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10
主闻变,亡入南山。
――《新唐书》诸帝公主
镇国公主府内,全副铠甲的兵士手持火把,冲了进来,一片嘈杂,仆役侍从,乱作一团。太平公主在那些士兵闯进公主府时,就急匆匆从后门逃了出去,一路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好歹没有碰上追兵,却是迷了路。她恨得咬牙切齿,她没有料到跟在身边多年的一个斜封官居然会临阵反戈向太子党告密,可惜她都不记得这个小官员的名字,只记得此人在自己面前算是混了个眼熟的自己人,真是没想到啊。她千算万算、钻营多年,居然会因此功亏一篑,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抵正是她所遭遇的这种情形。
眼前密密麻麻的藤蔓上长着形状如蟹爪的红花,她皱了眉想拨开,却见那红花突然竟似像活了似的,直往她身上缠来。她只见满天红花如血,此时如雪飘落。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一张绝色熟悉的脸蛋,那个被她曾经利用至死的莲花六郎张易之的脸。
从远处驿站借来马匹,纵马赶来的李纨只来得及看到长安郊外――
张易之苍白的身影,渐渐出现在红色花海之中。他半跪在地上,手正缓缓离开太平的脖子。雪白纤细的脖颈,深深的指印赫然在目。太平公主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双美丽而惊恐的眸子,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微启的红唇,红得就像她身下的红叶,胭脂般的颜色,还没有来得及被死亡消褪掉血色,一般的娇艳欲滴。
只见张易之仰天长笑,笑得张狂放肆,似乎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这么开怀。
满天红叶乱舞,劲风如刀在削人的脸。红色的花瓣渐渐如脱了力般,轻轻飘落在地,满地铺了一层红,映着朝阳,一地艳丽的胭脂色。
猛然间他突然看向提着剑的李纨,露齿笑道:“对,还有你……还有你……这个臭道士,对瑞心怀不轨,还害我差点魂飞魄散。”
李纨心下一惊,握紧手中桃木剑,小心防备着张易之的动作,却还是被猛然吹来的红色花瓣迷了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李纨惊异地发现,面前的一切,成了漫天血一样的红,像是被大火烧着了,然后燃烧起来,烧得熊熊的红亮,残酷,凄艳。
李纨心知这是幻术,咬破舌尖,桃木剑挑起脚上绑着的一捆符咒,也不解开,直接投掷出去。闭眼睁眼间,红色如潮汐般退却。而张易之的利爪却已经抓到了李纨的胸前,李纨感到一股冰凉从胸口炸裂开来,他急忙左手抓向桃木剑,割破手掌,鲜血迸裂开来溅在张易之身上,竟发出“咝咝”的灼烧声。张易之吃痛,一个弹跳,借势飘了出去,故技重施一挥手,又是漫天的红色。
这一次,李纨一时竟觉站立不住,如狂风卷了花瓣聚成的飞沙扑面而来,退了两步,右手挥剑舞开面前红枫,只见白影一闪,知道是张易之想借机逃走,不及思索,桃木剑抹上李纨的血,显得有了些许光泽,剑光一展,却听张易之惨呼一声,身形陡止,右手抓住一截树干,站立不住,缓缓贴着树滑下。
李纨举剑欲刺,却见张易之张狂地笑起来,那曲线优美的唇角,有一丝发黑的鲜血挂在那里,说不清是狰狞还是艳丽。
李纨心里一阵烦躁,冷声喝道:“你笑什么?”
“我笑我这么个不入寻常道士眼的厉鬼,受了重伤,好不容易重聚了形体,道行是不剩下多少的,原本以为做在尸体上的那点小把戏是骗不到李道长您的!可是你瞧,白云氏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哈哈哈!”
李纨低头一看,果然,哪里还有太平的尸体?一下子焦躁起来,道:“你对太平公主做了什么!”
“你自己看咯!哈哈哈!”
“先收了你!”李纨剑锋一偏,把对准张易之胸口的桃木剑,刺入他的肩头,把张易之钉在地上。
张易之立时大叫起来:“放开我!”他在地上努力地翻滚,想要挣扎开那穿透他琵琶骨的桃木剑,却让他连吐几口鲜血。张易之眼见李纨伸手来抓他,大骇:“为什么你们都要来害我们!我要杀死你!杀死你们这些要害我们的人!”
