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后悔吗?”
我又怔了一下:“当然不。”
“你是在害怕被他杀死吗?”
“……也不是。”
“那么,‘潘多拉’就只是个契机。”他含笑地说,“而且是个好的契机。”
“……”
我用力捏了捏眉心。虽然这位同类说话总是不着调,而且之后肯定会反复调侃这件事,但这几句话也确实让我清醒了一点,“……我之后会仔细想想的,”我看了看手里提着的蜂蜜和醒酒药,“现在我要回去了,晚点再说。”
“你出门了?那位执行官不在吗?”
“他还在睡。”
“嗯?他没喝多少吧?”弥涅尔瓦仿佛想到了什么,用一种若有所悟的语气说,“连晟……我觉得你应该明白,在这种事情上最好配合对方的体质,不要用克拉肯的力量……”
我没有表情地掐断了通讯,打开静音。
世界安静了。
我拎着一袋子东西,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半小时前,我被一阵一阵的铃声吵醒了。
天旋地转。
我下意识关掉终端,坐起来缓了足足一分钟才睁开眼。意识连接上的一瞬间,昨晚的记忆如同被放出的大洪水一般猛烈地涌入我的脑海,我整个人都顿住了。紧接着,没等我的脑袋转明白,我就在同一片空间听见了第二个人轻浅的呼吸声,就在身侧,非常温暖,而且贴得非常近。
“……”
我完全知道发生什么了。
但是,知道和理解是两回事。而对我来说,在经历过这一切后,躺在他身边思考这个问题实在太困难了,在我再次陷进去之前,我让自己像流体生物一样从沉睡的虞尧身侧滑到地上,拿着终端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浴室。门一关,我彻底宕机了,打开终端,机械地翻过弥涅尔瓦的两通联络,然后是柯特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不好意思!连晟,昨天喝多了,说了点胡言乱语的话。
我和塞班就是随便猜猜,因为你和虞尧一直关系很好,我们也不知道你们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总之,别放在心上!
……好的,我心想,你还真没猜错。
我放下终端,做了个深呼吸,对自己说:冷静。
冷静、冷静。这不算什么事,和在废城时比起来……
我平复心态,抬起眼,在镜中看见了自己半开衣领下的一个渗血的牙印。
“……”
不是,我怎么冷静啊?!!
我整个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又花了十分钟才勉强从凌乱中恢复,这期间把脑袋里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首先,毫无疑问,催化了昨晚的一切的就是那瓶“潘多拉”。我在酒精的鼓动下对虞尧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话,并且奇迹般的在那种情况下得到了他的回应。
而且是超乎想象的回应。
我几乎怀疑这个梦还没有醒,但记忆和身上的痕迹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并且几个小时前刚刚发生过。那些话语还在耳边,触感也是。
……但是,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我觉得应该和虞尧谈谈。回到房间时,黑发青年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还在沉眠,看上去有些疲惫,连呼吸都很轻,但被我呼唤时怎么都醒不过来。依稀记得,那段不可描述的记忆结束后,“潘多拉”还在发力,促使我去清理视线范围内所有不规整的东西。我连人带屋子整个清理了一遍,沙发套和床上物品都换了,最后抱住虞尧拉上被子进入梦乡。
虞尧当时就已经困晕过去了,现在还没有醒。我有点担心地把他翻过来,旋即后背一僵:只见他双目紧闭,嘴角破了皮,露出的皮肤上全都层叠着各种痕迹,尤其是脖颈往下的地方,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都不过分。
被我这样翻过来,他也没有醒,只是困倦地动了动眼皮,发出模糊的咕哝声,好像提到了我的名字。我凑近了一点,听见他在喃喃呓语,声音非常沙哑:“你非得……这个点打扫卫生……”
话语未竟,虞尧在鼓起的被子里翻了一圈,喉间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又失去了意识。翻身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耳朵上都有一圈牙印。
“……”
让他继续休息吧。
我缓慢地把虞尧塞进了被窝,严严实实地盖好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血痂。我记得这些,都是我留下的痕迹,当时的触感好像还在,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血腥气的……都让我非常沉迷,一心一意地做着这件事。
而此时此刻,我心中翻涌着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情,大都是愧疚,一些恍惚,以及微末的……饱腹感。
