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05
唐历延和元年,睿宗李旦大宴文武。李隆基赫然坐于睿宗左,太子位。镇国太平公主于右。瑞王府瑞王爷赴宴。
满室里灯烛辉煌,四周坐满了人,面前都是矮榻,二人找了个位置坐下,便有舞姬奉上酒果。相貌轮廓皆是高鼻深目,眸子颜色也异于中原人,有的是如海水般的湛蓝,有的是如同猫眼似的的碧绿。原是西域进贡而来的美女。
只见一个二八年纪的少女坐在灯下,生得眉清目秀,手里拿了一个绘着艳丽图案的手鼓,俏生生地站在厅堂正中。她一身装束打扮奇特极了,乌油油的两垂辫子挂了满头,一身环佩叮当,美背微露,披了淡粉薄纱,边缘是一圈圈流苏,举手投足飘摇妩媚。双腕上各套了一串金镯,笼着轻纱,偶尔互击声响清脆悦耳。肤色棕黑却是光洁柔泽,虽也是十分的异族风情,但不似那些成年舞姬的膻味显而易见,一双眼睛也是黝黑黝黑的,而非碧绿湛蓝这样的颜色。
只见手鼓声响起,少女翩翩起舞,一身扭动如蛇,曼妙无比,又见一排西域女子头戴翡翠金步摇、身着霓裳羽衣、步步生莲,一步一摇。看得周围一群人都直了眼睛。
皇帝李旦似乎也沉醉于此,忘却了坐在他身侧的两派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李隆基侧身斜卧于案前,一副闲适之态。只是就算他随意地往那一坐,便让人觉得如岳山巍峨,从容泰然,威严肃穆之感立时弥漫全殿。而太平公主座前挂一珠帘,隐隐缀缀间也只是抿嘴含笑,也似欣赏歌舞之态,却是明显输了一份气势。
西域少女开始吟唱,手腕高举,轻纱慢落,露出手腕上一个金镯……
西域少女舞着的是异族舞蹈,口中所吟唱的却是中原的歌曲,略微怪异的发音配合着热情奔放的舞姿,形成一种奇异的美感。
瑞王爷在瞥见那女子手腕上造型独特的金镯时,不由心下惊惧,以至于差点忽略了宴会中百官文武在结束向睿宗李旦敬酒后,逐渐已经分成两派,分别向太平和李隆基汇去。仍然坐于位上的已只剩下寥寥数位,要么是一心想要乞骸骨,不愿再次卷入政治漩涡的朝中老臣,要么是和她一样不知何去何从的身居闲职的官员。
她感到从帘幕后投射过来的太平公主的目光,和坐在对面的李隆基探寻的一瞥,于是手心竟惶惶沁出了一层薄汗。又抬眼见到那西域女子舞动的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金镯,她几乎觉得自己是眼花了,那些个江湖中人怎么可能出现在宫廷的宴席之中。而就在她恍惚间,一阵黑烟袭来,大厅里已不见西域风情,只见得厅堂中央十二名中原女子作当下舞姬装扮,额头点着吉祥痣,眼角挑了朱砂红,手心染了胭脂。眉梢眼角或喜或痴,琵琶声声锦瑟铮铮,璎珞叮当珠玉垂缕,一团虹裳霞佩舞成倾国倾城的飞天图,正是武后所喜的敦煌舞曲。
入座,敬酒,一时间笙歌再起。而筵席之上似乎无人注意到她的离席。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1】
一个青衣人,坐在亭内的石凳上。正伸了两指,拈了一枚黑子,放在雕在石桌上的棋盘之上。黑子漆黑,映得他手指透明如玉。那人口中却不断地唱着一首《清平调》,似乎下棋不过是为了唱曲而助兴,只是这曲这景显得不太搭调,不伦不类得很。
瑞王爷觉得他自己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这里,前一刻她还在筵席之上担心朝廷派系林立她该如何应对,下一刻她已经身处千神门人的掌控之中。而那个青衣人出现在这守备森严的皇宫内院的,没有惊动巡逻的侍卫,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人发现青衣人的出现,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人出现在这亭院周围。心下慌乱的她还没有来得及张口唤人,只听青衣人轻“啊”了一声,声音却甚模糊,剑锋一偏,已搁在她的脖子上。借着剑锋寒光,使剑之人的脸在树阴下看得分明,眉秀目朗,却是一张熟悉万分的脸――一张她天天在梳洗的镜子里看到的脸,而那人竟没有一点吐纳呼吸,扼住她手腕的指尖触感很冷,比冰还要冷。
