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柴扉面不改色,“当时我和段总在外面说话,然后就碰上了你和我妈。”
“那天我和你妈原本就是去那里吃个便饭,进去的时候碰到周总,他们那个包厢里去了很多商业新贵,他就说介绍给我们认识。酒席快散的时候才提到这个项目,说有很多钱可赚,关键段鸿宣也投了不少……”
段鸿宣三个字之后,柴扉耳朵嗡的一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心脏颤抖的厉害,他的耳朵像是灌了铅,周围的行人不断缓慢,在他眼前沉默成一副黑白影片。视线有短暂的昏厥,他手掌僵硬,拿着那只手机,完全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只有脊背一阵阵的发凉,像被抽走脊髓,脑袋逐渐变得沉重无比。
身后的电动车不停鸣笛,柴扉回不过神,机械转头,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载着一个小男孩朝他快速骑过来,明明是逆行还要让他躲开,满脸不耐烦。柴扉凭借本能他走到人行道边上去,目送爷孙俩在林荫道下继续冲出行人群,一直到消失不见,才终于皱眉,质疑这个世界的假与真。
“……周总把这个项目说的太好了。完美无缺,没有任何亏损的地方。”柴正国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却不是热,反而越说脊背越冷。他也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圈套,可惜此刻为时已晚。
“不管怎么说,我想着靠这个项目大赚一笔,然后就可以退休,把事情交给你来管。这个项目投了很多钱,儿子。眼下没有别的路走,只有再往里面砸钱,才能保证投进去的钱无论盈亏收回一些,否则真的完蛋,真的,一切完蛋。”
“……”
第53章 心扉53
“也许这是一个错误。”柴正国在柴扉的沉默中醒悟,万般懊悔,愁容满面,“那时候你提醒过我不要占便宜,天上没有这么大的馅饼,我没有听你的,只想着再赚最后一笔。这个项目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那个姓周的骗了所有投资人,他甚至骗了段鸿宣”
人在绝望之际总能找一个更惨的,柴正国悔恨地笑出声音,反反复复和柴扉陈述着那日在“蓝州”周国伟向他们这些投资人花言巧语描绘的一切。
他喋喋不休地讲,柴扉沉默无言地听。不知道过去多久,内心的情绪终于爆发,柴正国一拳推掉电脑桌上所有东西,愤怒无比地咆哮:“他周国伟好大的胆!他骗了所有人,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柴扉并不知道柴正国和沈婉晴在他和段叔叔离开包厢后被周国伟请去了包厢,他不知道父母投了很多钱的项目是天宫,他更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大的巧合,这么杀人的陷阱,他万幸躲过一劫,柴正国和段鸿宣却掉在了里面。
柴扉脑子停止了蜂鸣,口干舌燥地燥热随着一阵阵冷汗上升,让他肩膀不自觉颤抖起来。
过了那么一两分钟,他咽了咽吐沫,问柴正国:“这么大的项目,这么多的钱,吴叔叔他们也没想过是个陷阱?”
“利益上头,谁都没想过有一把刀在前方对准自己的心。”柴正国叹息,这一声之后的嗓音变得沧桑,一下就老了十岁,“我和你吴叔叔问过了,眼下只有在往里投,无论这个钱他们是拿去贿赂官员也好,是继续建设项目也罢,总比把钱冻在这儿好。”
“如果这又是一次欺骗呢?”柴扉问,“周国伟根本信不过,你们再把钱投进去,到时候他再找个幌子说项目不能进行,这笔钱该怎么办?”
“难道就让投资进去的那些钱白白冻结在那儿?”
“无论多少,它都要不回来了。”柴扉冷静地说,“它只能冻结在那儿,它的最后下场就是冻结在那儿,没有任何改变。”
这样的结果。他清楚,他爹更清楚。但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被一个30来岁的人如此欺骗,怎么可能不丢脸?