“你这厉鬼!”李纨毫不犹豫在他周身贴上了几道符咒,张易之疼得龇牙咧嘴,却再无法挣扎半分。
李纨回头见到离这里不是很远的地方竟是火光冲天,浓烟密布,隐隐还有妖气弥漫,大吃一惊,莫非是被张易之做了手脚的太平公主的尸体。一把抓起张易之,把张易之拴在马尾巴上,一路拖着前行,到不远处骑上他在远山处驿站上借来的马匹,向远处浓烟升起的方向奔去。张易之即使是感到耻辱,但技不如人他无可奈何。但虽说张易之是个厉鬼,但到底有了实体,有了触觉,张易之顿感一路上体力流失,意识也逐渐消逝。
张易之心里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要和心上人在一起这么难,他只是想把一切的障碍都扫除了以后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到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没有人会逼着所爱的人修书和他断绝来往,没有人会逼着所爱的人做她不想做的事。他仰面看天,只看到从他身体里飘散开来的红色的花瓣,变成灰烬。然后灰烬从手中滑落出去,什么也没有。
李纨沿途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手上抓起马鞭恨不得立时抽在张易之身上。
漆黑的夜,妖红的火,天边一轮硕大的银月。
这一路上火焰燃烧,卷起烈风,整齐划一的房子在燃烧的火焰下颓坏崩毁,透天似的红光染满了整个天空,刚烧尽的热x烫火灰随着狂风扬去、飘远。
狂炽的大火还在焚烧,在烈风的推波助澜下,大火像要吃人般地张开大口,卷进沿途的村舍。
没有人能够在这场祝融之火里逃出生天,惊慌失措、甚至连喊叫的声音也不曾流散在空气中,除了火焰无情吐着火舌之外,这里只有宁静。
而且是一片死寂。
遍地的血红说明了情况,尸体混乱不齐的倒着,有些是横着,有些是趴伏着,一看就知道他们都已经是死人了。
尸体的脸上皆流露出惊惧扭曲的表情,死状全都奇惨无比,五指的抓痕,将尸体的血肉翻出,露出内里的白骨,偶尔流下一地的肚肠和脏器。
夕阳如血般地染红整个云霞,凄怆的寒风彷佛也在为这人间悲剧而齐声凄吼,背后的火影更让站立在大火前的美艳女子,有如红血里诞生的血腥修罗。赫然是被张易之所杀的太平公主。此刻的她脖子上被恰出来的伤口里都汩汩流淌着暗红色的血,那血液似乎有着剧毒,落在地上就是一阵“嗤嗤”的声响伴着升起的黄色烟雾,腐蚀着大地。
太平公主的肌肤被血衬托得极白,是那种透着病态美般的苍白神态,有着难以言喻的妖异美艳。
她就这么站着,双手沾满了鲜红的血,就连她的衣服也沾满了吓人的血迹,就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妖魅般的诡异。只是她面目木然,像是提线木偶,被控制着一步一步地走向李纨。
狂风吹乱了女子已经散了发髻的发丝,将几绺黑发吹拂在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风驰电掣间,女子就向着李纨冲来,目标却不是李纨,而是他身下的马匹,马匹立时被划开了肚子,五脏流了一地,连带着绑着的张易之倒了下来。马匹立时倒下,口吐白沫,四蹄微微抽搐了几下,不动了。倒下马背恰好碰掉了张易之胸口道符的一角,李纨欲上前重新把符咒贴好,却不料太平公主的尸体整个横挡在他面前,李纨欲绕开,却被她抱了个结实,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倒在地上的张易之缓缓勾起红色的下唇。
那抹笑,只是微弯双唇,红色的绛唇、漆黑的眼,竟将苍白的脸烘托出一股无以比拟的妖邪之气。
李纨不由地打个寒颤,全身的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都冒上了皮肤表面,一股恶寒涌上心头。
只见张易之身上的符咒被他一点一点挣开,每挣开一点,张易之身上就崩裂开一个豁口,冒出青烟,但张易之似乎不再有痛觉,一张又一张符咒掉落下来。
待李纨好不容易封住了太平公主的尸体,让她再不动弹,他却看到张易之浑身浴血一般站在他面前,李纨情不自禁地退后两步,就像吃人鬼魅来到身前。
张易之见状,放声大笑,脸色更加冷冽死白。
张易之宛如食人修罗般的鬼魅笑声传遍整座山谷,跟大火、死尸竟是如此的相辅相成,那间,李纨有误入修罗地狱的幻觉。
张易之回眸狂傲的嚎笑,脸上只有骇人的冷凉,彷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再与他相属。急风掣雨间,他劈金断玉的一掌劈下,却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却见太平公主的尸身上的封印被劈得四分五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