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的水泡痛彻心扉,男人哆嗦地盯着姜亭,想要反驳却疼的一条手臂都麻痹了。
姜亭展开床头的信,上面还盖着革委会的红章:“这上面是能够证明我身份的文件,我奶奶叫做尔尕婆,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字。”
男人深吸一口气:“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请求你,请你放过裴文同志,他曾经帮助过我们。”
“尔尕婆根本没有亲人!”男人说话时,上下牙不住打战,“她的烈士家属是我签发的,她一家人都在战场上死去了,她根本没有……”
姜亭打断他:“她现在有了。”
又一个水泡被针刺破。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磕磕绊绊地念道:“只要主义真!铁柱磨成针!我……我不会屈服的啊!”
眼前一片血红,男人眼皮上的水泡被姜亭用针扎破。
脓水流过男人眼皮,又酸又辣地冲进眼睛里,他疼得满床打滚,在嚎叫中听到姜亭平静地询问:“我请求您放了裴文同志,可以吗?”
男人的坚持在姜亭挑破他第四个水泡时,变成了:“只要你治好我,我立即就释放裴文同志!我发誓!我向主席发誓!”
姜亭笑笑:“那裴文的罪呢?”
“是误报!误报!”
“嗯?”
“你是烈士家属,烈士家属和知青同志,怎么可能耍流氓!”
姜亭笑笑,问道:“你家里有鸡蛋吗?”
第44章 批斗
煮熟的鸡蛋滚过男人的身体,原本鼓胀的水泡慢慢瘪下去。
鸡蛋在姜亭掌心下滚过男人全身,在最后一个水泡干瘪地贴在男人小腿上,像是一块粗糙的死皮时,姜亭得到了释放裴文的条子。
他很郑重地对男人道了谢:“希望这件事不会再次发生。”
男人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来。
姜亭捏着纸条跑到外屋,和李红云一路跑到仓库门口,凭借着这张条子,畅通无阻。
裴文靠在墙边,垂着眼看小糍粑在他大腿上跳来跳去。
他并不清楚小糍粑这样跳了多久,仿佛从见到起,小糍粑就十分兴奋,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要对他讲,却苦于一人一蛙语言不通似的。
裴文轻轻挠挠小糍粑的下巴:“怎么啦?”
小糍粑停下来,抬着脑袋,像是一只偷懒的小猫,啪的一翻身,把肚皮露出来。
裴文会意地挠着它的肚皮:“你能过来就说明你妈没事是不是?他去哪儿了?”
小糍粑鼓鼓肚皮。
裴文笑道:“等我出去,就给你买饼干。”
只见指尖的小肚皮一沉,那块洁白的皮肉陷下去,又立即鼓起来,很愉悦地跳动两下,小糍粑才下肢摊开往前一伸,呈现出一个完全放松的姿态。
“除了饼干还想吃什么?”
裴文轻轻用指关节蹭着小糍粑的白肚皮:“之前给你妈定的尼龙丝袜子也不知道到没到,到时候带你自己去选好不好?”
小糍粑满意地“呱”了一声,仰着脑袋躺在裴文腿上。
裴文因知道了姜亭没事,悬着心也放下了,抚弄着小糍粑的肚皮,在心中猜测姜亭会想什么样的办法。
其实他与姜亭之间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耍流氓,而是姜亭的身份问题。
当晚也正是因此,他才会让姜亭赶快跑走去找李红云。、
否则姜亭落到这伙人手中,即便因为没有抓到他们现行儿,不能判定他们是耍流氓,也可以因为姜亭没有身份证明而将他随意地打成地富反坏右。
无论哪一种,对于姜亭这样一个对外界一切都懵懂无知的人来说,都无异于一场灾难。
他想要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为姜亭撑一把伞。
哪怕只是短暂的、足够让姜亭回到一个安全的环境,就会被完全撕碎的伞,他也愿意。
仓库大门正中透出一缝光来,外面的亮度像是撕裂了这空荡荡的仓库。
李红云的声音率先闯进来:“裴文?裴文你在不在?”
