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如此。”虞尧说,“他确实有一个不给人看的相册。”
“我拍了几张。”我豁出去了,“你要看吗?”
趁老人卧床休息那一阵,我把那个精美的流动相册拍了下来,带着其中转动的几张照片。黑发青年有些惊讶,缓缓翻过他没见过的相册,翻到祝子安与他的合照时,他眼底的情绪像水流般滚动,冲走了一部分忧伤,“我还真没见过这个。”他喃喃地说。
翻到下一页,是边麟的影像,他顿住了,收回手,“……边麟。”
他轻轻说出母亲的名字,那语气和我、或是其他没见过她的人一样,都是对着很遥远的方向说话。虞尧眼帘微垂,一错不错地端详这页影像,似乎在沉思,他的侧脸与其中的女人在某一个角度惊人的相似,“他是不是说了很多我母亲的事情?”
“是的。”我说,“他说她非常了不起。”
“是他会说的话。”我们慢慢往前走,虞尧说,“他喜欢我母亲,因为她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是。”他旋即摇摇头,“但我已经不记得她了,那些事情也是从新闻上看的。”
他又问:“你们还说了什么吗?”
“大宗城的事情,我没说很多。”我把对祝子安的说辞与他简单复述过,“还有……”我略作迟疑,虞尧马上就说,“让你别在执行部门干了?”
“……对。”
“抱歉。”他又叹了口气,“他一直很反对执行官的制度,觉得这是把一批人送到最前线送死、让其他人安心的安抚制度。”他说,“他的担心不是毫无道理,我也很抱歉,没法像普通人一样陪在他身边。但总有人要做这些事。我已经想好了,在天灾结束前,不会离开这个位置。”
我想到祝子安说他重蹈覆辙的话语,“虞尧……你为什么会来执行部门?”
虞尧沉默了几秒,说:“你听过‘溶洞计划’吗?”
边麟参加的项目,让她丧生的探险者计划。我点点头。他说:“我母亲死在那个计划的途中,我的养父非常痛惜,但他过去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谈到她,只会说她曾经的美好经历。我认字后去翻阅了新闻,各种资料,拼凑了一番才了解到边麟的生平。我大概了解到,她是一个以好奇心为驱动力的人,却又恰好有很多才能,所以无所不能。”他缓缓地说,“我当时,非常、非常想要理解她。”
“尝试理解她,是我调查那些的最初契机。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又是为了什么,才放下了一切?”
“之后,我查了许多东西,查到‘溶洞计划’时,我发现它的内幕已经被全部删去了,包括参与其中的人的相关资料。当时问养父这些,他非常生气,什么都没说。我想这些也许只有主城才知道,所以后来又花了很长的时间,辗转许多城市,来到龙威恰好被选为执行官,才真正接近了主城。”
他静静地说,“那之后,我才知道边麟并不是第一个发起那项计划的人,当时连续几十年间,有许多人因此丧命。上个世纪的某个时间点,主城在海底的某一处接收到不寻常的信号,于是有许多研究者前赴后继地向海底发起探索,但无一例外都丧生了。”
“那个地方,就是‘溶洞’。”
我怔住了。
“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人破解那个地方的谜团。但有一个推测,我认为是最接近正确的。”虞尧抬起黑色的眼睛,“‘溶洞’就是克拉肯诞生的地方。它们从那里出生,顺着海流来到金骨滩,走上的陆地。”他说,“我通过了解边麟而接近了这一切,了解这一切之后,我就也想知道世界的真相了。而在那之后,我发现自己恰好很擅长杀死克拉肯我不排斥,也不害怕做这些事。那么,相比其他人,我更该在这个位置。”
“……虞尧……”
“但我养父可能不这么认为,”虞尧摇摇头,“他觉得我复刻了母亲的行为,只是一意孤行,想要追上那个影子……但对我来说,那只是个契机。”他微微笑了笑,颇有些无奈,“我确实受到了影像,但不是在刻意模仿她,只是恰好和她一样,想要做‘危险’的事情而已。”
我愣怔着,忽然想到了连肃。他也去了“溶洞”,但他的行为比起探索,应当更接近于殉情。与他分别的前一天,他还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脑袋,虽然我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说,“虽然有些事情我未必真的支持……唉,但这是你的人生,如果你决定了,那就去吧。你爹不支持某件事,但是支持你。”他旋即补充说,“但你妈妈不支持的事情就不要做了,我怕见到她之后她对我生气。”
我有些恍惚,对虞尧说:“下次再和祝先生说说吧?他还是能理解的。”
“还是免了,不好让他总是生气。”虞尧轻轻摇头。他偏过头,傍晚时分,天边一轮红得发亮的太阳缓缓垂落,光点洒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一汪碎金,“我确实在从事危险的工作,所以我希望他不要太挂念。我没有那么重要啊。”他说。
“……”
我拉住了他的手腕。黑发青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说:“你很重要。”
虞尧整个人呆了一下。
“你非常、非常重要。”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祝先生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行动队的朋友们也是。”
“虞尧。”
“你很重要。”
我心知肚明,语言并不是最有力的表达,但如果祝子安当年的话语能够影响虞尧的想法,那么我也可以我会努力做到。在他相信我的话之前,我会不断地、不断地告诉他。他非常了不起,他非常厉害,他非常非常重要。
还有……我爱着他。
这句话暂时不能说出来。
说那些话时,虞尧的耳朵渐渐红了,露出了一种接近眩晕的表情。他试图挣开,但是手腕的力道非常轻,不像是一个抗拒。我顺理成章地抓着他的手腕,凑上前去,把想说的都说完了,总结道:“所以,以后不要这么说了。”说着伸过手,把一片落在他头发上落叶摘掉了。
虞尧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忍无可忍地说:“不要再这样看我了,简直像是……”
我眨了一下眼:“什么?”
