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所以,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见了那些动静,心里面过不去,干脆拿了两坨棉花把耳朵堵住,又把眼睛闭上,最后还嫌不够,直接扯了条发带给眼睛蒙上。
这样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的行为,让他暂时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和放松。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浑身的酸软疲乏让他想要抬起手臂都甚是艰难,连雀生颇为熟练的探上自己的脉,察觉到了江逾的灵力,脸上瞬间滑下两道泪痕。
是他连累了江逾和沈九叙。
也是他带回了西窗,才导致了后面事情的发生,若非如此,江逾早就飞升了,甚至根本不会有那些被败坏名声、遭人辱骂的事情发生,沈九叙也不会在云水城受此一劫。
都是他的错,他不该救西窗的。连雀生并非一个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乐呵没心没肺的公子哥,相反,他被教养得极好,心细如发,只是很少表现出来。
天雷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他知道西窗的心思,楚觉见多识广,跟他讲过飞升后人的身体去往瑶台银阙是需要时间适应的,而在那段时间内一些精怪鬼魂会尝试掠夺他们的身体。
不管是用禁术,还是其他的法子,即便成功率不高,但之前并非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连雀生昏迷的这段日子,其实是有意识的,他早在自己身上留了一道秘法,除了连雀生本人,谁都没办法解开。
它可以替自己记下昏迷时发生的所有事情。连雀生知道自己这些年昏迷了多少次,也知道了那些从未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记忆其实是真实发生过的,他早就了解到西窗的真实面目,只是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会有如此大的神通?
连雀生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可这些年,他对西窗,真心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他都是真切的为西窗考虑过,想过去改变他,去救他,但终归是徒劳无功。
柜子上的剑腾空飞过来,这已经用尽了连雀生的力气,他更像是回光返照,却又凭借自己的意志坚持到现在。
他惯用锋利的重剑,几乎没用过其他武器,这是连雀生早就准备好的一把软剑,剑很短,跟匕首差不多。
西窗不知,沈九叙和江逾也不知,他把剑缠在手腕上,又用几层衣裳的布料盖住,让人察觉不出来,这才停住动作。
喉咙处涌现出来一抹腥甜,原本干净的被褥上染上血迹,连雀生强撑着不适走下床,他其实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突然虚弱成这样?
西窗即便是给他用了些奇奇怪怪的药,但这个发展似乎过于快了,连雀生自嘲地笑了一声,竟不知是该恨他还是该怨自己?
“你”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连雀生和向沾衣四目相对,向沾衣没想到他会突然醒来,按照他前几天给连雀生诊断的脉象来看,这人无论如何也是不会醒的。
但现在醒了,那西窗做的一切岂不是成了无用功?向沾衣一时间进退两难,也不知是该把人打晕,所有的事情像计划的那样按部就班的进行,还是该放任人出去,看见这一切?
他犹豫了一秒钟,手刚抬起,就被连雀生侧身一躲,对方显然没什么力气,不想跟向沾衣打,向沾衣正要继续,就听见人喊了他的名字。
“向沾衣,我原以为我们两个是一起喝酒的朋友,不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但没想到你跟西窗也是一伙的。”
连雀生笑了一声,带着讽刺的意味,让向沾衣也顿在了原地,他还没反应过来,连雀生已然封了他的灵力,“向公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上次荷花镇的酒,我一直还念着,现在想想是我自作多情了。”
“连公子,我”
“西窗做的事,我都知道。向公子,我希望你不要阻拦我,毕竟我即便是暂时封了你的灵力,依照我现在的虚弱程度,你又是用药的高手,我们两个的局势应该很快就能反转。”
“我有自知之明。”连雀生心平气和道,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强大的压迫感让他更是不适,脸色比纸还要苍白,嘴巴被他咬出了血,“西窗想做的,不是我想要的,他要是真把江逾的身体给了我,我会自尽。”
“你既然是他的朋友,就该往对他好的方向想一想,不要阻拦我做的一切。不然,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
向沾衣欲言又止,他心烦意乱,哪怕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连雀生说的这些话是对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引来天雷?现在绝不是江逾本该飞升的时候,他想怎么做,又会怎么做?你想救他,就该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连雀生观察着人的表情,知道他是动摇了,“向公子,我的身体你应该检查过,知道是什么情况。我的性格你也了解”
“西窗他不是人,是鬼。”
向沾衣打断他的话,蹲了下来,无奈道,“更准确的说,他也不算鬼,算鬼半仙,死后飞升未果,具体原因他没有和我说过,但这样的身份,九幽的生死簿上不会记载,瑶台银阙也不会他的存在,永远独立在三界之外,他岁数可比你大多了。”
“可我当初救下他的时候,他明明是个小孩”连雀生有些震惊,他想过西窗是鬼,是妖,又或者只是个性格偏执的普通人,可最终也没猜出这个答案。
“那时候他早就已经死了,飞升未果身体因为修为大减,回到了从前,结果就遇上了你。”
向沾衣在心里面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惆怅得紧,“鬼半仙本就与寻常人无异,你看不出来也理所当然。他说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后来你把令牌给了他让他去往白鹭洲,但路上西窗旧伤发作,没有灵力支撑,被人给带回了家,那段时间,他叫黄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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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黄宁,大家还有印象吗?
