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来,倒是要谢谢你费心了?”
“不敢。”
“只是不知舍弟如今伤势如何了,道友可否带我去见上一见,也好教我安心。”
郑南楼依旧面不改色:“谢珩如今,并不在玉京峰。”
“不在玉京峰,那在哪里?”
“我不知。”
谢乘安微微上扬的眉毛终于在此刻往下一压,一张脸骤然便就冷了下来:“你不知?”
“我已经将他交给了我师尊的友人医治,至于他被带往了何处,我并不知晓。”
“那这位友人姓甚名谁,又居于何处?”
“师尊只叫他枝,其他的我也不知。”
谢乘安手中的茶盏被“咚”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声音终于在忍不住染上了几分厉色: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怕不都是道友你在诓骗我吧!”
“我为何要骗你?”郑南楼也不解释,只反问他道。
“为何?”谢乘安冷嗤了一声,终于露出了几分兴师问罪的态度来,“整个藏雪宗谁不知道你与舍弟交恶,还将他打成了重伤,你绑了他还能干什么?”
“谢公子有证据吗?”
“你还敢向我要证据?”
谢乘安似是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郑南楼喝道:
“郑南楼,我看你根本就是暗害了吾弟谢珩,才在这里编出这些话来!你赶紧把谢珩交出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从上首飞身落在了郑南楼的面前,抬手猛地往地上一拍,四周便骤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结界。
他竟要在这大殿上动起手来。
谢乘安的修为比谢珩还要高上一截,郑南楼自然不是对手,在凌厉的攻势下只能节节败退。他下意识地瞥向高座,掌门却依旧沉默地隐于云雾之中,仿佛对这场冲突视若无睹。
果然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们还是想借刀杀人。
见郑南楼不敌,谢乘安的剑招愈发狠戾,每一式都直指要害,分明就是要逼他召出“悬霜”。
看来他是笃定他已经拿到剑了,谢氏果真是知晓内情的,却始终袖手旁观,分明也想从谢珩身上拿到那把剑。
一连过了几招,郑南楼手臂上都不慎挂了彩,料定反正“悬霜”如今已认了主,他们也不能如何,索性心一横,便要掐诀唤出剑来。
见他起势,谢乘安果然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却又突然面色骤白,毫无征兆地向后急退而去。
也就在此刻,四周蓦地安静了一瞬。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大殿的正门被轰然掀开,声音大到几乎让整个主峰都为之一颤。
郑南楼捂着手臂刚刚退开,磅礴的风就呼啸着冲入大殿,谢乘安的结界连一息都未能撑住,便在刺耳的碎裂声中化为无数齑粉。
他连连抵挡,也到底没能阻止自己被撞击得狠狠掼向身后的台阶,旋即便喷出一口血雾,落得一地猩红。
妄玉踏着漫天飞灰出现在了大殿之上。
他甚至都没有召出自己的剑,只是周身散发的剑气就已经几乎将整个殿内冻成了冰窟,威压之下,甚至连旁边的柱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郑南楼奇怪地没感觉到什么,反而连手上伤口流血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谁允许你们”
声音不重,却带着森然的寒气,直指向坐在最上面的掌门。
他甚至没有转头分给谢乘安一个眼神,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个人。
“随意带走我的人。”
一张脸冷得几乎要凝出霜雪,灰霭色的眼睛看着远比往常更深更沉。
郑南楼这时才忽然意识到,其实妄玉从来没有真的对他生过气。
他真正生起气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云雾之后的影子微微一顿,转而压低了声音,似是警告道:
“妄玉,你太逾矩了。不过就是一个弟子,我身为掌门,还没有传唤弟子的权力吗?”
妄玉没动,但声音依旧没有放缓,而是几乎响彻了整个大殿:
“郑南楼不仅仅是我的弟子。”
“他还是我即将结契的”
“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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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 我愿意的
“你说什么?”
