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16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犹如划过细沙的细流,绵延婉转,似水袅袅,爱意浓浓,情意绵绵,伴着浑厚而悠远的琴音,仿佛可以带走一切是非恩怨,沉入憧憬已久的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梦境……
慵懒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拉长再拉长,最后一声调子的琴声余音悠悠而绕,犹在耳边,煞是动听,却始终不能抚平她内心的逐渐升起的焦虑,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一闪而逝,她用很迟疑的语气打破了屋内的宁静,“易之,你还记得太尉府的那场讲法么?”
她记起白云氏形容玉笛时所用的字眼――这可关系到张大人的生死存亡。白云氏从来没有称呼过张易之为张大人,他总是以“王爷的故人”这么代指张易之,似乎叫出对方的名字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一般,哪怕用拗口的代指也不愿意直呼其名,何曾用过“张大人”这般客套尊敬的称谓?
一点一丝的怀疑,可以在美好的梦幻上刻出一道裂痕,无论这道裂痕开始时是多么细微,它都不能消弭,只会根深蒂固,然后逐渐蔓延开裂,最后在如卷美梦上戳出一个漏风的大窟窿来,让事实真相带着呼啸的寒风进驻心头。
张易之的眉眼依然笑如弯月,眸底波光流转间闪着点点异样魅光,道,“不能和王爷心意相通,真是遗憾。”
“你不是他,他从来不会叫我王爷。”瑞王爷须臾之间觉得周身冰凉,手指微微颤抖着,那种仿佛被人掐断了喉咙般发不出一丝声音的难受,让她整个身子轻轻战栗起来。
她终于意识到白云氏的话语间最大的一个瑕疵――
“王爷的这位故人原先只是附在一捧花骨朵上,形体实在容易消散。所以贫道便贡献出一只自己的管狐来承载其魂魄。”
“这样一来既能消除魂魄上的戾气,还会使其忘记自己已经生死的事实。阴阳不再相隔,王爷自然可以与之双宿双飞。”
“瑞,我已经没事了。”
那株所谓依附着自己情人的红色花朵,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身侧。即使是李清鹤为之上药时,她也不曾让之离开过自己的怀中,白云氏或者是李清鹤又何曾有什么机会为自己的情人施法交换依凭之物?若真是能忘记死亡的事实,张易之怎么会说出“我没事了”这样的话语。
这一场破绽百出的骗局,可恨自己被欣喜所蒙蔽,至今方有所觉察。
真相的可怖就在于此――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刀刃更锐利,切入血肉,剖心拉肠,片刻便能令人血溅当场,痛不欲生。瑞王爷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牵了无数条丝线的木偶,一举一动都被人算计在内,每一次情感的波动都能被人轻易地掌握并加之利用。
“在下管狐。”对方见瑞王爷的神色不再痴迷,心下了然。也不再装作张易之的样子,而化作本来的面目,是个有着颀长身形的青年,有着妖媚的眉眼,却透出阵阵平和而澹然的气息,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得天衣无缝。
“主人要我与王爷你来一段露水姻缘,却要我化作别人的模样来。”青年看似随意地将手伸向瑞王爷怀中。
瑞王爷虽然突遭真相的打击,神志却还尚且清明,一个起身,警觉地抽出怀中的玉笛,几步后退远离了管狐所在的位置。
“本来还想要好好和王爷培养一下感情,再把笛子要过来的。其实我一直以为我逢场作戏的本事已经到达了炉火纯青的境界。”管狐笑了笑,却是好整以暇地撑起额头,歪着脑袋看向瑞王爷,似乎在等待瑞王爷的下一个可以取悦他的动作。
“你知道离开这里的办法?”
