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15
“自然会帮你救。夫君与我虽无夫妻之实,但到底相敬如宾了那么几天,没有多深感情,倒也有百日恩,他喝下那壶酒之前,可是要我起誓护得你性命周全的。”李清鹤眼神闪烁,似乎在思考一个很是艰难的决定。
“咚咚”两声叩击门扉的声响后,“王爷,可以出来用膳了。”白云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瑞王爷一转身,屋子里哪里还有李清鹤。她整了整衣衫,捧起了那束红花,放进怀里,走了出来,神色平静,似乎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屋子外,白云氏已经支起了圆桌布置了几盘小菜和几坛小酒,似乎兴致颇高。但是瑞王爷和李纨却没什么心情用这晚膳,两人各怀心思,各自焦灼。
李纨首先开了口:“师父,这里到底是哪里?弟子现在身负太子旨意,另有要务,不便久留。”
瑞王爷起了箸,夹起一片白菜叶,菜叶鲜嫩,一点不像是现在春末应有的老白菜,倒像是时令时刚采摘下来的。
李纨的话音刚落,三人落座的位置周围竟然弥漫起了雾气。“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1】”瑞王爷也不见惊慌,轻轻道一句,“这里是白云道长的太虚幻境吧。”她不是无坚不摧的铁人,李清鹤刚才告知的真相足以动摇她的赖以生存的支柱,她必须说一些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才能让自己的心痛得不那么厉害。
“王爷果然是饱读诗书、见多识广,居然连佛经都有所涉猎。不过贫道所学却称其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2】”
这个地方不存在的想法,瑞王爷在从屋内看到白云峰时起便就心里有数,但想到和听到不是一码事,她毕竟不是白云氏李纨这样的道士天师之流,一下子听到白云氏毫不犹豫的承认这里是个不存在的地方,心下不由也有些发悚。
李纨的脸也是不由有些发白,清朗的嗓音竟是有些颤抖,“太虚幻境!师父既然已经位列仙班,又何必搅合在这红尘俗事里?”自己刚才无论从哪个方向下山,最终都回到原地,因为这座山根本就不存在,虽然不是第一次误入白云氏的幻境,但上次白云氏有意放走他,他才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而现在凭他的修为只能被死死困住。
瑞王爷也从李纨脸上瞧出了些许端倪,莫非凭李纨这样的修为竟然是不得脱出幻境?
“纨儿,是你自己非要跟着为师来到此地,现在怎么这么着急地要走?坐下用膳吧。有客人在,不得无礼。”白云氏像是从前还在白云观教导李纨时一般,面容和蔼,话语的内容却是不容抗拒的强硬。
李纨脸色很不好看,但还是坐了下来,眼前的薄雾使得对面两人的面容有些模糊。
“王爷要救的人,贫道自是义不容辞。只是不知道王爷可知当今太子为何非要对付瑞王爷你?”白云氏只是往虚空一抓,一只酒盅跃然手中。
李纨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这与道长施救与否有何干系?为何道长要本王和李道长端坐在此地?”瑞王爷问,语气里的焦灼已经掩饰不住。
“王爷,且等上这么一小会儿,待到新皇登基日,自是鸳鸯双飞时。”
“太子登基已成定局,为何还要等?”开口的是李纨。
“已成定局不是太子登基,而是异族野心。”白云氏轻轻一挥,一面蟠螭纹镜已然在捧在手中,雾气渐趋消散,白云峰却已不在视野,李纨和瑞王爷却是双双白了脸色。
镜面中他们的周围不再是山间小屋,小桥流水,而是长安东城的街道,火光明明灭灭。那是太平公主尸身化妖,大肆屠戮平民百姓。
须臾间,场景再次变幻,仿佛天旋地转,是当今太子李隆基率领了一干道士和尚之流围坐在筑起的高台上念经祈祷。
“师父既然非要为虎作伥,做千神门的走狗,而非我大唐的国师,那么弟子多说无益。还请师父放弟子归去阻止这场浩劫。先行告辞。”李纨说罢就抽出腰间桃木剑,劈向周身,蟠螭纹镜镜面应声而裂,李纨又提剑直指白云氏面门,竟是要取人性命的架势。
“纨儿看来不喜欢这膳食,王爷见笑了。”白云氏抬手合下镜子,浓雾又一次笼罩上来。瑞王爷此刻完全看不见近在咫尺的两人。
微风轻拂,吹起淡淡烟雾,瑞王爷耳边传来金戈相击之音,回首却是李纨撇下白云氏,朝她冲来的身影,李纨抿着嘴,神色木然中透着一份决绝,动作却是快如闪电,一把抓向她怀中,掏出那束红花,窜进雾气稀薄处遁走,瑞王爷矍然惊起还是被推倒在地,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反应,只是徒劳地大喊了一声“不要”。
“瑞,你怎么了?”不意,眼前出现的是一名男子,略显苍白的容颜却有着温暖而透明的笑容,不染半点尘埃,正是张易之。他伸手扶起瑞王爷。
“易之,你……”话才道出一半瑞王爷便翕然缄口。周围的雾气再次散去,瑞王爷扭头看向走近的白云氏,甚是迷惑。白云氏装模做样地掬身作揖,解释说:“王爷,可曾听说过管狐?”