第一次出场是在第37章 ,故人庄最后一位存活的人,后来去了白鹭洲,如果没有印象的话,可以翻一翻前面哦,比心[粉心]
我昨天晚上突然来了一个灵感,准备写本无CP,女主向:《高岭之花又重返神坛了》,放个文案,欢迎收藏捏
其实这个世上是没有仙的,但后来有位仙人,被众人熟知。
元生小的时候,听到个说书的老人对她讲,“仙,不仅是成全自己,更是为解救他人。众生的苦难,不能自渡时,就需要仙人。”
“人们都需要一个信仰,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信仰,一个可以依赖的信仰,一个可以咒骂和埋怨的信仰,在人们的心里,他有时候无所不能,有时候却又无恶不作。”
元生当时对这个答案并不理解,但后来她用自己的二十年光阴去成仙,又用漫长的一生去当一个合格的仙。
元生第一次飞升的时候,是个男人,赢得满堂彩。
第二次飞升的时候,是个女人,无人祝贺,冷冷清清。
第三次飞升的时候,是个女人,还被人推上了神坛。
一个普通人成为高岭之花又被拉下神坛,反反复复再次返回神坛的老套故事,无CP。主角是个普通人,真正的普通人,性格有缺陷,应该是本臭长臭长的文,主角前期女扮男装,不喜勿喷。
第135章 必死局
“黄宁?你是说西窗就是那个被罗平安带走的孩子?”连雀生身子踉跄了几步, 差一点跌到地上,他原以为自己给了西窗令牌,又和白鹭洲的人传了信, 顶多半日他就能过去。
可……可没成想中途竟然又出了意外, 黄宁,这个名字连雀生一直都记在心里, 在故人庄,那么多的纸人和坟墓,黄宁是唯一一个逃出去的,逃到白鹭洲活下来的。
可他始终没想到这个人……这个人会是西窗。
“其实你也不用怪自己,这是他该经历的。你没有做错什么,西窗也没有,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这可能是天意, 是西窗命中注定该有的劫,也是他为了遇见你必须要遭受的苦难。”
“西窗很早就死了,故人庄里面活下来的最后一个故人, 叫黄宁, 这些事情都是假的,其实故人庄里早就没有活人了。”向沾衣面色深沉, “我知道的不多, 西窗不喜欢向别人讲述他的往事,这还是喝了酒, 我问出来的。”
“你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他是最合适的,他不会告诉我,但你若是问了, 他绝对会和你说。连公子,你是西窗的师父,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很在乎你,哪怕是为了你,做了许多错事,我也希望你最后”
“网开一面吗?”连雀生主动接道,“我们两个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他对江逾和沈九叙造成的伤害,不是我可以代为原谅的。”
“不,我是希望连公子你最后哪怕不爱他,也不要说恨。”向沾衣知道西窗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就连他自己多少也沾亲带故的能扯上点关系,“连公子,我送你过去吧,你的身体还是不要再动用灵力了。”
“谢谢。”
天色浓得像被泼上了墨汁,所有的云层搅在一起,要将人吞噬进去。江逾的右脸上留下一道伤疤,是刚才一道天雷擦过去的,他的身体控制着冼尘,而冼尘又在远处救治那些村民,灵力至少被分散了六成。
江逾应对起这些天雷显得有些吃力。
这次的天雷本就不是他的,劈起人来丝毫不手下留情,把江逾当成了冒牌的飞升弟子,一道接着一道,甚至前一道还没消,下一道更狠的就已经来了,让人应接不暇。
江逾吐出来一口鲜血,半跪倒在地上,在他没注意的背后,一道黑紫色的天雷又劈了过来,“江逾,小心。”
沈九叙慌乱之中想要去帮他,却动弹不得,他一双眼睛瞪着西窗,西窗歪头,面色露出来近乎残忍的天真和单纯,他的剑横在沈九叙颈前,笑了一声,“沈宗主看起来比江公子还要紧张呢,怎么,看到人渡劫这么心疼吗?”
“那沈宗主就该明白我对师父的心思,我看到师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候,也是如此害怕,心急如焚,恨不得躺床上面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西窗认真道,他自诩把自己的一腔真心都掏给连雀生了,“我可以为了他去死。”
“那你怎么不去死呢?”
沈九叙从未说过这样恶毒的话,还是第一次他被逼急了,他不想去看西窗,更不想听他在这里讲自己对连雀生的一往情深,让他只觉得干呕。
“你以为你对连雀生情根深种,他就也要喜欢上一个阴狠毒辣,躲在背地里害人的畜生吗?他拿你当徒弟,处处教导你、救你性命,结果却养出来一个猪狗不如的垃圾,你真以为连雀生会欢喜?”