柴正国坐在一片狼藉之中,握着手机的关节轻的发白。他就这样咬着嘴唇。低着头,不知过去多久,双腿肌肉都发麻,才终于说出最后一句:“爸爸糊涂,爸爸不该贪。”
“爸爸。”柴扉想说什么,被柴正国的粗哑哽咽打断,“我就是没想到,我英明了一辈子,最后被骗的团团转,砸进去那么多钱。他周国伟真是个人物,他连段鸿宣都敢算计,这个断头钱他都敢骗。”
柴扉所有话噎在舌头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柴正国没再说什么,让他好好吃饭,而后挂了电话。
他很了解他爸的性格,出了再大的事都不会告诉他妈,让沈婉清担心。年轻时候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人的本性从来都不会变,他爸老老实实一点一点靠良心赚这么多钱走到如今,他怎么可能想到会有人如此的奸诈滑头,设这么大一个局骗所有人?
柴正国不是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倒下的人,可他在电话里那么崩溃,柴扉不得不多想,猜事情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人来人往的红绿灯每天都要过不知道多少人,他停留在人行道上,好几个70秒红灯过去,鼓起勇气给CZ娱乐的财务经理打了个电话。结果不容乐观,经过财务经理之后柴扉才知道柴正国在给他打电话之前把公司所有的钱都拿出去做了二次投资,甚至还抵押了CZ的标点建筑。
财务经理说得很委婉,如果这个项目能有最后一点点起色,或者希望他们家还有一丝活路和余地。但就像掉进一个巨大的金融陷阱,但凡这个项目本质就是欺诈性的杀猪盘,那么柴总此举就和吴总其他几人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在做垂死挣扎,他们随时面临着破产。
换句话说,此时此刻参加过那场饭局的人已经不能用待宰羔羊来形容,而是完全被宰了,有人踩着他们的一时急功近利茹毛饮血,将他们这些个上了岁数的糊涂蛋当成盘中食物,被贪婪所瓜分。
跌进深渊的人最怕不能及时止损,可是真正能及时止损的人,大部分也不会跌入深渊。
挂电话之前,柴扉跟财务经理要了一份Cz最后的支出表。也许他根本无法面对父亲对这个巨大陷阱里的投入,那一张出资表他也没勇气看,可他已经不是两三岁的小孩,总有些东西需要他支撑,他不能在这时候再缩进壳子里逃避下去,他应该承担一部分。
在冷风中安静地坐了半个小时,屏幕上跳出一条航班信息。
柴扉一怔,发件人不是官方航空,署名也不是什么助理助手,而是d,段鸿宣。
他在父亲口中听见了“段鸿宣”,知道了天宫项目他们所有的投资人都上当受骗,包括段鸿宣。而这条段叔叔发给他的信息里,没有任何关于“天宫”“陷阱”一类的赐予,段鸿宣只是单纯把自己的航班信息分享给他,告诉他自己20分钟后即将登机。
短信甚至只是一条报备行程,都没有要求他去回复。
段鸿宣总是在这些细小的方面特别贴心。柴扉知道他是一个非常注重个人空间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有自己的职业规划,有自己的生活安排。却愿意将这些细小的情节分享给他,甘愿被他束缚,让他进入他的行程规划里面。
航班信息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水珠啪嗒落在上面,柴扉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竟然哭了。
后知后觉的心脏抽疼,肩膀颤抖突如其来地攻击他,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整个人都不太好,就觉得心脏被人掐住了,或者身上的肉被割掉了一块。
眼前一阵阵发黑,柴扉擦掉眼泪,无视旁人对他打量的目光,打电话给段鸿宣。
他以为对方会把手机调成静音,没想到响铃只一声,段鸿宣就接了他的来电:“宝贝,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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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心扉54
段鸿宣这么温柔的语气真是听得人想哭。柴扉庆幸自己打的不是视频,否则此刻眼泪一定就啪嗒掉出来。
“你要上飞机了吗?”他问段鸿宣。
“是啊,很快就要登机了。”段鸿宣从小朋友为数不多的5个字里听出他有鼻音,原本还想开个玩笑,现在看来也没这必要。
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他注视着玻璃窗外的飞机,面部线条有一丝不易察觉地僵,“你怎么了,宝贝?告诉daddy。”
柴扉当然没有告诉他自己发生什么,自己家发生什么。他的天都要塌了,但此刻他能说什么呢?眼泪一颗又一颗落在屏幕,他不停吸鼻子,很努力调整情绪,不想露出任何端倪。
直到他自己觉得天衣无缝,才装作轻松地问段鸿宣:“你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废话?段鸿宣明明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就告诉他了,自己在等飞机。可少爷开口问,段鸿宣就不会敷衍他。
他很认真回答柴扉,“在等航班,宝贝。”
柴扉内心起伏巨大,脑子混乱到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机械化地又一次重复:“你在干什么呢?”
