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08
王总管本来对瑞王爷在外人面前让他难堪的介怀也在瑞王爷言辞恳切的解释中冰融消解,他却是有些费解一向待字闺中的郡主成了王爷之后怎么会有如此了得的见识。如果他知道瑞王妃身前究竟是和哪个瑞王爷商议政事决策的话,他便不会如此吃惊了。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个夜里先前的那位瑞王爷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瑞王妃会逼着郡主当了这王爷。而曾经知道的人,如今都成了鬼。而他王总管只知那夜里,真正的瑞王爷因为误喝了放在庭院里的毒酒死去,而李氏郡主则因此不得不以瑞王爷的身份主持瑞王府的大局。
一个月之后,陈姓汉子再度拜访,这次王总管没敢再拦他,恭恭敬敬地迎他进了待客的正厅。待客正厅里只有早已坐在主位等候多时的瑞王爷,她手中拿着一盏青铜雕花的灯台。
瑞王爷想起先前龙天所言的引魂灯的另一个用处,觉得是一个报仇的好法子,但又有谁能以身试法,困扰了她许久,一来这么阴毒的法子龙天走时没有提到会不会反噬施术者,二来她也想不到有谁可以从镇国公主府内使术。陈姓汉子的来访显然给了她一些灵感,她原本担心江湖草莽有勇无谋,白白浪费她一番怂恿的口舌,而不能对太平造成一丝实质性的伤害。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小人的做法,也从来没有想到陈姓汉子居然对她的话丝毫没有怀疑,接过了引魂灯,记下引魂灯的用法,并告诉她他很快就会行动。
春末时,她听闻太平公主府请了白云观里的道人,她就明白那云南来的陈家汉子有了行动。她没有一刻忘记当日离开瑞王府时,那陈家汉子通红的眼睛里弥漫着的杀气,看着得让人心惊,也显然没有想到利用人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简单得让她觉得像黄粱一梦。
现在想起太平府上闹鬼之后,心中总是惶恐,她有些害怕自己的一时的唆使会使得几代人苦心经营的瑞王府付之一炬,也有些后悔,毕竟这般害人的把戏她终究不怎么喜欢,更有些愧疚,毕竟是她那些不顾廉耻的念想才害得瑞王府遭此大劫,还连累了几条性命。于是,她接了公主府上的拜帖,去看看传说中的厉鬼作祟,连夜梦到旧情人,动了念想顺势把引魂灯取了回来,为旧情人塑了原身,却不料因此招致了白云氏传人李纨的注意……
檀木的窗棂,精致的雕刻,繁琐的花样,锁了一庭的阳光。偶尔的几缕筛碎的日光偷溜进来,却被那垂下的纱帐挡住。淡淡的红纱帐子从里面看去,像是笼在墙面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山水画上,使得画面意境中的朦朦胧胧更显淋漓,生生衬托着榻上透出来的一汪春色有了一丝超脱世俗的飘渺。美人如玉斜倚软枕、轻罗软绡下四肢交缠,逶迤如日落时天边的流云。
金铜香炉上雕刻的狻猊瞠目而立,栩栩如生,摆在几案上,冉冉地升着一丝青烟,几星香气幽幽沉沉。甜甜腻腻,腻得让人犯困。
这真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瑞王爷睁开眼睛,看到张易之绝美的脸放大在瞳孔里,披散的长发从肩上流泄而下,宛若丝绸织就的瀑布,她幽幽叹了口气,一时间没有说话。当时也没想到她真的会和已经死去多时的厉鬼享受这一个安静的晌午,她这么想着。张易之此刻觉得瑞王爷的唇红润的仿佛快要透明了一般,好似被清澈的酒液完全浸透的红梅花瓣一样,他轻轻贴上自己的唇,感受着她唇瓣上滚烫的热度,一寸寸的宣誓着蹂躏着,察觉到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他放开了瑞王爷,又转而伸出色泽艳丽的软舌,来回在唇上舔噬。
亲吻就如一丝阳光般穿过厚厚云层窥探进来,张易之觉得这撩起了心底那些对生机盎然的渴望,对幸福的奢望,对不再孤单的欲望,犹如决堤洪水淹没了所有理智或者矜持,道德或者判断,那个时候,他只知道,自己渴望着这个女人,一直以来都是……
最后,瑞王爷起身推开他问:“去哪了?”张易之趴在她身上似笑非笑,“怎么就说我出去了呢?”他轻轻吻上对方的耳垂,淡淡地说,“我可是一直陪你睡了一整天哪!”