“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对他下药,为什么要强迫他,为什么要让他忘记那些事情,你不就是不敢吗?”沈九叙怒火中烧,西窗伤了他的道侣,害了他的朋友,他根本压不住自己的气愤。
“西窗,你除了会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你还敢做什么?他体内的毒要不是因为你的那些药,根本就不会爆发得这么快。他凭空消失的一个月,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他从祖父那里回来以后,又为什么躲着你,为什么感染了风寒不及时救治,把你派去管理新收的弟子,不就是为了远离你吗?”
“他压根就不想看到你。”
沈九叙不吐不快,他都没想过自己能说这么多的话,“你那是真正的喜欢吗,你那是害了他。”
“闭嘴!”西窗眉毛上扬,气得手都在颤抖,“他喜欢我,他很喜欢我,他离不开我,我是连雀生唯一的徒弟,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天雷闪过,亮光映出来西窗狰狞的脸。
“等江逾飞升成功,他的这具身体就会被我拿走给连雀生换上,到时候在瑶台银阙长长久久的就会是我和连雀生,我早就为他想好了一切。连雀生所有的痛苦和不堪都会消失,我为他选了最好的一条命,为他铺好了一切的道路,而他只需要爱我就够了。”
西窗气急败坏,已经慌不择言,内心的真实想法被他说出来。
“沈宗主听见了吗,你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再多看看你的道侣两眼,因为马上,你就见不到他了。”
西窗冷哼一声,他料定了事情会成功,也不在乎沈九叙和江逾以及在场其他人的想法了,“世上还有其他人比我对连雀生更好吗?只有我才是真心实意的对他好。”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江逾当然听见了,但这天雷已经过半,他不可能半途而废,而且若是能飞升成功,修为大增,他或许能再次用冼尘剑救人。
江逾只能尽力一搏,他身上早就被天雷劈了个遍,原本的青色衣裳被血染红,又一点点变成了黑褐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光泽。
只是遍布全身的疼痛让江逾眉头紧皱,他咬紧了牙关也还是无济于事,沈九叙时刻观察着他的神情,背在后面的手轻微动了几下,脸色瞬间比刚才白了几倍。
阴沉的天色让他的变化被掩盖,江逾不知为何身上的疼痛突然就消失了,反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厚的灵力像是潺潺春水穿过他的身体,修补着他身体的每一处缺损,像是万物复苏而爆发的蓬勃生命力。
花香在他鼻尖萦绕,江逾闻到了,这股熟悉的味道,他抬眼看见沈九叙对着自己笑,陡然想到了什么。
这具身体本质上是沈九叙的,他肯定是感知了自己的疼痛,所以,那些灵力也是他的,他就像一直承诺的那样,永远坚定的站在江逾的背后,支持着他,哪怕是粉身碎骨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会帮着江逾。
不行的,眼泪从他脸上滑下来,沈九叙身上的伤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灵力微弱,现在为了救自己,绝对是损耗极大,江逾不敢去想,沈九叙会有多痛,有多难受。
他们总是不把自己身上的疼痛当回事儿,可到了平时被自己捧在心尖上的人身上是,一切都变了。
沈九叙也是人,他会疼,会哭,会对着江逾撒娇,江逾这一刻是真的很想把西窗碎尸万段的,沈九叙的几次受伤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发了狠,强撑着站起身,这已经是最后几道天雷了,江逾侧身,赤手空拳对上那道雷。金光闪过他白森森的脸,像是从九幽而来讨命的恶鬼,那道雷似是被吓到了,忽的远去。
沈九叙刚要松一口气,就见两道雷合到了一起,轰鸣声响彻天地,狂风把树木刮倒,江逾单薄的身体在天雷的映衬下,显得渺小而无助。
“倒数第二道了。”
西窗念叨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从袖中拿出来一根白色的棉线,咬破手指,把血浸上去,随后肉眼可见的,江逾的灵力减了一半。
沈九叙不敢想象,这道两倍还要凶猛些的雷劈到江逾身上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想再要一个昏迷不醒的道侣,也不想再要一个手腕重伤的道侣,他要自己的道侣好好活着。
即便知道飞升成功后,西窗还会对江逾做其他不好的事情,但显而易见,保命,渡过雷劫才是最重要的。
三年前的那次飞升不止给江逾一个人留下了阴影,沈九叙更是心有余悸,压在心底许久的恐惧再一次充斥在他的脑海,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这一次哪怕是自己死,他也不要江逾再受伤。
“江逾,接剑。”
沈九叙用尽力气,断了他的一条手臂,血流下来的那一刻,灵光大现,眨眼间一把木剑就飞了出去。
这把剑是他本体的一部分化成的,依照江逾对他的了解,这把剑不需要什么适应的时间,在江逾手里又能够发挥最大的效果。
江逾扬手,木剑像是冼尘一样认主,自动飞到了他手中,木剑很轻,费不了手腕多大的力气,却很是利落,比起传闻中的那几把名剑也是不遑多让。
剑起剑落,江逾的衣摆在空中转了个圈,那道天雷从中间断开。这把剑于他而言,就像是如虎添翼,雪中送炭,江逾没见过这把剑,却觉得很眼熟,他记得沈九叙没用过木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