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巨大的雷就在这样炸开。
段鸿宣注视着柴扉,许久都未开口。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柴正国两口子的遭遇。他们难道没有错吗?也有,可是话说到底,底这错误的本质还是在于周国伟。
很多事情最终是没有那么多原因的,悲惨的结局出现了,而这所谓的天宫项目,本质上不还是因为他的漠视,才允许如此环境下促成这么不可逆转的条件,演变成现在?
转眼间来到冬天温度已经变得低,今年的地暖开始时并不是热,也许事件本身就让人心寒,柴扉说到最后没了声音,好像也没有什么能支撑他再在段鸿宣面前保持沉默,除非一切重来。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把工作室所有能用的资金都拿出来,凑了差不多1/2,先给我爸让他把几个大项目的资金链合上,剩下的慢慢再填吧,只有这个办法。”柴扉说,“事情发生的莫名其妙,但人终归要往前,而且都到这个地步了,本质上也无路可退。”
他真的很想问问段鸿宣,为何同样是商圈,总有人勾心斗角,把同行当成自己发财致富的垫脚石,他们却能心安理得的拿着这不该赚的钱荣华富贵,远走高飞?
可当柴扉抬起头,撞见段鸿宣那双沉黑,其中却生出一丝愧疚的眼神,一瞬醍醐灌顶,他突然想起来那日在蓝州包厢段爹百般嘱咐不让他碰天宫这个项目,却不告诉他为什么。
人在最聪明的时候往往也最能发觉残忍,一老一少两双眼睛就这样隔空对视,无言无语,无动于响。
看了足足片刻之余,柴扉缓缓站了起来。
为什么段鸿宣也投资了天宫,他却对赔钱一世无动于衷?他如此不声不响,就像他根本没赔钱,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这项目的成功与失败。是他真的家大业大不害怕,还是
还是他早有预谋,早知天宫是个坑,所以他及时止损及时脱身,两袖清风脱离苦海,站在安全的地方俯瞰其他人苦海挣扎,死伤崩溃?
柴扉想通一切,突然间心如刀绞,双眼泣血。
胸腔内酝酿了一万句质疑,真的出声,他只剩下不敢置信,颤抖的肩与难言的撕心裂肺:“所以你不让我投资天宫,是因为你一早就知道有问题,知道周国伟设了一个巨大的赌局,而你就是那个最大的幌子,来吸引我爸这些上了岁数的老糊涂虫往火坑里跳,对不对?”
“……”
“说话啊,真相其实是这样的,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回事,你骗我,你骗了所有人……是不是这样的,段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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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心扉58
事情如何变成今天这个地步,段鸿宣一无所知。他从没想过小朋友会突然想明白这样的真相,他更没想过,周国伟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会吸引这么多人。他以为那愚蠢的傻子只占少数,可是他忘了再聪明的人在河边走鞋也会湿,没想到到头,还是把柴扉一家牵扯进来。
一种难言的纠缠生长在心里,段鸿宣面对柴扉的质疑,无可辩解。
真相确实如此,如果他自私,如果他老谋深算,他当然可以编一个理由来骗过小朋友。
可那样他会良心不安,因为他从没想过骗人,尤其是对柴扉。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告诉我呀,你反驳说你不知道这件事,说其实都是周国伟的主意,跟你无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说话呀,你说话啊!”柴扉被段鸿宣的沉默逼疯了,他冲上前,一把拽住段鸿宣的衬衫领口,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去,就像桥边一只被人好生喂养最后却扔掉的狗那么可怜,“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我求求你,你告诉我……”
他的拉扯逐渐从愤怒变得无力,所有的力气都变成反向,朝他自己冲过来,终于到最后,他一屁股摔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力气。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想不明白,“怎么可以这样?你明明知道那是错的,为什么你还要和他站在一起同流合污,去骗人?”
段鸿宣心如刀绞,从沙发站起来,想拉柴扉:“宝贝。”
“你不要叫我宝贝,你骗人,你骗了那么多人,我不要当骗子的宝贝,我再也不要当你的宝贝!”
柴扉被残酷的真相冲破了脑袋,泪液不停滑落,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万箭穿心什么滋味,原来是这样痛,真是叫人痛彻心扉。
客厅里没有任何声音,正因如此,那隐忍的唾弃显得更撕心裂肺。
人总在绝望的时候喜欢问为什么,人总在绝望的时候一窍不通,什么都想不明白。
段鸿宣看着坐在地上哭鼻子的柴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小朋友哭的这么伤心,他完全理解柴扉为什么哭,他也意识到这件事远超他的控制。
在回荡的哭声中,段鸿宣质问自己,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错,才导致柴正国也牵扯在内?