我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不能全怪罪酒精了,我想。
在那之后,为了让自己冷静,我走出家门去买了点东西,接了弥涅尔瓦的通讯,顺带思考了人生。片刻后,我回家了。客厅的监控没有虞尧的身影,我想他大概是还在睡觉,于是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我把蜂蜜和醒酒药放在厨房,烧了一壶水,随后走到了他休息的房间。
站在房门口,我长长吸了口气,轻轻推开门。
从某方面来说,我应该感谢弥涅尔瓦,与他的联络给了我一个心理上的缓冲,让我从这冲击性过大的事情中冷静了下来。回来的路上我想了许多,比如关于我的真身,比如克拉肯的秘密,但眼下最重要的都不是这些。
我最想知道的是,这混乱一夜后他的回应。
我想听他再说一遍。
走进房间,我看见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团,果然虞尧还没有醒。我走到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的沉睡的侧脸。黑长的眼睫在他的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翳,我还记得贴近时这微微发痒的触感,还有……不知过了多久,我回过神,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心中一动,在床边轻轻俯下身,靠近了他。
之前的饱腹感又翻涌起来,向我明示昨夜的饕餮。我慢慢地向前,起初还有点忐忑,渐渐的,迟来的心花怒放彻底掌控了我,直到将侧脸紧紧贴上他的后颈才停下。我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大起胆子蹭了又蹭,然后抱住了他。
和我说话吧。
你都知道的吧?我在做的事情。
我再一次贴上他的脖颈时,虞尧终于有了反应但我想他大约早一刻就醒了,这时睁开眼是不得已。“够了,先别……”他声音沙哑地说,轻轻喘了一声,掀开微微发红的眼帘,抬手推了推我,闷闷地说,“……太近了,热。”
我松开他后退了一点,让他慢慢支起身体。家务小机器人适时地开进门内,送来温毛巾和之前准备的蜂蜜水。我把东西递过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虞尧,可以先问一句吗?”
虞尧缓了一会儿,接过杯子:“什么?”
我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虞尧靠在床边,闻言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咳……等一下。”他抬起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变了又变,一双往日极凌厉、此刻微微泛红的眼睛直直看过来,“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让我……”他哑的嗓子失声了一秒,咳道:“你问过不止一遍了吧?”
是吗?好像是的,但当时大家都醉了,只能算一半真。我说:“是吗?”
虞尧按住额角,吸气道:“是的。”
我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还是接着问道:“我不记得了,”我说,“可以再说一遍吗?”
虞尧盯着我,目光渐渐变为瞪视,看上去是有点无语,他几度张口想说什么:“我明明……”说了一半又打断,他放下杯子,向我表示短期内再也不想听见这个问题,“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是听得够多了,”他忍无可忍地补充道,“也说得够多了。”
“虞尧……”
“……不要。”他偏过头,“我去洗澡了。”
“唔。”
真遗憾,但没关系,机会还有很多。我从床上翻下来,无意中对上他的眼睛,一瞬间,那点遗憾荡然无存昨晚就发现了,工作之外的虞尧其实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只要多求几遍,他总是会答应。现在他也用那双美丽的眼睛带着点迟疑和无奈地注视着我。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凑上前去,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距离。
他不想再听见那句话,那就用行动来完成它。对视,靠近,交换了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我心中的饱腹感水涨船高,蜜糖般的快乐冒起泡泡,忍不住地又吻了吻他,分开后无法控制地微笑,对他说:“我好高兴。”
虞尧半眯着眼睛唔了一声,咕哝着说:“……我也是。”
第145章 间章 登台
2110年12月初,“塞庇斯神庙事件”后一个月。
