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哇。”
“当然,如果他不赶我走的话,”想起方才的谈话,我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心里有个小人在跳舞,“虞尧真好啊,他说不收我钱,但我也不可能白住,之后等稳定下来了我一定想办法回报他。”
终端那头陷入了沉默。
“……我得订正一下之前的发言,”片刻后,弥涅尔瓦感慨般地说,“你不是主动跳上案板的肉,朋友,你已经把自己做成菜了。”
第106章 新生活
第二天,我退掉酒店,搬去虞尧的住处。
我没有什么行李,但征得虞尧的同意后,当日路上我就用酒店退掉剩下的资金增添了一些家具。他家实在是非常空旷,我不知道他是喜欢这样的风格,还是因为太忙,于是只买了一批不会破坏极简风格的厨房用品,还有几个放在我住的房间的收纳箱。
途中经过一家杂货店,里面不少东西都很衬虞尧空荡荡的客厅,我有些心动,很想买些东西收拾一番;又经过一家花店,新品种郁郁青青,十分漂亮,我抱着厨具对着店门发了片刻呆,一个激灵猛地甩了甩脑袋,心想:可不能乱搞,这又不是你的房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还有些遗憾。
虞尧一早出门,前一天把公寓的识别码给了我,我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他的住处时,房子的主人还没回来。我放下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完房间后去整理厨房用品,随后又在线上下单了一些食材。之前听虞尧说,他没放厨具是因为不用厨房,三餐都吃食堂或速食。他这般的生活模式在莫顿时就能看出点边角,听他这么说,我完全不意外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他的习惯,还是他忙起来就没空顾这些。
虽说在莫顿的九个多月我也吃惯了营养液,但既然现在有了条件和时间,我还是打算试着找回过去的生活技能,以打响新生活的开端。这一下午,我绞尽脑汁试了好几个菜谱,一边在灶台上操作,一边顺带和许久没交流的红毛联络了一通。他刚被转移到秦方城市中心的医院,母亲也从家乡城市赶来,终于与他团聚。红毛的精神头明显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时不时会陷入一段低谷,因为据说艾希莉亚医生的精神状况还是不太好,始终没有和大家见面的意思。
对幸存者来说,躯体的伤痛或许能被治愈,精神的创伤却往往恒久绵长,甚至无法愈合行动队里的大家对此闭口不谈,一部分人是不愿说,一部分是历经训练,某种程度上能够忍耐,还有我这种……精神层面本就异于常人的。之前柯特和我提过,他很担心普通人队员们的状态,但红毛出乎意料地顽强,清醒后没有崩溃,话倒是便密集了,什么都往外倒,行动队群组发言最多的就是他。
下午联络时,他先是控诉了半小时我不告而别在主城定居的不义气,而后滔滔不绝地说了两个小时我不在时他们的经历(穿插众多对艾希莉亚的担忧),末了,他终于注意到我这头噼噼啪啪声响不断,狐疑地问:“你小子到底在做什么惊天大菜,搞了这么久?”
“没有,我试了好几道……别问了,失败一半,我都快吃饱了。”我尝了口汤,默默地自己喝了,“讲道理,我都觉得我的味觉是不是出了点问题,以前吃着都还好,现在反而不行了。”
“这么讲究?”他说,“你要请别人吃饭啊?”
“……”
他说对了。
“哼哼,这也需要天赋的,说了你也学不来,我可是随随便便就能做一盘好菜。”红毛骄傲地哼了一声,又丧气地叹了口气,“只可惜……以前没机会,现在她……你们一时半会也吃不上。”
我心下有些意外,掠过了这个显而易见的“她”是谁,“菲利克斯,你还有这手艺?”
“当然!我妈妈是个厨子,我从小就和她学的。”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但联想到红毛有这么一双巧手,倒也不算奇怪,我重新倒了一锅水,从小机器人手里接过一包食材,又切了一个洋葱,仰起脑袋诚心实意地问:“那你还记得什么诀窍吗?拜托指点一二。”
对面有几秒没说话,与此同时,我的终端探出几张影像,全都是看着就美味可口的菜肴,随后传来红毛洋洋得意的声音,“看看!前两张是我妈昨天做的,第三张是我在莫顿的时候做的……等会儿,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大厨师,指点一二。”
“啊?你真要请人吃饭?还是你转行当厨子了?”红毛迷惑道,“不对啊,你不是才到主城吗?主城没有饭点?”
“啊,其实……”
他问到了这个,我也没再隐瞒现在住处和归宿都定下了,就算不刻意提起,日后行动队的朋友们也会知道。我将参加执行部门培训的事情和之后的住处与他说了,终端那头的红毛在水煮到沸点时恰到好处的发出了爆鸣。
“啊!”他大叫一声,“你……他……你们都瞒着我!”
“不好意思,我也知道太突然了。”我说,“你们不是都在专心养伤嘛。”
“没义气的家伙!”红毛愤怒地说,“你去主城我都不知道!你们都去了!”
“还有谁?”