裴文脑袋感到一阵酸胀,从耳根泛起的酸冲撞着他的太阳穴。
他强压着胀痛,开口答道:“我在。我在这里”
裴文这才发现,说话时,他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哑腔哑调,又像是欲哭无泪。
紧接着,他看到一个人从门缝里挤进来。
姜亭甚至来不及完全推开那两扇铁铸的大门,便仗着身材苗条,侧身从门缝里挤过来。
裴文看着他,忘了这是第几次看着他的小神仙披着一身光朝他奔过来。
每一次都让他鼻子发酸,又感十分抱歉。
他抬手摸着近在眼前的脸:“让你担心了。”
姜亭的长发垂落,滑过他的手背,眼角下的红痣在他拇指边缘轻轻颤抖。
姜亭说:“没事了,没事了,他们给了我这个……”
姜亭拿出那张条子摁到裴文手里:“我看不懂,但是红云姐说是放行的,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抓你了,没有人要来害我们了。”
他还不懂为难要怎么说,只将这些全都算作了戕害。
“嗯。”裴文点点头,拇指碾过姜亭湿润的睫毛,“亭亭别哭,我没事的。”
姜亭垂下眼睛,不可避免地看到裴文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紧抿着唇点点头:“那我们走吧,我们……”
他不知道他们该去哪里。
张大姐家肯定是不行了,招待所他又有些怕。
还是裴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说:“我们回一趟招待所,我的东西还在那里。”
姜亭茫然地点点头,胸口还是被恐惧和不安满涨着。
他回头看向正从门口挤进来的李红云。
李红云夹在门缝之间,还在用力地往里推,注意到姜亭的目光,抬头冲着他们“啊”了一声,便也侧身挤进来:“怎么了?”
她怕临时有什么变故,因此声音很低。
姜亭也跟着紧张起来,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了吗?”
李红云摇头。
姜亭也摇头。
两个人蹲在裴文身边,面面相觑地沉默着。
裴文在旁看得好笑,抬手摁着姜亭的脑袋贴向自己,快靠近想起身上实在太脏,因此停住了,只用手不住地摩挲姜亭后脑勺:“没事了,你都说没事了,还怕什么?没事了,亭亭,没事了。”
他说完,又看向李红云:“红云,没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牵出了笑,只是那张被打得五彩斑斓的脸笑起来实在凄惨,肿成一个烂核桃的左眼眯成一条缝,嘴唇也是豁开的。
李红云简直不敢去看他的身体,只偏头抹抹眼角,不住背对着他点头。
裴文苦笑着撑住地,坐直一点:“真的,没事了。”
“嗯。我知道。”李红云背对着他。
她想过裴文或许会遭遇什么。
她都想过的,她甚至想过如果真的上了批斗大会,裴文会经历什么。
然而,当这样的裴文真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李红云仿佛被当胸压了一块石头上去,她还没有忘记,从离开北京开始,这个大哥是如何照顾她,是如何在没有人肯进山找她的时候独自去找她,更加没有忘记这次裴文来到昆明的真正原因。
一直被她视作保护伞的裴文,此刻凄凉的像是一把被撕碎的伞。
好在身边还有一个姜亭。
姜亭轻轻捏她的肩膀:“红云姐,别哭了,咱们先回去吧。”
李红云哽咽着点头,绕到另一侧,和姜亭一人一边撑起裴文两条手臂,将他架起来,一起往外走,小糍粑从见到姜亭那一刻起,便已经跃到姜亭身上,此刻更是如同得胜归来的大将军一般,昂首坐在裴文搭在姜亭肩膀的那只手上,一同向着光走去。
大门被从外面完全推开,拦住了三人向外走的步伐。
第45章 不喜欢
门口的人站成一排,形成一道拥堵的人墙。
这些男男女女红光满面,手里高举五花八门的棍子,上面贴着写满大字的纸张。
像极了那天夜里追逐他的人群。
姜亭不清楚这是要做什么,无意识往后蹭了半步。
偏头扫见身边浑身是伤的裴文,又立即站定,往前一步,想要挡在裴文身前。
开口便是重复那段背熟了的话:“我的阿公参加过抗日战争,我的父亲曾经参加过滇南战役,他们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知青裴文和我奶奶……”
他的话被眼前一闪而过的白光打断。
骤然的闪光,吓得姜亭一缩脖子,条件反射地缩回裴文身后。
裴文轻轻拍着他肩膀:“没事的,亭亭,没事。”
张大姐身后的男知青拿着相机迎上来:“裴文同志,有了这张照片,咱们北上就有更多的证据了!你的这次经历,是一场对革命的迫害!”
门口那群知青的口号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仓库里荡起回音。
姜亭懵懂地听着,就这样扶着面目臃肿的裴文,留下了人生第一张照片。
直到回去招待所,安顿好一切,姜亭才从李红云口中明白了什么是照片,那群知青来为的是什么。他们是得到消息前来“帮忙”的,说是以防对方反悔,但最终对方并没有人来,他们也只是拍着照片、记录情况,作为北上请愿的证据。
等李红云离开,只剩下姜亭和裴文两个人,姜亭坐在床边,用热毛巾给裴文擦手,才噘着嘴露出一点孩子气的表情:“我不喜欢拍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