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连雀生一连扒拉了两碗饭,这才注意到他旁边坐着的陆不闻脸色不好,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几筷子。
“爹,你怎么不吃呀?”
他拿起桌上另一副干净的筷子,给陆不闻夹了半碗,手刚要把碗放下,却被人按住了,手掌很宽,足以把连雀生的手覆盖住,上面因为年岁而留下来的皱纹清晰可见。
连雀生被陆不闻按住了手,居然有些羞涩,耳后红了一大片,他都这般年龄了,对于来自父母的触碰,尤其是他爹,还是有些不适应。
“你吃吧,我吃饱了。”
陆不闻不想浪费了老人家一片心意,便把碗推到了连雀生面前,见一桌子的人都看向自己,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了别人的心情,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可能是坐船坐得久了,一下子到这里,有些不适应,腿疼,不过都是些旧伤了,不用担心我,你们吃吧。”
“爹,那你带药了吗?要是没带药,我这就下山找个药铺给你抓点,要是让娘知道了,我没照顾好你,到时候挨打的就是我了。”连雀生连忙道,目光由上到下移到陆不闻那被毛毯盖着的腿上。
“爹,爹”
陆不闻就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一个人推着轮椅已经到了后面,高大浓密的树笼罩着他,投下一片阴影,几乎和穿着灰色衣裳的人融为一体。
“师父,要不我现在下山找个大夫过来看看?”西窗也不放心,便主动道,他刚要从凳子上起来,就看见周涌银已经起来了,朝他们几个摆了摆手,“不用,你们几个对这边不熟,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还是我去吧。”
“而且这山里有什么药材我都一清二楚,放心吧。”
“祖父他常年一个人住,多多少少也学了点医术,不用担心。”江逾安慰道,他一直心细,陆不闻不是会随意把伤痛暴露在他们面前的人,这次估计是和周涌银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几个。
车轮“咕隆咕隆”地转,周涌银推着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一直到了后山,这里种着大片大片的红枫,因为还没有季节,叶片还是青绿色的,偶然能看见几片枯黄掺着些许艳红的树叶晃晃悠悠地飘在地上。
“这就是她的坟墓。”
一个半人高的土坡,前面插了一块木板,很是简陋,根本称不上是什么坟墓。
“叶姑娘自己要求的。”
陆不闻看到了木板上面的小字,简简单单没有过多的修饰,只在上面刻了三个字叶渐青。
“她是怎么死的?”
“江逾刚出生的时候,体弱多病,甚至没有哭声,叶姑娘和她旁边的男子托我去找大夫,那人说他活不了几天,吃什么药都无济于事,不如就这样养活几天,日后真死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就不会难过了。”
周涌银叹了一口气,林中的鸟雀大抵是已经熟悉他每天都来这里转悠,有些出生没几个月的看见了就飞到他的肩膀上,嫩红的嘴唇在周涌银的衣服上乱啄。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端去抚摸幼鸟的羽毛,神情温柔,仿佛想起来了小时候同样软趴趴被他抱在怀里的江逾,苍白瘦弱的小脸上那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就这样看着自己,可怜兮兮的惹人怜爱。
“可他们两个不信,把孩子托付给我出去找救治的法子。”
“周叔,就当渐青求你,带他几天就行,我和离光只要找到了药,就一定快马加鞭赶回来。”女子因为刚生产完身体还虚弱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在她身上显得很是宽大,手臂两侧空荡荡的,只传来风吹过“哗啦哗啦”的声响。
旁边的男子面容俊秀,一直在咳,面色和纸一样苍白,那时候周涌银甚至怀疑这一家三口都是个药罐子。
他心软了,哪怕自己是个从来没照顾过小孩的,还是生了病的孩子,周涌银还是同意了,挑下了这个重任。
那段日子,和这个孩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周涌银整日惶惶不安,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他每天晚上要醒好几次,小心翼翼地探旁边用被褥包裹严实的婴孩鼻息。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涌银抱着江逾抱了好几天,看着幼小的孩子脸色越来越差,心里面悲痛至极,却也无能为力,他开始整日整日地盼着那对夫妻早日回来。
“他们确实回来了,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东西,但确实是把孩子的命给保住了。”
“然后呢,和渐青在一起的居然还有个男人,为何我和阿素从未听她提起过。”
陆不闻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和叶渐青,连尺素是在一家客栈认识的。
当时的几个人正值年轻气盛的时候,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只不过自己的修为最低,剑法招式学得一团乱,自然是比不过叶渐青和连尺素。
后来的那几年,他因为喜欢连尺素便想了办法整天缠着她们,但陆不闻从来没有见过叶渐青身旁出现过什么交往甚密的男子。
当初看见江逾那张脸的时候,他也是震惊万分,根本没想过叶渐青会背着他和连尺素两个人和别人成亲。
“他叫离光,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离光?”陆不闻瞬间脸色大变,他好像知道离光是谁了,叶渐青善用刀,尤其是重刀,世间流传许久的“一刀两剑刃月钩”中的刀,就是叶渐青用的那把刀,名叫离光。
他还一直以为叶渐青身边没有什么男人,却不想居然……居然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渐青和那把……和离光又是怎么死的?”