大殿高台上的云雾蓦地一滞,旋即便被人猛地拨开。
郑南楼站在妄玉身后,也顺势抬头看去。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掌门的真容,在泠珠的“红尘劫”中,在陆濯白的记忆幻境里,他也看过他的这位师叔。
大抵修炼到这个地步的人没有生得差的,就算是先天不足,多年灵气滋养下,也会染上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而藏雪宗的这位掌门,能看出本身的皮相就是十分俊秀的。
可奇怪的是,如今乍看之下,明明是一样的眉眼,郑南楼却总觉得和之前所见不太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又实在说不出来。
或许只是年岁大了,又或许是陆濯白的记忆有些偏差。
郑南楼并没有细想。
掌门身居高位,除了那一挥手之外并没有再做其他的动作,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明显出现了裂痕。
“妄玉,你疯了不成?”他冷声道。
“不过是个......你竟想着和他结契?”
他到底是碍于这大殿上还有旁人,没把话都给说明了。
郑南楼当然知道那省略的字句里藏着的是什么,无非是说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牺牲品、垫脚石罢了。
他们从来就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过。
藏雪宗要利用他成就妄玉的大道,却从一开始就打算连个像样的名分都不会给他。
“杀夫证道”虽不是什么为世道所不容的手段,但细究起来到底是不太好听。
所以,就算只是为了名声,他们也需要尽力掩藏那个被杀之人的踪迹,将郑南楼安排给妄玉做徒弟其实也是出自于这个考量。
将“杀夫”中的“夫”和亲传弟子的身份分隔开,成为像是两个独立的人。等日后时间一长,想洗干净这些无谓的细枝末节,只消往他身上强加些罪名,说成是“清理门户”,大抵便不会有人在意了。
若他真的死于妄玉剑下,他就迟早会被彻底抹去。
人们总是只会看到立于山巅的胜者,而不会在乎背后的那条路上铺了有多少白骨。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所以,在妄玉说出那句话后,郑南楼也许震惊,也许抗拒,但他并不准备打断这场对峙。
他是乐见其成的。
掌门的话已经十分严厉,大有斥问之感。
但妄玉看看却并不在乎。
当然,凭他的地位,也是不应该在乎的。
所以,他看着掌门,从头至尾连姿势都未变过,也不管那人究竟说了什么,一字一顿对他道:
“一月之后,我将与郑南楼结契。”
“劳烦掌门替我将这消息,昭示天下。”
掌门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更黑,气急之下,抬手猛地拍向座椅扶手,发出了一连串清晰的断裂声:
“妄玉,你想清楚!”
郑南楼看不见妄玉的表情,却能听到他的声音,平静的,却不容丝毫反驳的声音。
“我已经想得够清楚了。”他说。
言毕,他便不再去看掌门,而是转头望向已经彻底瘫倒在脚下的谢乘安。
“至于谢珩的事,我徒弟所言,句句属实,他确实被我托付给了友人医治。你们谢氏意图窃取仙君宝器,他能保下一条命来,你应该谢谢南楼才是。”
“以后若是想要人,直接上我玉京峰来,当着我的面问我。如若有下次被我看见你对南楼出手,我不会再留情面。”
妄玉并没有用什么威胁或是恐吓的语气,反而说得很淡,却还是让谢乘安害怕地瞪大了眼睛,最后竟支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说完这些,他才终于转过了身,面朝着郑南楼,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似是竭力压下方才的那点戾气,然而眼中却不见半分喜色。
“回去吧。”他说。
郑南楼受的伤并不重,他和谢乘安的那一场并没过上太多招就被妄玉给打断了。所以身上都是皮外伤,回到玉京峰的时候,都已经结上血痂了。
他本来并不在乎,心想着这点小伤随便敷上些草药就行。
可妄玉却不同意,说什么都要亲手给他涂上伤药。
郑南楼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两个人便就坐在院子里,借着满月后依旧明亮的清辉安静地处理伤口。
敷了药,又包扎完了之后,妄玉一言不发地就想要走,还是郑南楼先叫了一声“师尊”,才止住了他的脚步。
郑南楼本想多问些今日的事情,却未曾想是明明要离开的妄玉先开的口:
“南楼,今日之事,确实是为师冲动了。”
他背对着郑南楼,声音有些泛凉,低低地道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