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09
李纨跟在白云氏身后拔腿狂奔,一路黄沙漫天,白云氏的背影似远也似近。近到看得清他肩膀宽厚腰线苗条双腿笔直,纯青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到即使用了缩地成寸的道法也怎么追都追不上。
远不过天边,近不过眼前。
不知不觉,周身风景变幻如画,疑似来到仙境。
琼楼玉宇,雕栏玉砌。仙雾绕缭,百花争艳,金光普照。
青衣人回头看了李纨一眼,一脸淡然的毫无表情。
李纨想上前去,却不料青衣人一下子凑近他的脸,细看他的眼睛,道:“纨儿,何苦呢?”青衣人的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一如当年收养他的时候俊秀俏丽。
青衣人拉了他手臂,将他一拖,李纨忽地觉得身上软软的毫无劲力,被青衣人拖得一个趔趄。李纨被青衣人带到一座高塔之上,他听到青衣人靠在他耳边说:“现在长安那边该是开始动乱了吧。”李纨远远看向长安的方向,心里不由吃了一惊,那里竟是血色钧天,妖气弥漫。
“师父!”他不知不觉就把这个称呼叫出了口。青衣人轻轻地笑了,“许是那瑞王爷的故人又翻起这么大风浪,他没想到若是井里的那只又爬上来的话,谁去救他的心上人呢……”
李纨有些讶异行踪飘渺的白云氏居然会对行事一向低调瑞王府的事情知晓得如此熟悉,但他现在更震惊的是白云氏刚才所言。他顾不得真假,且不论自己对那瑞王爷的那份念想,就是身为修道之人眼见这滔天灾祸也不能袖手旁观。他情急之下,欲挣脱白云氏抓着的手,却不料他一使力,白云氏就一松手,他使劲过猛竟一个跟头栽下高塔的阑干,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都没有想到要用道法护体。白云氏显然也没想到李纨会这么狼狈地跌下去,从身后的帘幕扯出一道白绫向李纨射去,堪堪绑住李纨的腰际,止住他的去势。可惜李纨就此跌掉了一双鞋子。
李纨从高楼下到地上,拨开地上的红花,那红花密密绊人的脚,花茎上又生满倒刺,虽然刺不入体,但也甚是烦人,倒是遮住了他的鞋子,叫他遍寻不着。白云氏的目光缓缓移下,这时才发现,李纨一路走下楼来并没有穿鞋,那高楼的阶梯许是有些木渣,他的脚踝赤裸,稀疏的血线看在眼中,分外鲜艳。白云氏似乎觉得李纨的表现很好笑,捂嘴笑起来。
听到笑声,李纨回头看到一双白如玉石的赤足,就停留在那里。足面上,淡青的衣袂在飘动。李纨顺着往上看去,淡青的衣,微卷的发,秀雅如玉的面庞。那双眼睛,如月光清澈,手里托着刚脱下来的一双布鞋,递到他面前。
李纨看到白云氏此番,让他觉得白云氏仿佛回到了那个记忆中的师父,一时间竟怔住了。
“纨儿,你可知我为何给你起了这样一个名字?”青衣人的神情变得很悠远,仿佛他自己也记不清楚那段不知名的过去,“那时的为师还尚未摆脱红尘世人的烦恼,佛家的六根不净大抵指的就是那个时候的为师,总想着如果有个孩子就要好好地疼他爱他,让他一辈子都无忧无虑、任性放达,哪怕是个纨绔子弟,只要一世开心就好,天塌下来也有为师替他撑着。所以单名一个‘纨’字。”
李纨还未从那天灾人祸的焦急中缓过来,心思一下子又被白云氏的话语带了过去,心底滑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欣喜,那仿如被禁锢在深海久疏阳光的温煦再一次席卷而来。他就知道师父还是疼他的,爱他的。他会加入千神门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再不济也是被奸人妖言所惑导致的。
却又听得白云氏说,“可是修道之人,最怕的就是执念,为师再宠溺你又如何,任你盖世英雄,帝王将相,终究不过一抔黄土,万事易成空,为师是不甘就此作古,更不愿意让我的纨儿死的时候,在这个世间一点痕迹也留不下来。”
见李纨没有接他的鞋,只是痴痴地看着他,奢望他的回心转意,不由叹了口气。“后来瑞王府上瑞王妃邀为师论道,王妃当真是奇女子,自那为师豁然开朗,人生苦短,修道一生,位及仙班又如何,放尽爱x欲贪嗔也罢,到头来终是一场空,徒留后人一阵唏嘘。”白云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癫狂,“而为师当初的执念现在就成了纨儿你的魔障。”
“纨儿,你现在当真是为了所谓的善念正义,为了做正确的事?那何为正确?所谓世间教条道德也不过是上位者为了今世之欢强加于百姓的牢笼,而纨儿一心一意想要找回当年的为师,是为了什么?为了失踪的师兄弟么?为了所谓的良知么?也不过是贪图当年在旧梦里汲取的温暖罢了。”
如果他折磨到自己夜不成寐寝食难安的噩梦竟然被归结于执念二字,那么又有什么是值得他执著的呢?李纨不能理解,更不会接受,他不明白为何白云氏会有这番想法,但他坚信这不是白云氏的本意,白云氏曾经是慈悲为怀的道人,否则又怎么会收养无父无母的李纨?他不想看着自己的师父在千神门的摆布下越走越远。
“师父,你还记得是怎么和我讲秦始皇的故事的么?长生的代价,并非简简单单的二世而亡,而是永无止境的空虚之苦。若是无欲无求,那么永生永世的存在该是多么的虚无?”李纨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把曾经的师父找回来,无论这样的希望是多么渺茫,至少师父他还是愿意听他说话的,不是吗?