“一言难尽啊。”
陆不闻见他神情恍惚,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个人在一片绿树浓荫里相视无言。
“爹,爹,你好些了吗?”
连雀生的声音再一次从后面传来,周涌银肩上的鸟被吓到了,扑腾着翅膀又飞回到树上。
“已经好了。”
陆不闻只能应了一声,连雀生上下打量着他,见确实没事,便放下心来,“那今天晚上怎么睡呀,要不我们俩和西窗睡一个屋子吧!”
他这个安排非常妥当,连雀生都忍不住为自己鼓掌,可没想到自己都没嫌弃什么呢,陆不闻却率先摇了摇头,“我下山睡,跟你睡不习惯。”
连雀生对他这段话表示非常无奈,虽然小的时候他是对着陆不闻做了些不好的事,让他丢了脸,但都已经几十年过去了,连雀生没想到他爹会记仇记得这么深。
“不闻和我住吧,刚好还能聊会儿天。”
周涌银突然开口,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江逾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见几个人都陆陆续续回了房,院子里面只剩下了“嘎嘎”叫着的鸭子和沈九叙他们两个。
“他们都睡了,你要不要跟我出去?”
江逾许久没回来,兴致正高,恰好沈九叙之前在这里也生活了一段时间,就准备带他四处逛逛。
“好。”
层层叠叠的山峦中有一处泉水,上面是半块横着断开的石头,久而久之,人们便给这里取了个名字,叫“断石泉”。
夜里山间寂静寒凉,泉水也冷飕飕的,江逾就拉着沈九叙坐到了两侧的石头上,沈九叙怕他冷,前几天的风寒才好,便把外衫解开,把人搂在怀里,温热的衣裳把两个人笼罩在一起。
江逾人埋在衣裳下面,声音就有些变调,听起来像是刚睡醒后的呢喃,“我小时候,因为没见过我爹娘,山下的那些小孩子觉得我和他们不同,就喜欢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但我不听,我就捡了石头砸回去。”
说着说着,他特意弯下腰捡了块石头放在手心把玩,“这种石头是最适合打人的,能够扔很远,但我那时候还小,跑不快,有的大孩子就喜欢追我,后来我就学了爬树,躲在最高的那棵树上,树叶把我遮住了那些人就看不见。”
“啪”的一声,石头被扔到老远。
“就像这样,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扔的,没办法和父母告状,祖父他偏心我,很早的时候哪怕那些孩子来告状,他也不会骂我,他还会教我剑法自保,我最早练剑的时候,还是从他在山下书摊那买的书上面学的。”
沈九叙低着头看他,却只瞧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江逾把头埋在他胸前,像是一只抱着自己尾巴的狐狸。
“我们江逾天赋异禀,随便学学还能拿到宗门大比的头名。”沈九叙低声缓缓道,一只手揉着江逾柔顺的头发,“下次也教教我好不好,我朝着他们扔石头。”
几个花苞戳了戳沈九叙的手臂,他不动声色地把它们递过来的石头塞到江逾手里,“花苞给我们两个递石头,用不完。”
江逾咬紧了嘴唇,两手紧紧地抱着了沈九叙的腰,幼时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被全然释放,那些一个人躲在树上的日子在他脑海中藏了许久。
他用尽全力地想要遗忘,可终究还是残留在记忆里面,直到今天晚上,他躲在沈九叙的衣裳下面,被沈九叙抱在怀里,温热的体温像是幼时的襁褓,带来最极致的安全感,才让江逾第一次把话说出来。
“祖父从来不和我说爹娘的事情,但他经常去到后山那里,盯着那座坟,后来有一次,他喝醉了,我就问他,他才承认那里面装着的是我娘。”
“我问他那我爹呢,祖父说也在里面,但是那上面没有他的名字。”江逾声音越来越轻,沈九叙就这样安静地听他讲,“其实我知道陆叔他们跟我娘认识,他这次主动提到这里,想必就是为了找我娘。”
