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07
青衣人似乎总算想起此行的目的,弯腰拾起湿淋淋的棋盘,那几条人影霎时在空中化作了棋子,飞回了棋盘之中。李纨的身体似乎因为少了其中一个人影支撑,跌坐在水洼里,显得有些狼狈。
“王爷莫费心思了,在下需要的重聚魂魄的药引已经拿到手了。李道长要去要留于我是没多大干系了。”青衣人道,“片刻就可。”说罢,他问瑞王爷要来了那一捧花瓣,又不知从棋盘哪里掂起了一颗像在血水里泡过的棋子,轻轻点了点花瓣……李纨这才发觉身上大大小小却全不致命的伤口正流着血。
顷刻间,众人被一片排山倒海而来的红色淹没。
回神间,瑞王爷定睛看去,那片红花却认不出是什么花,颇似莲花,且花色作大红,娇艳无俦,中间有一株彼岸,袅袅婷婷,光华似月。花如其名,其色如月,如形如莲。
再细看了几眼,那红花漫漫地生了一片,初看艳丽,细看却仿若是浸在血水中,和着暗淡的天色,映在人眼里颇有妖异之气。
瑞王爷却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喜,向那处望去,却见朝霞之下,张易之一张脸光洁如玉,眼角似笑非笑,袖了手站在一株红花边,艳红花瓣一片片飘落在他白衣之上,如同溅血,绝色倾城。
忽见眼前一花,花瓣狂飞如艳红雪片,如同暴雪。
张易之已然在瑞王爷面前,伸手扶上她的脸。
“牛头马面绕道,十殿阎罗不收,人间万劫纵然。”青衣人似是感慨,“看来王爷的这位故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红尘滚滚,无处是岸,执着何用。”
跌坐在一边的李纨不由得心生警惕,这厉鬼早前就功力了得,要不是王府内另一只厉鬼,这张易之绝非他能对付得了的。
“王爷,功成事毕,这金镯我且取走了。”青衣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且赠一言:女人心海底针,哪怕对方在朝堂显得多么游刃有余,该有的小心眼总还是有的。”最后这句却不知是说给瑞王爷还是李纨听的。
瑞王爷这才低头发觉束在腰间的锦囊不知去向,再回头,哪里还有什么红花,哪里还有什么青衣人。
“易之,还好,我还找得到你。”瑞王爷流着眼泪,纤细瘦弱的身子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李纨看了一眼沉浸在相逢喜悦里的一人一鬼,沉默地提起桃木剑向白云氏消失的方向追去……
张易之瞥见李纨和青衣人都已经离去,怜爱地轻轻吻了吻瑞王爷的额头。瑞王爷却只觉一阵晕眩,眼前一黑失了知觉。张易之打横抱起瑞王爷将跌落的身子,跨过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的总管,进入了王府,如进无人之境……
“哦,红玉么?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红玉这丫头是本府郡主的贴身丫环,可惜了,你也知道的,郡主这一去,按宫里的规矩……”
“我不信,我要见你们王爷。”陈姓汉子显然不信眼前这个满脸沟壑的王总管的话,叫嚷着。
“王爷失了亲人,已经悲痛不已,早歇着了,你这粗鄙之人怎地不识抬举!”王总管显然也有些动气,让两个家丁拦住往内院冲去的陈姓汉子。
而原应该应了陈总管的“早歇着了”的瑞王爷此刻却是在离发生争执的待客厅不到几米的庭院里,耳朵里听着厅前的争执,怔怔地看着院子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鲤鱼。瑞王爷记得就是在那时,她被对武氏一家的恨意冲昏了头脑,被那样的声音吵得烦闷暴躁,胸口闷闷地疼。
她举起了自己的手掌,放到阳光下,只有通红一片。边缘是阳光射进来的黄色线层。在脸上落下微凉的影子,仿佛思索着该不该出去见见这位从云南远道而来的寻妻人,更仿佛在回忆那些处在深闺内院里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她唤来一个丫头,替她整整仪容,去了待客厅。厅里的争执还在继续。到了客厅,陈姓汉子和总管显然都被一身正装的瑞王爷突然出现有些愣住了,陈总管悄悄用衣袖擦擦额头,心知这里的动静扰了自家王爷,心道不好,却连忙叫家丁撤下。