“你,柯特,祁队长,大哥也转走了。虞尧那家伙就算了,本来就不熟。但是!其他人谁都没提前告诉我,你们还住一块去了!”他听上去真的很生气,“随便你们吧!我跟你说,我可是也收到主城技术部邀请了!”
嘀嘀嘀……
终端切断了,又过了几秒,红毛发了一个文件:[简易食谱合集]。以及一句话:到了龙威我要给你们一人一拳!
我:谢谢你,师傅。
一下午的试错让我找回了一点几年前在灶台前的感觉,最后端出了一锅能拿的出去的炖汤。我休息了一会儿,回阁楼换了个衣服,好巧不巧,正赶上虞尧回来。我下楼时他刚刚进门,站在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厨房门口,黑得发亮的眼底映着一片氤氲白气,仿佛有些迷茫。
“欢迎回来。”我说,“抱歉啊,一来就借了你的厨房……”我眼疾手快地关了灶台,“咳,你吃过了吗?”
“还没有。但我其实不用……”他说着,声音轻了下去,目光飘飘忽忽地落在我掀开的锅里,喉咙微微一动,“……唔。”
我们一起吃了合住后的第一顿饭。
到这个时候,其实我已经被失败的菜品填得半饱,但好在晚餐还算合虞尧的胃口,他一个人就吃了大半,最后一点都没浪费。饭后,小机器人收走餐具,黑发的执行官坐在桌前,精致的眉眼间挂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昏昏欲睡又有些茫然的神情,静止了好几分钟,而后倏地清醒过来,“对了!我本来打算今晚请你出去吃,但……谢谢,很好吃。”他耳垂微微发红,看向我,“不过,之后就不用麻烦了。培训开始后,你肯定会很忙。”
“我知道,没空的话就去总部的食堂了。”我说。
我想我能明白他的表情那是得到满足、同时又有一点歉疚的表情,或许等以后习惯了就不会这样了。我冲他一笑,心里很高兴,“没关系,我是自己喜欢做饭吃。”
两天后,到了培训报道的日子。
基层培训的开始时间比执行官的工作时间早得多,终端到点响起,我打开窗户,观看了一阵六点钟的天空。太阳还很新鲜,撇开在莫顿的逃亡时刻,上次这么早还是十几岁的学生时代。我起床洗漱,做完早餐,一半塞进小机器人肚子里的保温箱。出门前,虞尧的房间还很安静,我给他留了条消息,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需要保持安静的早上对我来说很稀罕,但我很怀念这种感觉。
只是有点遗憾,没法和他一起出门。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总部为执行部门的基层培训专门划分了空间,一座楼的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都用作基层培训,每年开放四次报名。报名者数量众多,几乎都提前了半小时抵达了集合地点,一片寂静无声。我找了个最靠近升降梯的位置坐下,开始浏览刚刚发送到个人终端的培训要求。
“连晟,您在第19批次执行部门基层培训的编号是:23号。报名者共计88号。”
“本次基层培训为期三个月,每月将根据您的成绩与出勤率进行月度考核,并进行排名。三月后,执行部门基层将录取总成绩排名前30%的人选。最终结果将于十月下旬发表。”
前30%?不是50%吗?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竞争者们都在低头阅读,神情严肃,没有人对此做出反应。介于这个录取率是弥涅尔瓦告诉我的,我判断它具备一些水分。
我接着往后看,培训要求十分详细,不仅说明了培训的流程和标准,还介绍了各种场地和设施。地下一层是人机训练场,一层舱体驾驶培训的教学点,再往上的楼层都是各项训练和课程的培训场。我数了数,所有项目加起来比我高中时学的科目还多,一周休息一天,而且培训时间是令人震撼的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看来今早的报道时间还算晚的。
看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心想:看来没办法回家做晚饭了。
随即转念又想:早餐还是能做的。
七点整,一位神情严肃、头发灰白的男性出现在集合点。那是执行部门的基层总教官,名叫卡邦。他年龄很大,一只手是机械义手,转动微型终端时不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卡邦教官没有做开场白,径直将培训手册投影在半空,让我们默读。过了几分钟,一些早已看完的人开始神游的时候,他冷冰冰地开口了:
“诸位,首先,感谢你们报名此次基层培训。星球的未来将由所有人类一齐掌控。感谢你们。”
他低下头,向我们致意。
“然后,我希望你们牢记一件事:万事皆以执行官为先。”他说,“这是执行部门的铁则。所有的基层培训,都是为了他们能够更加顺利地浴血奋战。龙威境内四十七位执行官,都是人类对抗克拉肯不可或缺的宝藏。”
我坐直了身体。
所有轻微的杂音都消失了,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凝聚了思绪,定定地望着卡邦教官。待这阵寂静的旋律回荡过三周,卡邦教官再次开口:“在这个部门,执行官是心脏,而我的职责,是为他们输送新鲜的血液。未来三个月,我与其余教官将从你们中筛选出少数精英,你们日后将成为执行部门的基石、执行官的臂膀,也将是人类存续的星火你们的贡献,将造福这颗星球的所有人类,而你们的一丝动摇、一个差池,也或将招致崩毁。”
“我需要你们的全部信任,和全部忠诚,并非是对执行部门,而是对执行官。”
“我希望,诸位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他走下主讲台,目光一寸寸扫过我们,眼神锋利如刀,掷地有声地说:
“我再重复一遍,你们须要万事皆以执行官为先。”
“有异议的人,今日就离开。”
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弹,更没有人离开。
我睁大眼睛,无声地吸了口气。
“方舟策略”各个部门都有不同的规则,我知道,我当然也知晓执行官的重要性,他们确实是不可或缺的却没想到卡邦教官会将此作为铁则说出来。诚然,虞尧他们向来是边境前线战场的常胜先锋队,也镇压了无数城市的克拉肯,但只论出现在前线的人数,救援部门同样数量繁多。卡邦教官这一席话,所谓的“铁则”,大概会有许多其他部门的人不赞同,但在场的俱是铁了心才会参与培训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不过,教官都会这么说,再加上这个严苛的培训规则,果然执行部门是真的不缺人。
再看管理部门,弥涅尔瓦都亲自下场招人了。
“执行官的选拔标准到底是什么?”