对于大宗城武装部长里杉来说,这应该是他就任以来也可能是有生以来最为难熬的一个月。塞庇斯神庙的突变后,大宗城先是被推到台前,从内到外进行了一番清洗,在此期间同时要应对那些邪神信徒的后续处理;而不久之后,边境线又迎来了克拉肯的活动期,被迫启动了一段时间的全城戒严,至今没有解除。夜深之后,街道上活动的只有武装人员和安保系统。
城市在沉睡,人们在寂静中等待天明。或许这座城市里,只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大宗城,地下研究基地。
夜深了。
里杉部长对着门前玻璃的反光中盯着自己散发着憔悴的脸,搓了又搓,长长叹了口气,板着脸踏进了这片封锁的基地。
这座建造于三十年前,投入使用年份不详,曾经是为塞庇斯神庙总负责人如今逮捕在案的阶下囚,琉璃八琴所用的地下基地,现如今被主城方面的研究人员全面接手,成为了午夜时分的大宗城唯一照常运作的研究场所。近乎无间隔的运转,无休止的研究。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里封锁了一只克拉肯。
“塞庇斯”。
半个月前,里杉部长才被告知这只怪物的存在,还是为了通过他的权限把边境线取得的“克拉肯素材”拖回来。他之前已经猜想到管理部门对神庙的事件有所隐瞒,但还是惊愕得无以复加,几乎崩溃,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死去的克拉肯一天之内就会消散,于是每隔几日,就会有新鲜的“素材”被转运到大宗城。
里杉部长最终批下了这些研究行动实际上,他也明白自己的许可并没有那么重要,就像他再次猜到管理部门还是没有对他说出全部的真相,关于从塞庇斯神庙挖掘的秘密,关于那些深海怪物的调查……他被蒙在鼓里,只在不得已的时候被告知一部分。
即便如此,主城的命令依然是绝对的。武装部门独立于“方舟策略”五大部门之外,却又受到主城的管制,如果不是琉璃八琴的案件,里杉或许直到退休都不会知晓这些事情。这座基地如今由最高研究所的梅所长接管,改造成了克拉肯专攻的研究所。里杉部长看着这些领受了主城任命的研究者们旁若无人地围着那些只有少部分人能够知晓的秘密日夜轮转,每次过来心里都憋了一口气,忍不住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恼火想: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研究出什么东西来。
这一次过来,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憔悴的武装部长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在光源亮着的地方站住了。两个研究人员正站着一个庞大的操作主机前交谈,密密匝匝的数据流水般自下而上地掠过。他站了一阵,眼珠的光泽转过一圈,落在主机投影的模型上:那是他昨日才批下的研究素材,一只被击碎了核心的克拉肯的部分躯壳。
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没有出声,沉默地看了片刻,直到其中一位研究人员侧过身时瞥见他:“啊!”这个年轻人吓得震了一下,眼镜掉在地上,然后才迟疑地说道:“你……您是,里杉部长?”
他板着脸点了一下头。
年轻的研究人员松了口气,说:“是您啊……吓我一跳。”他弯腰去捡眼镜,一旁稍显年长的同伴向里杉部长点头致意,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里杉部长一般会想:“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但他几乎从未说出口过,还因此被熟人笑话他这个岁数就有了额纹都是憋出来的。听见这话,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对主机投影的模型扬了扬下巴,反问:“这是在做什么实验?”
年轻的研究人员回答:“对照实验,与代号‘δ032’的克拉肯的对照。”
里杉问道:“它有派上用场吗?”
稍显年长的研究人员说道:“当然,它会成为不可或缺的数据的一部分。”她的回答非常官方,也挑不出差错,又问:“您是来……观看实验的吗?”这两人看上去都有些困惑,不明白武装部长为何会在深夜突然造访。
“顺道来看看。”他冷淡地应了一声,视线还停留在主机的投影上,“现在到哪个阶段了?”
两个研究人员对视一眼,年轻一些的那个回答了他:“我们小组负责神经板块,正在尝试通过刺激‘δ032’从而获得可用的研究数据。”他说,“只不过‘δ032’反应甚微,一些针对其他克拉肯的刺激对它并无效果,当前还处于建立联系的阶段。”
也就是说,里杉部长捏着鼻子批下的行动尚无成果,他心里觉得讽刺,但同样不会说出来。
他问:“其他小组怎么样?”
“都在正常推进,里杉部长。”
“查到‘起源’了吗?”
“什么?”年轻的研究人员怔了一下。里杉部长收回目光,说道:“我是说,这个生物的由来。”
“抱歉,这不是我们在这里的负责内容。”年长一些的研究人员说,“如果您想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可以接入龙威的研究数据库。”
“我知道了。”里杉部长说,“梅所长在吗?我听说她这几天晚上都在这里做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