虞尧抬起眼瞪着我,我注意到他的眼尾也微微红了,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错觉。低头的一瞬间,我才意识到一些不妥。奇怪的是,我没有马上松开手,他也没有动作,只是与我对视。他黑色的眼睛像是两面镜子,映出了我自己。仿佛身不由己的,我握紧了他的手腕,心中轻轻一动,感到一种目眩神迷的悸动,一道声音在耳边说话:
也许。
也许现在可以……
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逼近的杀意贴颈而行:真的可以吗?
“连晟。”虞尧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呢喃地说,“你到底……”
我一动不动地等着他的话,一瞬间也提前想好了答案。但他没能说完:这瞬间忽然有人“哎!”的大叫了一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这声音几乎像是近在咫尺……不对,就是近在咫尺。
我疑惑地转过头。
“哎!”灰头土脸的程小云忽然从草丛里出现了,顶着一头草发出大叫,“连晟哥!!”
第140章 风雨前
程小云突然出现了。
夕阳西下,这条街上现在没有行人,路边长了一路灌木,如果不仔细看,我压根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能容纳人的空间程小云就是突然从这坨草堆里冒出来的。他蜷曲的头发上沾了大把落叶,鼻孔上沾着血痂,看上去十分狼狈。我和虞尧都呆住了。我下意识松开虞尧的手腕,两个人各自都退了一步,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面面相觑。
“……程小云?”几秒后,我说。
程小云大叫一声冒出来后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一边干笑一边尴尬地抓头发,落叶簌簌地往下掉:“连晟哥……咳咳,你们在忙啊?”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虞尧,大概是曾经在总部见过他,话语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这位是?”
“虞尧执行官。”我对虞尧说,“他是和我一起通过基层培训的朋友,程小云,也在执行部门工作。”
黑发青年回过神来,点点头,看着程小云:“我记得你,你好像是……”他顿了一下,没把那句我猜想的话说出来,“我在总部见过你。”
“执行官!”程小云瞪大眼睛,嘴也张大了,“不、不好意思!呃……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对,你就是打扰了,我想,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感到遗憾还是松了口气。虽然错失了一个绝佳的倾诉的机会,但也许之后会有更好的时候呢?虞尧咳了一声,莹白的耳朵还有点泛红,摇头对程小云说没关系,我也说道:“没事。但是程小云,你为什么会忽然从这里钻出来?”
说这话时,我才注意到他不止是满头沾了草叶,全身上下更是沾满了灰尘,衣服也破了几个洞,除此之外,散发着一股奇怪的硝烟气味,简直就像是刚刚从爆破施工的山洞里爬出来一样。他整个人,除了脑袋还算干净,其他地方都变成了灰色。我打量着他,吸了吸鼻子,不由得退后了几步,程小云哭丧着脸叫道:“连晟哥,你不要后退啊!”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打架了?”我问。
程小云不敢触碰虞尧,用沾满灰尘的手抓住我的袖子,非常沮丧地说:“当然不是!我可是好心好意……唉。说来话长了。连晟哥,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两天出了几桩小案子,都是些故意作弄人的案件,往武装部门大门泼有色颜料,给各个部门发威胁消息,白天拿违禁小机器人打鸟吓到路人……诸如此类,有的人被抓住了,有的人还没有。”
我看向虞尧,他摇摇头。程小云道:“都不算什么大事,被抓住的作案人声称是‘恶作剧’,之前也没有人受伤,就没有对外公开,现在是武装部门在办。”
“恶作剧?”我拧了一下眉。
“你肯定也在新闻上见过,说是捉弄人,其实就是报复社会。那东西上来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主城也免不了。这是我妈说的。”程小云低声说,“就前天,这附近的公园才被人丢了疑似易燃易爆炸的危险物品,还没搜查完呢,公园附近的路还被封着。”
怪不得,一路走来都没什么人。我说:“那你是……”
“我是来帮忙的!自愿!”程小云大声说,抽了抽鼻子,把手上的灰尘全部蹭到我的袖子上,“我昨天听见我妈说到这些事,你知道,她就是负责管这个的。她提到作案人这两天可能会回到现场,我恰巧今天下午没有工作哦忘了说,赤林执行官出任务去了,我就顺道来了这里,想看看那个混蛋会不会过来。”
“你抓到人了?”