他冷静的回推着发生过的一切,天宫项目召开饭局的时候,那一群人里没有柴正国,不过柴扉说他爸妈是后来被周国伟叫过去的,而后面周国伟给他发了一份投资人名单,他为什么不看?
当他想起来那天是和柴扉在一起,所以他没有办公,也没看任何邮件时,已经晚了。
就这样阴差阳错,他没看到那份写着柴正国名字的投资名单,他也不知道小朋友的爸妈被卷进去,当他想通这一切,已经晚了,什么事都无法挽回。
段鸿宣终于是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局,而是一张要人命的断头台。
最残忍的是,他以为周国伟是伙同他算计了其他人,直到这一刻段鸿宣才明白,周国伟算计最多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柴扉的哭声从强到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听上去却让人心碎。他没有力气就那么坐在那哭,一动也不动,不停地哭鼻子。
段鸿宣沉默地站在柴扉身边,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注视着这个孩子。他对柴扉的感情很复杂,欣赏这个孩子的能干与坚韧,喜欢这个孩子对外的绞辣对他的乖巧,他渴望被这孩子依赖,渴望成为那个庇护他的存在,他没想过,有一天原来这最大的暴风雨,是由他亲手带来。
柴扉终于是哭完了,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从地上摇摇晃晃爬起来,抓起那张他准备好的卡,往外面走。
膝盖撞到茶几,他趔趄一下,差点摔地上。
“小心!”段鸿宣跨过去,将他搂在怀里,“winter”
“滚开。”柴扉脸上充满冷漠,推开段鸿宣,“不要碰我了。我讨厌你,你滚开。”
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他一直都是很喜欢段鸿宣的。可段鸿宣做了什么?他怎么可以瞒着自己设计这么大一个局,把所有人都割韭菜,甚至包括他爸妈在?
内心里说不出恨多还是爱多,他摇摇晃晃顺着一点天光往门外走,此刻残存的理智让他不要再开口说别的话,他不想毁了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体面。
可是他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他是真的不明白。
胸腔里的解释到嘴边最后又落下,段鸿宣最后什么都没说,亲眼看柴扉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离开。
走出百万庄园的大别墅,柴扉被阳光刺的睁不开眼睛。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皮,缓了很久很久,终于有勇气往前迈腿。
他的心已经碎成这个样子,再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开车来到cz,柴扉掏出一副大框眼镜戴上,一路穿过前台往前走,去最上面找柴正国。
他爹正和下面的人开会。这么些人,大家知道真实情况的挺少,不过开会的积极性不高,坐在那死气沉沉,连柴正国都心不在焉。
挺长时间没见,他爹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皱纹横生,从远处看没有从前那意气风发的样子。,还以为是哪个60岁的老头来这里被返聘上班。
柴扉从后门进来,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会议室的窗帘拉着,在那幽暗的光照耀下,PPT一张一张往后面滑,显然在台上的员工还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充满激情的演说自己的方案。到最后一句,他说我相信可以让cz变得更好时,前排的几个高管都不约而同移开了眼睛,没人和他对视。
他们都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要的也不是越来越好,而是如何抵消那些无法挽回的损失,以及欠下的债。
柴振国注意到后面的儿子,会议结束,遣散了大部分人,只留了两三个开国元老在。
“这里是钱。我把我工作室能用的钱都提出来,你看着怎么弥补资金链吧。”柴扉哭了太久,嗓子完全哑了。他不敢看柴正国的眼睛,同样柴正国也不敢看他。就在这瞬间,仿佛所有事情都变得难以控制,难以理解。
上阵父子兵不假,自古以来都是儿子惹了祸,老子收摊。今时今日反过来,柴正国老脸没地方搁,他只觉得对儿子有莫大的愧对。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柴正国这个领头的不讲话,其他人没什么说的,也都沉默。
柴扉此行的目的就是把卡给父亲。
任务完成,他没别的话要说,站起来:“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winter。”柴正国的声音响起,比他更沙哑,“winter,爸爸对不起你。”
“……”柴扉没有转过身,玻璃门上映出的一张脸眼眶通红,在他父亲看不见的那一面,眼泪还是落下来。
是谁背了良心债,是谁不该如此偏如此?
这一切的一切。
究竟,是谁对不起谁。
第59章 心扉59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
细细说来,他们该去怨恨谁?是怨恨周国伟不讲武德,编造了这样大的一个局,让所有人上当,还是该怨段鸿宣明知道这是错的,却还是选择狼狈为奸,助纣为虐,让他们所有人都顺着这错误的方向标往前走,直到摔个倾家荡产?