“既来之则安之,王爷何必这么着急。不过只要王爷把那只玉笛交给在下的话……。”管狐那别有深度的笑意配上他魅惑的狭长眼眸,倒真像极了一只得道成精的狐狸。
“是白云氏把你变成管狐的?”瑞王爷一点也没有把玉笛子给出去的意思,她把笛子紧紧攒在手里,目光却是锁定在管狐身上。她心里的焦灼已经无以复加,她没有办法想象张易之现在的状况,却又忍不住去猜测,如果再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幸降临,她很怕自己会就此崩溃。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她要去找张易之。她想要扭转乾坤。
“把笛子给我,我们再秉烛夜聊也不迟。”管狐的瞳孔在听到白云氏三个字时几乎难以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这样一个细小的变化,落在瑞王爷的眼中,就成了可以抓到的筹码,电光火石间,计策已是成型。
瑞王爷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却还是嫣然一笑,“你本该是山中的一只野狐。”这一句话却说得很是慢条斯理,“难道你不想报复一下夺去你自由的人吗?”管狐的表现一如她所意料的容易预测,没有理会瑞王爷,而悄然握紧的拳头泄漏了其内心的真实感受,只是自顾自地说:“王爷,听了曲子难道不觉得很困么?”依旧将冰冷的手指探向自己手中的玉笛。
不能睡,她还没有策反这只管狐。
她一听到管狐说的这句话,只觉得视线逐渐模糊起来,她扶着桌几,想撑起身子,却颓然向地上倒去,握着笛子的手缓缓松开……
我的双手被一根锁链锁住,链条似乎是玄铁所铸成的,一端被牢牢地固定在头顶,把我整个身子都给吊了起来,一时之间,我有些不明就里,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晓得自己被锁在一个囚笼里,周围有穿着青黑色道袍的道士,有披着红色袈裟的和尚,他们距离我很近,近得我都能看到自己那局促不安的样子落在他们眼中的样子,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罪大恶极的厉鬼一般。
是了,我本就是一只厉鬼,名叫张易之,为了报复曾经的仇敌太平公主,杀死了对方,还在尸体上下了屠魔咒。别问我是怎么知道下咒的法子,我只记得重塑形体的时候,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萦绕,不是我的情人的低声耳语,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把下咒的步骤讲得仔仔细细。
我现在是大仇得报了么?为什么我会被关在笼子里面?我的恨意为什么还在?为什么恨意还是那么浓烈?
我没有办法完全站直,手腕被吊得高高,却又无法坐下,只能屈了膝半跪。脚踝也被锁得牢牢的,笼子装在两匹马拉的车子上,我扭头看去,两道车辙在身后缓缓延展开来,耳边是单调的车轱辘声和马蹄声,一下又一下,恶意飞旋在耳畔,一下又一下,似乎要把自己撕裂开来,挖出自己的内在――那些用黑暗稠密的忿恨怨怼愁苦屈辱酿就的内在。
路途并不平坦,颠簸连连,直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似的,虽然他现在是鬼魂,没有内脏那种东西。半跪的状态很难受,我能感受到从被符咒灼烧的伤口涌出带着黑色的血液,自我眼前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逐渐在我膝盖前汇聚成一汪血水。我觉得不能接受,为什么我要被锁在这个笼子里?我不是畜生,为什么要我把关起来?为什么他们要这么看着我?就像看一条丑陋可怜即将被碾死的虫子一眼的眼神是为了什么?
暴躁的情绪在我身体到处乱窜,我觉得像被人硬生生剖开结了痂的伤口,将内里化脓污秽侵蚀的部分均曝露人前,一切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是了,我想起来了。我本来就刚重聚形体不久,和李纨一斗元气大伤,又被宫廷里找来的那几个牛鼻子道士围攻,居然被其中一人使的法器扫到,这才被抓。
突然经过一处坑洼,猛颠了一下,胸臆间痛楚瞬间放大,气血翻腾,嗓中一股甜腥猛地窜上,想强压下去,却不提防又是一下颠簸,忍耐不住,我将这口血生生喷了出来。我抬头看见黑色的血液喷射在囚笼的栏杆上,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道士似乎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正是害我至此的李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心中的恨意骤然间浓烈得毁天灭地,这般情绪几乎实体化了一般,竟然从我身上被灼伤的伤口里弥漫出缕缕黑烟来,但周围的和尚道士似乎看不见这犹如细蛇一般游动的黑烟,没有丝毫反应。
李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尖便微微一蹙,反向走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顺着目光蜿蜒而下,从头至尾把我看了遍,却好像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眼神很奇怪,里面有我读不懂的纠结。
我被那些道士蛮横地塞进的囚笼和锁链,显然是专门用来对付鬼怪精寐的,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手腕与脚踝在锁链上摩擦,本来是浅浅的血痕,反倒因为我的挣扎越磨越深长,伤口成了深深的血槽。鲜血沿着我光洁白皙的手腕和脚踝缓缓流下,我想忽略这疼痛的折磨,用力睁大了一双眼睛,透过那囚笼的栏杆,怔怔地看向天空。
可是为什么我眼中只有这般颜色,灰茫茫的惨淡,惨淡得我看不到天的颜色。记忆里的天空,明净得让我可以一眼看穿,这里的天……我只看到重重浓云,我看不到天,什么都看不到。
我只是想把会害到我们的人都除去,然后,瑞啊,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处心积虑想方设法地让我们分开?武后是这样,昌宗是这样,那些道士也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次还是没有来?我等得好辛苦,好痛,好痛。为什么这次还是不来救我?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