瑞王爷感到耳垂有些凉意,神色露出些许失望,但没有追究下去,只是默默地推开张易之,她感到指尖像是推开一层纱布一样,没有质地和重量。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觉得对方会像曾经发生过的一样再次消失,消失到她无法触及的彼岸。
张易之却似乎没有这样多愁善感,他顺势取了件挂在衣架上的袍子递了进来,问道:“府里的井里有只这么厉害的厉鬼,你居然还住得下去?我这个鬼都感到心里打鼓。趁她没再爬上来先搬了才好。”
瑞王爷的口气有些敷衍,“没有瑞王府就没有瑞王爷,没有瑞王爷就没有我这个人。瑞王府就这一处王府,你这是要我搬到哪去?”
“深山老林啊,人迹罕至的地方。”张易之却是一脸认真地答道,他看到窗外天际,大团雪白的浮云卷过来,象天空中静静绽放的花,神色向往。但许久没有得到瑞王爷的回应,心里有些着恼,“怎么我这才回来没多久,就有种结发之妻要被休回家的感觉。”
瑞王爷叹了口气,忧愁地看了他一眼,她太了解对方,这种了解深入骨髓,自家情人一颦一笑间无论是否藏着猫腻在她看来就如同被暴露在阳光下一般,没有丝毫秘密可言,“才回来没多久,就有事情瞒着掖着,本王可没有小别胜新婚的心情。”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天空碧清,澄辙如洗。
木雕的小窗外是青灰色斑驳的墙壁和面目狰狞的狴犴头,映着蓝天,格外地古朴庄严。
王府后院养着的信鸽群扑拉扑拉地从天上飞过,带起一串串鸽哨。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再分开我们,”张易之问,“那么瑞王爷又为了什么要瑞王爷这个爵位呢?”
“你做了什么?”瑞王爷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张易之没有说话,犹如一阵风,从窗户的雕花间钻了出去,他笑着回头看着瑞王爷但是这明艳的笑靥中带着一种要将世界毁灭的决绝。他用这份决绝刻意地去忽略身后瑞王爷几乎凄厉的喊声,“你要做什么?整个瑞王府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现今局势尚不明朗,太子党和公主府的争锋相对步步升级,若是在这个时候权力的天平有所倾斜的话,又或是有第三者去横插一道的话,使得处在中间的派系引得两大阵营注意的话,到了那种境况下,瑞王府夹在中间,可算得上是危机重重、步步惊心,要保全王府上上下下的几百口的性命可谓是难于上青天……
瑞王爷倏然起身,急急地趿上冰凉的木屐,衣衫不整地打开房门,要追上去问个明白。却是被匆匆忙忙奔来的王总管撞了个正着。再看过去时,早已没有了张易之的身影。
“不好了,王爷……”王总管慌慌张张跑进来,带来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太平公主身边被安插了太子的人,密谋宫变的计划曝光,太子借机挟持了皇帝,相王似乎有在月中退位让贤的打算。太平府上昨夜被李隆基收服的一个将军抄了,太平公主在士兵闯进来时已经行踪不明,据说当时房里只剩下她的一个男宠崔湜。
瑞王爷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许久之后就在王总管要再把消息说上一遍的时候,她问:“引魂灯安在?”
“王爷,都这个时候了,太子那些人正一批批地拿人呢,不但是公主的人,还有王府这样的中间派系啊,就别再管那人,不,那鬼了,人鬼疏途。若不是这王府里只有……”王总管心里真是火烧火燎的,要不是瑞王妃生前再三嘱咐一切听从这个女王爷的指示,事无巨细全权交由她决定,王总管恨不得自己找来几个道士把王府井里的和女王爷身边的那两只厉鬼给收了。
“王伯,把仆役守卫什么的都给遣散了吧。记得先去把烧饭的炊烟升起来。”瑞王爷冷冷地看了一眼犹在犹疑不定的王总管,道,“这瑞王府里除了本王之外,还有谁能承这爵位的吗?”
“王爷,这……”
“皇嫂子已经不在了,你除了听本王的,你还有其他选择吗?”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安抚的味道,“王伯,不必担心本王。那群江湖人为了把这瑞王府里面藏着的东西给挖了出来,是不会舍得让本王白白死在这种地方的。好了,去吧,本王也要换身方便些的衣裳。”吩咐一番后,瑞王爷就阖上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