“你别想那么多,会渡过难关的。”柴扉没别的话,此刻他知道真相,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他本应该将这一切告诉柴正国,可那就意味着他和段鸿宣断裂了,他舍不得。
“winter,情况没那么顺利。”管财务的副总站起来,不顾柴政国阻拦,告诉柴扉,“就在今天早上,文总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柴总发现不对的时候她已经把能用的钱全部转移了。现在不单是亏损,把这几年所有的项目拉出来一比对,我们才知道她背地里早就把钱拿去赌了,那些所谓的可用资金全都是她以CZ名义做各种资产股权抵押从不正规平台走的外贷。”
“老徐!”柴正国额头上青筋暴起,没想副总竟把真相直接告诉柴扉了,“闭嘴,别说了!”
“你说什么?”柴扉麻木转身,问柴正国,“爸爸,徐叔叔在开玩笑是吗?这么大的事,那么多的钱,这么多年就没一个人发现?”
“那个人年前从xx监狱切出来的一个专业做假账的会计,这个人身上背了6个亿的账目单,除了她自己,谁都看不出来这账目是真的假的。”老徐在CZ这么些年,忠心耿耿,但也就是因为忠心耿耿,太相信别人,才导致财务部有这样大的纰漏,而他始终没怀疑过。
“现如今cc欠的债就连把名下所有建筑抵押都还不完。”他跌回去,满面沧桑,比眼角满是皱纹的柴正国还老,“winter,我跟你爸爸挺不过这次难关的。最好的情况是宣布破产,这些资产还能保留少数给你。这么多的债,这么多的钱,是我们糊涂,没想到她坏成那样,这么些年一直在掏空CZ,直到事情出了我们才发现这人有外援,可已经晚了,嵌套国外,抓不到她了。”
晴天霹雳接连落下,柴扉被劈的外焦里嫩。
一个人受的冲击太大,情绪就彻底麻木。他听老徐颤抖着说这些话,再看柴正国那几近认命的眼神,内心除了麻木就是麻木,没有一丁点波澜可说。
老徐怕他精神受刺激疯了,握住柴扉的手劝他:“我跟你爸爸瞒着你妈妈没把这事告诉他。眼下有钱你留着吧,别再往cz拿,这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清楚。”
事已至此,柴正国知道瞒不住儿子,也索性说了:“winter,爸爸送你去国外吧。你把能带的全都带走,你的工作室也解散了,该做的分割全都做清楚。我跟你妈妈肯定是走不了了,你去国外好好生活,没事别回来,先出去躲躲。”
“我一定要去国外吗?我在国内呆着会怎么样呢?”柴扉苦笑,“爸爸,我又不是小孩,遇到问题你就想把我送出去,我已经20多岁了,有能力替你分担,你为什么总把我当小孩呢?”
“不是把你当小孩,是这个事情很棘手,你赚钱不容易,不能把你也带进去。”
“我不愿意走,谁爱走谁走。”
“winter,你听你爸爸话。”老徐看着柴扉长大,这种时候肯定还得劝他,“现在这情况都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未来,你在这呆着有什么用呢?说句难听话,你打小可是溺爱浇灌着长起来的,真有一天让你去住小房子,连吃饭都得再三考虑,这生活你哪受得了?”
“我还那句话,谁爱走谁走,我不走。”柴扉很烦,“谁都把我当小孩,谁都可以欺负我,你们想过我的感受吗?我又不是两三岁,我多大了,遇到点事情就跑,是你教我的吗?”
他不想和柴正国讨论出国,坐下拆了瓶桌上的矿泉水,问柴正国:“我妈那边能瞒多久?”
“尽量吧。”柴正国说,“这么大的事情出来,知道是早晚的事。”
“知道之后怎么办?”
“……”
从他爹脸上的沉默,柴扉也看出来了,事情只比他想的更糟,没那么简单。
“我明白了。”柴扉揉了揉眼睛,把镜框摘下来放在桌,“男人受点委屈没什么,应该把妈妈送国外去。日子过得不好她肯定受不了,我是无所谓,男人顶天立地,没什么吃不了苦这一说。我怕她受不住,她没吃过苦的。”
柴正国垂下脑袋:“我对不起你们娘俩。那时候你跟我说过不应该这么盲目,我没听,这事确实怨我。”
“谁都有河边湿鞋的时候,说多没必要。”
室内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柴扉走到窗前,推开其中一扇。低头看楼下那密密麻麻的车水马龙,他真的很想笑,原来人对这世界是这样渺小,小到转个圈,就能磕磕碰碰到。
窗外的光不太明亮,下午三四点竟然阴了天,看样子还要下一场大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