温柔,不知道看了多久。
“……”柴扉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往前偷偷瞄了一眼司机,他还是靠过去,贴着段鸿宣耳廓很小声叫他:“daddy。”
“我在。”
“……love you。”
段鸿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在说,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也就两三秒,很快他又低下头亲吻柴扉,笑着捏捏他耳垂,回应道:“baby, love you。”
Daddy always love you。
Forever,Always。
第47章 心扉47
专车内氛围很好,司机把两个人送到地方,就在下面等。
夜晚的太平山充满宁静的光辉,就算是晚上来这边玩的人还是许多。繁华的夜都市总是能聚集各种各样的人群,柴扉从十六岁之后就很少在香港这边活动,段鸿宣作为东道主,尽可能为他制定一条最便捷的路线,方便带他享受夜间的香港游行。
他们来的时间比较晚。现在已经看不到山顶西边的日落。岔道口有非常多的外国游客,尽管是晚上,还是有不少人来这边的观景台,毕竟能俯瞰整个维港的地方没那么多,而这里算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在周围拍照的人很多,在观景台欣赏整个世界的夜色,就这么吹吹风,气氛还是顶好。
“这边人比较少。不过需要步行20来分钟,还是考验体力。”
夜晚的风有些凉,段鸿宣看柴扉头发被吹的向后面飘,担心他着凉,脱掉大衣披在他肩上:“良辰美景好时光固然好,身体健康更重要。”
“抗冻。”柴扉嘴上这么说,还是拢紧了段鸿宣的大衣,“年轻人有火力,吹吹风没什么。”
南山顶拍照的大部分都是小女孩,几个小丫头三五成群找到合适的地方背对过去,下面是山景海景以及夜色,出片率倒是挺高,看上去真不错。
“要不要拍几张?”段鸿宣看柴扉视线在那边,问他。
“没什么可拍。”柴扉回过神,说,“香港夜景确实好看,不过我觉得像这样的风景用心记录更适合。”
前面几个拍照的小女孩打完卡准备离开,段鸿宣没有理会小朋友的口是心非,直接挽住他的手指把柴扉带过去,“来吧,别装了。”
他们在一起时间那么久,他怎么会不知道柴扉心思呢?柴扉敏感而容易胡思乱想,他并非是真的不想拍,更大可能是不想耽误那些来一趟香港不容易的外地游客。
卢吉道观景台旁边有一块大石头,好多小朋友都是坐在上面拍照,角度不错,刚好还能拍到下面的楼宇高层,是个不错选择。但段鸿宣并不准许柴扉坐在那儿,危险性过大,他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尤其现在天色这么黑,周围都看不清楚,他倒宁愿柴扉安安全全的,而不是富贵险中求,为了一张照片安全都不要了。
段鸿宣的大衣很长,柴扉比他个子低一些,不过好在版型好看,而且领子设计也非常披在他身上不但不夸张,反而还有一丝富家少爷的独特忧郁,慵懒。
段鸿宣心甘情愿做一天摄影师,退后几步拍了几张照片,发现效果都一般般,没那么出片。想到刚才几个小女孩是怎么拍的?他一条膝盖弯曲跪在地上,将高大的身体压下去镜头中心上移,从下往上拍摄他的小朋友,这样拍照效果非常明显,而且显得柴扉整个人身形更修长,个子更高了。
拍了十几张照片,柴扉心满意足。倒不是在这里拍照特别好看,而是对他来说,他们终于能在香港光明正大的做一些其他情侣会做的事情,段鸿宣甘愿放下身份与尊严俯首称臣做他的摄影师,他还是很开心。
“我看看。”拿过去手机,柴扉左右滑动,“拍的这么好,太让我意外了。”
“为什么感到意外?”段鸿宣倒是意外他这么说,“拍照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没太大技术含量。”
“我以为你这个年纪的人都喜欢拍一些花花草草或者风景呢,没想到你拍人也这么厉害,真是天赋异禀。”柴扉将照片传给自己,低头看到段鸿宣名贵西裤上沾了土,一愣。
“怎么了?”
“你裤子脏了,应该是刚才跪地弄的吧。”柴扉犹豫后抬头,问段鸿宣,“怎么办呢?”
他是水象星座,本身就非常的敏感,遇到一点小事情就很容易崩溃。段鸿宣看柴扉眼眶已经开始发红,情绪也突然上来,虽不明白为什么,可他思索之后还是伸出手抱住了柴扉,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脑袋。哄他,“一条裤子而已宝贝,不要紧的。”
柴扉闻着段鸿宣身上的香味,在吹到维多利亚港晚风的这一刹那,手指扯住他的马甲后围,没由来一阵难过。
“现在就像一个不真实的梦。”柴扉说,“如果有一天当我睡醒突然睁开眼睛,发现你不在我身边,私人飞机是假的,miracle是假的,拍过的照片是假的,就连这一秒钟都是假的,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段鸿宣理解他的患得患失,只是他依旧会担心:“怎么又这么悲观了,宝贝?怎么突然这么想呢?”
“杞人忧天。”柴扉脑袋埋在他怀里,闷闷不乐,“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杞人忧天,会在最幸福的时刻想很多,焦虑很多。就好像没发生的那些坏事,有一天一定会发生,我却根本没有阻止它们的能力。”
“那怎么了?”段鸿宣摸摸他的小脑袋,轻笑道,“你为什么需要有阻止惨剧的能力?你有我就好,我会为你解决一切困难。”
“要有一天你离我而去呢?”
“不会有那一日。”
“如果。”
“没有如果。”怀里的小朋友可怜兮兮,眼眶发红,看上去真就像一只丢失了家的小兔子,是那么的可怜,却又那么的悲观。
段鸿宣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柴扉。几秒钟之后,他捧住这个患得患失的小朋友的脸蛋,在他额头亲了一下,说:“除非维多利亚港消失,太平山顶被夷为废墟,否则我永远不会背叛你,离你而去。这是我对你承诺,你可以放下心,毫无负担地信任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