瑞王爷在看到青衣人手腕上的金镯时,顿时全然明白,当夜龙天借祭文传信所言果真不假。虽然她此刻宁可回到宴会里去面对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也不愿面对任何一个戴着那种形状金镯的人,因为面对他们就意味着要面对拥有神州大地上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的千神门。但是,这是她自己借着龙天所授的法子招来的千神门唯一一个能够施用重聚魂魄法术之人,她没有理由退缩。
青衣人还是全神贯注地和自己在奕棋。黑子,白子。白子,黑子。
瑞王爷不敢妄动,生生维持僵直的脖子好些时候。
青衣人似乎下完了一局棋,将视线停留在瑞王爷脖颈之上,虽然使剑之人没砍下去,但剑刃锋利,还是在她脖子上带出了一丝血痕,煞是鲜艳。瑞王爷脸上便是晕红不褪了,此刻大概是心急了,两腮更是酡红一片,一双眼睛却比方才的惊慌失措清明了些,想是吹了冷风的缘故。
青衣人似乎在感怀,一手扶去了棋盘上的棋子,棋子叮咚坠地。青衣人缓缓走向瑞王爷,挥了挥手令使剑人松开了对瑞王爷的钳制。
瑞王爷怔怔地看着使剑人,似乎很是震惊。待到青衣人走到她近前,她才看向青衣人,那身青衣,月光下竟觉丰神如玉。
“清泪千行,症候抚不平,烟柳一溪,行舟系不住。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2】在下不过是离近半载,回来时已是物是人非,这皇宫内院也是瞬息风云。王妃仙去之后,怕是再无人与我对酒畅谈了。王爷,似乎对我的出现不怎么吃惊?”
“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日听君一曲,方知在世韩娥。”【3】瑞王爷虽知对方必是千神门中人,也知瑞王妃与千神门必然是有所来往,奈何瑞王妃是这瑞王府在朝堂皇族间安身立命的护身符,因而瑞王府对瑞王妃生前可谓是敬畏有加,王妃的去处从不过问,她根本无从得知对方究竟是谁。
青衣人看到她的反应不由得笑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王爷的确不输王妃当年风采,难为王爷你让一个没有皇室血脉的王府能顶着王府的名头这么些日子。但是有时候越是强迫自己冷静越是会泄露破绽。”他顿了顿,“例如,你见到兄长的尸身不在祖坟里好好躺着,竟然会直起来走动,而且毫无腐烂的迹象,应该表现得更好奇一些,更愤怒一些。”
瑞王爷没有答话,虽然她心里的确是愤怒疑惑惊惧交织,她面上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再比如,你的肩膀僵硬了些,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心事。”青衣人的左手,从瑞王爷那张玉似的脸上一分分的抚过,叹道,“王妃倒也是如你这般的倾城之貌,性子也有些相似,不愧是她一手教出来的……”
他又道:“王爷莫要误会,区区不才并非王爷的敌人,在下不过是王妃生前的故人罢了。瑞王府里有龙天设的局又有厉鬼,我进不去,只好在王爷出府时候找机会了。”青衣人一脸诚恳,如不是刚才他使一把利剑割上她的脖子,瑞王爷真要相信他的鬼话了。青衣人靠上瑞王爷的耳边,轻轻地说:“在下精通魂魄重聚之法。”
瑞王爷拿了眼斜睨他,一双眼里波光闪耀。脱口便问:“你想要什么?”