“我虽然没见过她,但祖父说我和她长得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沈九叙看着他微微上扬的眼尾,脑海里面出现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能让白鹭洲的掌门记挂多年,必然不是普通人。
“娘肯定会很喜欢你。”
江逾突然抬头在沈九叙下巴处亲了一口,对上他略显疑惑的眼神,“祖父说娘很喜欢花,她房间里摆着一株枯败了许久的花,天天都要对着花拜上三拜。”
“如果她还在,你变回树了,她肯定会天天给你浇水,把你养得枝繁叶茂。”
“娘和爹在一块儿,我要你养就够了。”沈九叙的手缓慢上移,放在江逾的后颈处,他盯着江逾红润的嘴角,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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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如果给沈九叙和江逾取个CP名,叫什么呢?
树杈子和小狐狸?
树杈子和他的花
规矩哥和自恋哥
装模作样和又菜又爱玩(指床上)[菜狗]
你们觉得呢,还有更好的吗?
第52章 夫寻仇
寂静的夜里, 成排的树木整整齐齐地沐浴在月光下,鸟雀早已睡去,泉水旁的石块上坐着两个人, 微风吹过两人的衣摆, 交缠在一起,颜色一深一浅, 却融合得分外和谐。
泉水冰凉,滑过身体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地颤抖,衣裳被水打湿了贴在身上,一些动作就变得分外清晰。
沈九叙去亲他,内心忍不住的悸动,或许是因为这是两人初识的地方, 他的心里面就冒出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又或许是因为断石泉四周无人, 天色昏暗, 天时地利人和都已经聚齐了。
一缕月光照在江瑜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在侧面投下阴影,蓝色的衣衫随着水流的飘动缓缓晃着, 让人的感觉更清晰。
“怕吗?”
沈九叙凑近了些, 两人鼻尖相抵,江逾摇了摇头, 他比平时还要大胆些, 可能是回到了这里,让他想起了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 自己就主动担起了“兄长”的责任。
“会不会冷?”
沈九叙的手在江逾的肩头移动,一点一点地抚去他的焦虑和不安,又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冰凉的肌肤。
两人之前虽然在木桶中有过好几次,但桶中常常空间狭小, 便只能挤在一块,肌肤相贴。
江逾的腿要么搭在桶沿,要么放在别处,一晚上下来酸软得厉害。
而且桶中的水是死的。
但现在冰凉的泉水在江逾的腿间滑过,带着磅礴旺盛的生命力,带着让人为之尖叫的活力。
泉水时而缓慢地向前流动,时而猛得一个急冲,刺激到达了顶点,江逾就只能抱紧了沈九叙,这样反而让动作更深。
一直到了天亮,周涌银养的鸡早早的就开始打鸣,惊醒了一屋子的人,江逾不情不愿地把头缩在被褥里,沈九叙用手捂住他的耳朵,低声道,“你先睡。”
江逾昨晚上熬得太晚,压根没睡多久,还在迷迷糊糊中,没听清楚他说什么。沈九叙留了几根枝杈在床边,下床把衣裳穿完整走了出去,连雀生和西窗也还没起。
时间实在是太早了,只有周涌银习惯了早起,一个人在后山处劈柴。
“起来啦?”
“咔嚓”一声,一人粗的干柴被劈成了两半,倒在地上,周涌银头也不抬,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沈九叙默默把地上已经劈好了的柴火垒到墙壁。
“祖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