“没有!”程小云垂头丧气地说,“那个混蛋今天没来,但我是提起全部精神去找了,地上草堆我找过了,地下枢纽通道还在维修,我也找过了。从地上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的树上挂了一串气球,就走过去把它拽下来我真是脑袋抽了!我真后悔!”他说,“我刚把它拉下来,它就爆炸了!我直接给炸的掉回了枢纽通道,等我爬出来,路上已经拉了警戒线,我看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在路边,下意识就追上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
“……程小云。”
“等等我说完半路我晕倒了,应该就是在这附近的草地上。”程小云继续说,长长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地,“我好像还在地上爬了一段?有点记不清了。我昏倒的时候梦见因为这件事又被我妈骂了一顿,把我吓醒了,睁眼就听见连晟哥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幻听了呢,爬起来才发现真的是你。”
他感慨地说,“真是奇遇啊!”
“程小云。”我说。
“哎,怎么了?”他看向我。
“……你去医院了吗?”
我盯着他准确来说,是盯着他鼻孔下方破掉的血痂,刚才说话的途中,他的鼻子又开始滋滋冒血,啪嗒啪嗒流了一地。虞尧和我都看得呆了,前者不等他说完,就迅速拿出一包纸巾按在他鼻子上。程小云十分局促,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执行官大人!我结实得很!这点小伤不在话下啦!”他擦擦鼻子,“我还没去医院,但应该没什么事吧?”
虞尧紧紧拧着眉头:“我觉得你可能……”
程小云说:“没事!我要是真有事,不至于到现在还能站着。”
说话间,他低下头,嗤的一声吐了口东西在地上。我们都低头看去。
是血。
“……”
“程小云!!”
卷毛青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原地趔趄了一下。我扶着他,他一边噗嗤噗嗤地吐血,一边把另一只手的灰尘也擦到了我身上:“糟了,我可能还是得去趟医院……”他露出了瑟瑟发抖的表情,但似乎不是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连晟哥!求求你帮我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
朋友,你现在还说这个?
我用终端联络了救护车,注视着他:“你的脑袋也受伤了吗?”
“不是!”程小云发出濒死的(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大呼,试图再来抓我的终端,被虞尧强按着以一个平缓的姿势放下,他不敢再动,可怜兮兮地抓着我的衣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已经快把我整件衣服都擦灰了,“本来那就是内部消息,我不小心听见的才会……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喘着气说,“不能是我……不能是程韵的儿子跑去涉案现场被爆炸袭击了……连晟哥,不能闹大……”
我顿了一下。他说的不是全无道理,爆炸袭击的案件可以发生在莫顿城,可以发生在大宗城,甚至可以是中心城,唯独不能是主城这个人心易乱的时代,主城是人类最后堡垒的象征,它必须坚不可摧,不能够被扰乱,至少,明面上不可以。我有所耳闻,所有发生在这里的混乱都会被抚平,但程韵的名字分量太大,无法保证会不会一传十十传百。
虞尧出声道:“我来联系,以我的名义。”他沉声说,“执行官进医院是常事,不会被其他人发现。但程韵女士必须到场,我来通知她。”他的语气冷静而决绝,程小云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望向我。我对虞尧说:“就这么办吧,麻烦你了。”
“连晟哥!”
“你闭嘴吧。”我叹了口气说。程小云闭嘴了,没一会儿发出失魂落魄的喃喃:“糟了……糟了……我要完蛋了……”
从某方面来说,这小子的脑袋是真的完蛋了。
我们在路边等待虞尧联系的医生前来。太阳垂落,天色渐渐暗了,路上依旧十分冷清。难以想象刚才那样一轮美丽的夕阳下,就在不远处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扶着垂头丧气的程小云,低声问:“这样的事情一直很多吗?”
虞尧沉默了几秒:“不少。但进入执行部门后,我就没再负责过这些了。”他说,“各个城市的内部危机、还有对主城的袭击都从未停止过,只是与外来的灾厄相比,那些看上去都不算什么了。一直都有人质疑‘方舟策略’,有些是不满其中的策略,有些是纯反社会群体。”
“大宗城那样的……”
“不是都像大宗城那样闹得很大,”他说,“大多数时候,只是这些小的案件一直接连不断。”
“……很多。”程小云插话说,他的嗓子眼还在咕噜咕噜冒血,气息奄奄地说,“我妈说过,今年还算好的,前几年最多……威胁,攻击,从来都是……”
我沉默了。
如果……这样的状况在持续几年,或者几十年,人类的堡垒真的还能坚持下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