段鸿宣说:“我在等待回去的航班,宝宝。”
“在干什么?”
“在候机大厅坐着,看一看周围的乘客,等待登机,从澳门回去内地。”
“你在,你在干什么?”
“在接宝贝的电话,同时等待飞机。”
“你在干什么呢?”
“在等飞回去的航班,宝贝。”
“……”电话那头的小朋友被年上爱人的稳定包容弄的崩溃,最后一遍,他哭出了声,问段鸿宣,“daddy,daddy在,在干什么?daddy在干什么呢?在干什么呢,现在?”
段鸿宣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气场很强。一整排除了他自己,甚至找不到第二个敢和他同坐的人。亚麻灰的西裤包裹着他两条长腿,他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敞开,随意地搭在座椅背上,很有耐性地和小朋友玩问答游戏。
游戏进行的很顺利,柴扉问一句他答一句,没一句是相同的,只有情绪永远平定,好像多无聊的问题他都不会生气,而是会一如既往的满足小朋友所有期待。
直到这一秒柴扉哭,段鸿宣脸上的神色才有一丝紧张。他不是有情绪的人,担忧几乎一闪而过,很不容易被外人察觉,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内心早就大浪滔天。
交叠的长腿放下去,段鸿宣收回放出去的胳膊。他没问柴扉为什么哭,也没问小朋友遭遇了什么。柴扉性格他太了解,小朋友脆弱又敏感,哭鼻子的时候最为崩溃,这个时候要是问他怎么了,他一定解释不清楚,反而哭的更厉害。
当务之急是先隔空把他的情绪稳定下来,段鸿宣眼眸中的担忧已经凝成浓黑,可他年纪比柴扉大二十来岁,这时候他自己一定得是稳定的,才能镇住小朋友的悲伤。
短短安静过,段鸿宣放低声音,用哄不肯午睡的小孩一样的口吻说:“宝贝,daddy现在在澳门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坐着,在回答宝贝的问题,然后等待飞机起飞,回内地看你。”
他讲这样的话已经没办法再平静,多一秒都岌岌可危。
段鸿宣呼吸一个来回,切换成他更习惯的粤语,低声说:“你咩想daddy啊bb?我好快就可以返去,你边度,使唔使闻一家你中意餐厅等我,我落地派定位必司机,同你一齐。(你是不是想daddy了?宝贝,我很快就能回去,你在哪里?要不要找一家餐厅等我?我落地把定位给司机,和你一块食饭。)”
他的嗓音本来就低沉,充满磁性,讲粤语的时候更是有种难说的魅力。柴扉被段鸿宣轻轻几句话说到情绪崩溃,坐在路边发抖地哭着,对他重复一句话,“你来接我,你快点来接我……我回不去了,我一个人回不去了……你快点来呀,来接我!”
他这样崩溃的时刻少之又少,能如此情绪决堤,也是被逼到了不可以独立下去的时刻。
段鸿宣听柴扉哭,心如刀绞。
可惜隔了几千公里,他在这头没什么举动可以做。
“好,daddy而家接你。你打开定位派我,我呢边准备登机,你个暖地方坐,唔好吹风,我好快就到,好吗?(好,爸爸现在就来接你,你打开定位发给我。我这边准备登机。你找个温暖的地方坐,不要吹风着凉,我很快就到,好吗?)