白云氏没有把话头继续下去,“看你叫我一声师父的份上,提醒你要想清楚了你这么急着跑回去是去瑞王府还是公主府。”他掸掸鞋子上的尘土,把它放在李纨前面的花丛高耸的地方。“还有,以后不要再找我了。”说罢,白云氏就光着脚唱着不知名的歌谣绝尘而去。
李纨想拉住白云氏,却发觉自己竟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白云氏离开自己的视野,心里只能干焦急。耳边回荡着白云氏的那句“瑞王府还是公主府”,不甚明了,心想只要把这一切灾祸的源头堵住不就是济世救人吗,为何师父会变作这番模样?
心思百转,终于等到他能挪动身子的时候,白云氏早已不见了踪迹,回首,哪里是黄沙漫天,哪里还有高楼,哪里还有百花仙境,更没有白云氏的杳杳仙踪,惶然间,刚才的一切竟然是一场幻境,他徒劳地朝着白云氏离开的方向跑了几步,终是遗憾懊恼地承认白云氏已经不在这方圆百里的事实。
李纨只得细细琢磨着白云氏最后一句的意思,却由不得脚步停下,向当今皇帝睿宗李旦曾经的居所相王府奔去。他的师父白云氏竟然已经修得了散仙才能施展的道法——太虚幻境,飞叶摘花引来黄沙漫天自是信手拈来,更能够缩地成寸随随便便移空接地,令人不知所处,若非他有心放走他李纨,他李纨恐怕还会在那幻境里面不知春秋冬夏……
相王府偏府建在长安朱雀大街的背后,其背靠皇城,举目四望,红楼画阁,雕车竞驻。过往行人,华服珠履,尽是繁花似锦、歌舞升平,完全没有刚才在幻境中所见大火的踪影。因为夜露风凉,府邸庭院中有的树枝上还挂了一层白色的冰霜。相王府如今没有正主居住,睿宗李旦自入主正宫后,也就鲜少回来这里,倒成了东宫太子李隆基现在的一处行宫。李纨一路畅通无阻而来,偶尔在府中打扫的仆役看到他,居然也认得李纨的这般人物,行了个礼,又各做各的去了。
绕过一座小院,一棵高大的寒松迎面压来。之前吵个不停的鸟叫声仿佛在一瞬间都停了下来,假山松石,清幽静谧,一汪人工开凿泉水蜿蜒流过整个相王府,引领着李纨朝前走去。
所到之处,空无一人,只有周边绿树成荫,苍苍绿绿,郁郁葱葱。李纨有些奇怪,莫非是他来错了地方?他拿出密诏仔细看了一遍,没有错,上面的的确确要他来相王府的偏府的泉眼边上的亭子里等待。于是,他不由亭子里坐下,静静等待起来。
月上中天,银辉如雪。十五月圆。月华如练。
终于,亭子外面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待人影发现李纨所在的亭子,跑了进来后,李纨才发觉此人竟是宫里来的公公。他自称是受了太子李隆基嘱意而来传话:李隆基却是有要封他为国师之意,那太监递给他一个信号筒,言明明日将有近三十个道法精深的道士及得道的佛家弟子听他调遣。那从宫中而来的太监又速速离去,显得有些鬼祟。
李纨也不再多想,接下了密旨,离开,去向镇国公主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