“不过是欠了王妃一个人情债,现在王妃仙去,王妃一脉的外戚也已经倒台了,没处还这个债了,所以才还到王爷身上的。王爷可千万不要有什么后顾之忧啊。只需赠予在下一样王妃的遗物便可。”
瑞王爷自然晓得青衣人指的遗物是什么,本来只是道自己可以重见旧情人,还可以把一个烫手的“金镯山芋”扔出去,和这开罪不得的江湖邪教千神门划清关系,那是再好不过了。可奈何瑞王爷偏偏对和瑞王妃有关的事多留了个心眼,更何况府内之事发生不过数月,竟已经传到这群江湖人耳里,不得不说这其中有几分蹊跷:“那金镯留在府中,不如侠士先还魂本王的一个故人,再和本王一同前去把金镯取来。还有家兄的尸身也请侠士留下吧。”
“好说,好说。且先请王爷执引魂灯和王爷的这位故人的一些物什来。”青衣人在王府门前停住了脚步,似乎王府周身一尺有一堵看不见的围墙……
青衣人只是挥挥手,真正的瑞王爷的尸身就消失在街角。片刻后出现,手里多了一格蒲团,以及一个装满了棋子的棋盘。青衣人就地把蒲团放下,盘腿而坐,前面摆好棋盘。又执起引魂灯,点燃,嘱咐瑞王爷怀中拿好那一捧花瓣。
就在引魂灯点燃不一会儿,原本晴朗的天,忽地变了脸,大雨倾泻而下,无遮无拦,而那灯火却依旧明亮燃烧着不受雨水干扰。
雨水溢下,滴落在青衣人发际。渐渐地湿透了他的青衫。渐渐的他的头发也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颈侧和耳际。棋盘是下凹的,渐渐地也积满了水。棋子在水里飘。于是那黑白圆润的棋子,竟一分分地变成了一汪清水里的黑白玉石,倒煞是好看。
躲在门檐之下的瑞王爷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抓紧手帕里的花瓣。
倏然间,灯火无风摇曳,那一捧枯萎的花骨似乎有所依凭一般,汇作一股细流,盘上了瑞王爷的玉腕。只听得瑞王爷惊喜的呼唤声:易之。
一个身影模模糊糊地在雨幕中显现出来。那身影说:
……居然为我写了悼文?你就真希望我就此消失不成?
瑞王爷满心以为对方就是张易之不疑有他,答:“不,怎么会,只是当初你说死的时候都没有人写给你,所以补给你罢了。要是不喜欢,我……”
那身影渐渐附上了瑞王爷的唇,说着:“喜欢,很喜欢……”
青衣人猛地立起,狠狠抓住瑞王爷的手腕,把瑞王爷从那身影边上扯开,问道:“之前可有人施了道法在他身上?”
瑞王爷讷讷地答:“之前和一个道士打斗时……”
“你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像你自己?”青衣人问。瑞王爷再望向那身影,这次恍惚间她竟然真的觉得那身影像极了自己。心里有些害怕,道:“这不是易之吗?”
“像由心生。”在青衣人眼中,那身影却又是另一番模样。只有自己知道眼中的形象是谁,心里想着的人是谁,苦苦纠缠着自己的过往是什么,却没有人会来同你一起品味过去,守候于苍凉岁月的痛苦莫过于此。却也是因此,他晓得对方决不会是瑞王爷口中的易之。青衣人轻轻一推,那身影就消散得无影无踪,瑞王爷试图上前抓住,却扑了个空。
“把给他做过法的人请来。”青衣人一下子似乎苍老了很多了,垂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人你越是不想见,就越是会有世事无常逼着你与这些人相见。刹那间,回忆充盈了全部头脑,荒废了那么久的年华仿佛也在瞬间定格成虚像。
“可是……”瑞王爷迟疑了,现在再把被她狠狠羞辱过的李纨找来,按李纨的脾性怕是决计不可能了。
青衣人毫不在意瑞王爷的“不过是白云氏嫡传罢了,王爷能请他一次,自然能请他第二次,王爷的这位故人能否重聚魂魄可全指着他了。”
瑞王爷咬了咬嘴唇,道:“本王知道了。现下先安排侠士的住处罢。请侠士稍等片刻。”
“不必了。且请人收敛你家兄长尸身吧。向王妃借这尸身三月之期,也已到期了。”青衣人立于雨中,身影竟显出一份寂寥。瑞王爷便令人缓缓合上了王府朱红的大门。
注释:
【1】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出自唐李白《清平调》
【2】清泪千行,症候抚不平,烟柳一溪,行舟系不住。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出自宋晏殊《山亭柳・赠歌者》
【3】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日听君一曲,方知在世韩娥。出自《列子・汤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