瑞王爷却是看似责怪地剜了杵在一边有些流冷汗的王总管一眼,轻声道:“瑞王府一向来者即是客,不论贵贱,皆为贵客,又怎么有不见之理。”便让人撤下已经凉了的茶,又使人热了新茶端给陈姓汉子。
陈姓汉子,一身粗布,显然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甚至会被这雕饰精美的客厅比得有些粗鄙,却是实实在在的江湖人士,为人以“义”为先,眼见瑞王爷正装相迎,以礼相待他一届草民,他既是草莽流寇,也衷心佩服,整整刚才和家丁扭打时揉皱的衣服,以双手抱拳示意后径自坐下,却没有行平民见贵族的跪拜之礼。
瑞王爷心知江湖所谓侠士总是不与朝廷对头,也不追究,也坐下,王总管见瑞王爷看他,他举步向前,想靠上瑞王爷的耳朵根子悄悄说,却不料瑞王爷冷声道,“有什么事是不能当着贵客说的么?”王总管脸上一阵刷白,心想他不过是前些日子把几个下人的舌头割去想让自己的新王爷知道要坐稳这爵位心软不成,却没料到心机手腕是这位王爷最不缺的东西,他看着瑞王爷一张殷红的小嘴抿了一小口刚端上来的热茶,心里打鼓,有些战战兢兢地把云南来的贵客是为了前些日子葬礼上一并被陪葬的红玉而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瑞王爷让王总管当面陈述,且不论陈姓汉子是练武之人耳力非凡,这一番举动显然是打消了陈姓汉子对瑞王府的猜忌,可谓是做足了诚意。这一套对陈姓汉子这样朴实良善的江湖勇夫最是适用,很少会有上位之人会如此礼贤下士。
瑞王爷假意被触到了伤心处,神情悲戚,却是计上心头。她想到了一个典故“荆轲刺秦王”,昔太子丹愿砍抚琴美人一双玉手,以期荆轲相信他的决心,如今她若用法得当便可不必费一丝一毫的代价就有可能把这江湖草莽化作刺太平的荆轲。她没有意识到她竟会有如此借刀杀人的想法,她当时只感到对太平公主即将遭受的报复感到气血翻腾,兴奋异常。她叹道:“哎,想来家妹前些日子还对本王提起过红玉这丫头,很同情她呢,却没想到才不过几天,家中就遭此剧变,两人主仆一场,却是殊途同归啊。”说着,甚至还抹了抹泛红的眼角,“就怪我这妹子看上谁不好,偏就看上了皇帝跟前的人哪!连累了你家红玉。”
云南陈家本就是一家子实心眼,陈家汉子看到对他以礼相待的瑞王爷竟被他勾起了心伤,心中本因心上人红玉香消玉殒而悲痛不已,现下更加上了一份愧疚,愤恨自己居然这么不识抬举,惹得瑞王爷几欲落泪。他一步上前,单膝下跪,奉茶,朗声道:“吾乃云南陈家寨少当家,今日起誓为发妻陈氏红玉讨回公道。且恳请瑞王爷据实相告。”说罢,那汉子又起身,狠狠抓向自己的脖子,只见一只有成人手腕粗的红黑相间的百足蜈蚣落在瑞王爷脚前不到几尺的地方,显然这虫子剧毒无比。瑞王爷脸色一阵发白,却端住神色道了一声“好”。瑞王爷近前的王总管却一屁股坐倒,双股瑟瑟发抖,一旁侍奉茶水的丫环更是两眼一闭,栽倒在旁边。
“王爷不必惊慌,此乃吾族起誓的规矩,必要请出自己养的一只小蛊才行。”说罢,陈姓汉子咬破手指,滴血数滴在蜈蚣身上,只见蜈蚣直立起身子缓缓舞动起来,那数百只脚像一双双钳子,正寻找它要钳断的猎物,令人浑身发毛。
后来,瑞王爷记得她只说了一句话:“本来红玉可以好好的,奈何太平公主殿下却念及家妹也是郡主身份不得轻视,要做足全礼,也怪妹子身前也只有红玉一个丫环伺候着,才硬是让红玉……”她连陈姓汉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太记得,眼里盘旋的一直是那只诡异的蜈蚣,她很吃惊自己居然没有被吓晕过去。
很久很久之后,她缓过劲来,发现晕倒的丫环依旧晕倒,发抖的总管依旧在发抖,便伸手扶起了王总管,想张口叫人又思索了一会儿作罢,只是拍了拍总管的背帮他顺了顺气。
待总管也清醒过来,也是夕阳西下了。
瑞王爷却不急着吩咐王总管差事,倒是扶他坐下,解释起刚才的举动,表示对他服侍瑞王府三代的忠心很是感动,表示刚才是不得已为之,希望他能协助自己共度难关。江湖草莽之流动手比动口快,且君子尚且记仇,若是小人瑞王府要想在乱世沉浮中安身立命怕是举步艰难,她以商议的口吻建议王总管以后无论是何人先要以礼待之,切不可无故树敌;但若是对方不识抬举,那么也不必太过忍让,只不过要掂量自己的手段。
原来所谓待人接物心机手段她也可以这般游刃有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