柴扉听不清他说什么,哭声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信号不太好,外面有飞机起飞,声音很大,几乎盖过了他。
段鸿宣勉强听到小朋友的哭,又跟刚才一样大脑宕机,翻来覆去重复那一句。只不过这次不是问他在干什么,而是反反复复哭诉一个要求,让他赶快去接他,他一个人回不去了。
他要回去哪里呢?他为什么回不去了?他到底怎么了?
段鸿宣没有考虑任何一个问题,甚至他都没有责怪柴扉二十来岁的人还情绪如此失控,说哭就哭,真是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这么软弱。
软不软弱都是他的宝贝。段鸿宣实在担心他这个电话挂了之后,小朋友就会被不怀好意的人拿一个棒棒糖给他拐走了。可他要登机,又实在没办法通电话下去
两者犹豫之后,他将即将检票的位置让给下一个人,走到一处安静的玻璃前,安抚柴扉:“知道提要求,让我来接你,你就是最棒的宝宝。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会脆弱,会哭鼻子,但你没有一个人心碎,而是把电话打给我,我为你骄傲,宝贝,我是非常为你骄傲的。”
柴扉只想哭,话说不清楚,他一想到那糟糕的现状他就崩溃。
在他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又听见了段鸿宣低洪的声音,问他:“你可以等我吗?”
你可以等我吗?这是多么好的一个问题。柴扉恍惚间点了点头,凭本能意识,他又想起来两人是在通话,段爹是看不到他动作的。于是他勉强压下去抽液,回答段鸿宣:“可以的,我可以……可以等你。”
“好宝贝。”段鸿宣从不吝啬夸奖,纵然此刻,仍耐心夸奖他,“你是我最珍贵、最棒的宝宝,你哭鼻子我也爱你,我一直爱你,宝贝。”
柴扉被他说的不再抽抽巴巴,眼泪流下最后一颗也停止:“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前方登机的队伍已经剩很少人,段鸿宣没在意,看一眼后目光收回来,对柴扉说,“你是这样弥足珍贵,年轻动人,纯粹可爱,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你?你已经做的非常棒,不用为此怀疑。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在外面哭鼻子都记得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你不开心,你需要我,还有什么比这更棒呢,宝贝?”
他不想给予柴扉任何否定自我的机会,坚决打断他,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个地方等我,我很快回去。落地第一件事daddy陪你吃好吃的,你想喝一点也可以,我要你开心,不要再哭鼻子,不管因为什么,答应我,好吗?”
柴扉说“好”,想了想,段鸿宣也是周国伟案的受害人之一,他都没发泄情绪,自己又凭什么要让他做垃圾桶收纳他的崩溃?
吸吸鼻子,他说:“我会等你回来。”
段鸿宣点头,说:“我相信你,我现在登机,很快返回了,你等我。”
柴扉不再哭,他放心下,大步流星过去检票上飞机。航线往内地走,他这颗心才算是安稳一点,没那么挂牵哭鼻子那个小孩。
第55章 心扉55
天宫项目所有手续都办的那么顺利,顺利的就像早就用10年谋划好了这一切,就等一天实现它。在澳门把所有该处理的手续都处理完,周国伟一家迅速从国内搬迁到国外,基本上销声匿迹,连同岳父,岳母都走得无影无踪,他们的房子也随便卖给了一个做生意的外国人,确保无人能找得到。
临走前周国伟给段鸿宣发了一封邮件,信里洋洋洒洒写满了对他的感激之情,感谢他这么些年以来背后的扶持与关心,感谢他始终把自己当成弟弟照顾有加,无论他多么犯浑,都没有放弃。最后他在信中写他还是很想念他的父亲,如果不是他的父亲当年救下段鸿宣,他一定不会有今天,自己也不会赚这么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