“略有耳闻。”管狐据说是一种来源自东瀛的法术,做法残忍,将一只狐狸埋在土中只露出头,活活地饥渴而死,在濒死之前活剥其皮,将灵魂禁锢在竹管之中,受尽折磨后供人役使。
“王爷的这位故人原先只是附在一捧花骨朵上,形体实在容易消散。所以贫道便贡献出一只自己的管狐来承载其魂魄。”白云氏递上一支通体发亮的玉笛子,“这样一来既能消除魂魄上的戾气,还会使其忘记自己已经生死的事实。阴阳不再相隔,王爷自然可以与之双宿双飞。”
见瑞王爷接过笛子,张易之伸手轻抚上她的脸庞柔声道,“瑞,我已经没事了。”瑞王爷却下意识眉头一蹙,微微侧头躲开张易之的手指触碰。见状,白云氏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只是瑞王爷此刻满腹心思都落在张易之身上,眼见张易之脸上一僵,心下愧疚起来,埋怨起自己,握起对方的手,手心冰凉一片,没有温度。
白云氏却在这时很不合时宜地对瑞王爷说:“王爷,可一定要随身携带这只玉笛,这可关系到张大人的生死存亡。”
瑞王爷转过头看向白云氏,显然有些不解。白云氏却将食指放在唇间,暧昧万分地说了一句:“佛曰:不可说。王妃担心王爷身子,还请王爷在这里多休息几日将身上的伤养好了再做其他打算。”
瑞王爷一门心思都在自己情郎身上,没有瞥见白云氏眼中一丝不忍。山谷深处的雾气又随着白云氏的微微摆动的衣袖浓郁起来,几人身边的那个桌几已经没了踪影,那间雅趣的小舍也换了一个模样,竟是和瑞王府内瑞王爷曾经居住的西厢房十分相似,罗纱幔帐挂在门口,轻如云烟,梁坊上藻井彩画描谱其上,门窗上有雕刻精美青菱镂花图,俨然一派小姐闺阁的样式。
张易之的眸子隐着淡淡忧郁却闪烁着琥珀般华美的光彩,带着魅惑的笑意,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线条优美,似有千言万语,却怎么吐不出一个字来。他静静引着瑞王爷进入屋子内。
看他白衣胜雪,翩然若仙的身影,依旧是绝世隽美,听他轻声道:“瑞,怎么了?刚上好药,好好歇着吧。”
张易之指着屋内唯一的一张卧榻,示意瑞王爷歇息一会儿,瑞王爷怔怔地看着他,乖巧地侧卧下来,以免碰到背后的伤口,她觉得这一切恍然若梦,如此地不真实,她这么想相信,却又这么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上天的垂怜。
张易之执起瑞王爷的手,肤色皙白,入手依旧是一片冰凉。张易之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有意无意地磨蹭着瑞王爷怀中探出的那只玉笛。半响无话。
耳鬓厮磨,十指相扣。这合该是瑞王爷所愿,但跗骨之蛆一样挥之不去的不安一直在她心头不断放大。她竟然会不自觉地抗拒着对方的碰触。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些什么,惶恐些什么。
张易之忽然起身,从屏风后面的架子上取出一把老琴放在几案上,柔声道,“瑞,我为你弹唱首曲子如何,你也许久没听我弹了不是么?”他的拇指无意识拨弄了一下低弦,发出一声沉着悠远的回响,宛如钟声萦绕在寂寥无人的山谷。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覯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3】
注释:
【1】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出自《金刚经》
【2】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出自《道德经》
【3】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覯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出自《诗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