忽然有人出声,卡邦教官转过头,那人举起一只手,“我们也可能成为执行官吗?”
周围更静了,我也向前微微倾身。执行部门和管理部门的内部选拔制度一直是保密事项,尤其是执行官和监察官,外部全然没有选拔信息的流通。我现在知道了管理部门的选拔前提,那么执行部门的呢?
卡邦教官嘴唇微动,刚要开口,感应门忽然分开,门口腾地出现了一个人。
“……”
我和其他人的目光都向门口投去。只一眼,我就知道这不是别的教官:那个青年茫然、呆滞而尴尬的表情,局促的站姿,僵在半空向前探出的手,一切都表明了这大概是个迟到的倒霉蛋。卡邦教官也望了过去,几秒后,他回过头,冷冰冰地回答了上一个问题:“选拔标准尚不公开。”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七点零八分。
卡邦教官板着脸说:“现在是七点零八分。”
门口的青年退了半步,又缓缓踏了进来,对教官鞠了一躬:“报告教官!对不起,我迟到了!”
卡邦教官:“你是谁?”
青年抬起头,他的脸长得很清秀,看着年龄很小,卷发乱翘,半张脸上还有压出的引子,一副刚睡醒还没弄清情况的模样,闻言左右看了看,吞吞吐吐地说:“报告教官,我……我不确定我是几号。”说着就要去拿终端。
卡邦教官大喝:“你的名字!”
与此同时,青年飞快地看了一眼终端,大叫出声:“报告!我是56号!”
这一刻,我想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一个念头:你以后就叫56号了。
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响起,在卡邦教官凶狠的咳嗽中戛然而止。卷毛青年涨红了脸,垂头丧气地从门边走来。他显然没心思再找座位,走到贴着墙的空位就坐了下来,正好在我的斜前方。之后一个小时的说明会,他都低着头,似乎觉得十分丢人,像个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确实有点惨,我心想。他的头发是棕色的,柔软而蜷曲,毛茸茸得,看着有点像宣黎,让我油然而生了同情之心。直到卡邦教官离开集合点,报名者们都动身撤离,他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周围有人经过,偶尔发出几声轻笑。我站起身,想出声和这个倒霉蛋搭话,凑近了却见他歪着脑袋,半张着嘴巴,正睡得直流口水。
“……”
我顿时不出声了。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十分钟后,一层资料登记处。
“这没办法!”56号大叫道,“我一紧张就打瞌睡,而且昨晚几乎没睡觉。”
“……你为什么不睡觉?”我问。
“黎明大道A63号。”56号用一种憋屈而恼火的语气说着,滑动终端,给我看一个偏僻的方位,“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把这个迟到又睡过头的倒霉蛋拍醒后,他就跟上了我,随后在一层录入各项信息时瞧见我登记的原住址不在主城,立时就与我搭上了话。我发现这个倒霉蛋意外地一个非常健谈的人,神采奕奕全然不是个会因为当众迟到了自闭的人。三言两语,我们莫名其妙就聊了起来,他没有主动提起自己的名字,我就在心里叫他56号。
据56号说,他和我一样从前住在“第三中心城”。就像虞尧之前说的那样,我们都是基层培训的报名者中极少数的非本地定住人口,由于执行部门不包吃也不包住,他只能另行他法在主城住下三个月。
他想的办法是找一个兼职的夜班,夜里帮老板看店,顺带软磨硬泡求着老板住了下来。只是那地方位置很偏,到总部要赶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这天早上他打了个瞌睡,错过了一班车,最后狂奔一里地才勉强到场,这就是他迟到的原因。
登记录入的机器人叫到我,我填完资料,走上前签了个名字,56号跟着凑过来,卷卷的脑袋很像一种热情顽皮又有点急躁的摇粒绒小狗,“连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