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17

　　李纨的一双眼睛如影随形一样地跟着张易之，生怕他挣脱桎梏再次逃脱出来似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目光炯炯地似有质地，更不要说被观看的张易之了。只听嘤咛一声，张易之悠悠醒转过来，单薄的身体犹自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中含着几丝茫然，慢慢地，似是终于看清自己身在何处，这才清明起来。目光游移，最後落在李纨身上，怔了一怔，垂下眼帘，挣扎著动了动身子。李纨自然把他的反应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从来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即使是罪大恶极的厉鬼遭受这番非人的对待也不由有些不忍，最后张易之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绝望，继而又把头缓缓垂了下去。浓密的卷曲的头发，如重云般地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眼睛。

　　李纨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只厉鬼的下场，魂飞魄散，他不想同情，他甚至连该有的恻隐之心都不曾想动过，但他却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动摇。这只厉鬼当真当得上“罪孽深重，死无归所”这八个字么，竟是连轮回的机会也不能拥有？还是说他身上有着当今太子不得不忌惮的秘密，让太子不惜用国师的名头来诱使他李纨来取得这只厉鬼的本体？

　　他承认他因为对瑞王爷不该有的念想有私心想让他就此灰飞烟灭，但即使如此，理智总是将当年白云氏的一番教诲翻腾出来，令他难以自处，纵然白云氏早已不是当年的白云氏，他却还是当年的李纨，一个慈悲为怀，想要普渡众生的修道之人。

　　张易之忽然发了狂似地挣扎起来，他身上的锁链被牵扯得铮铮作响。接着又无力地倒下，如果不是双腕被锁住吊起，李纨怀疑他根本无法支撑自己。李纨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绝望的气息，惨烈浓郁，似乎将空气也酝酿得厚重起来。

　　太子李隆基显然很重视李纨这次的伏妖行动，他亲自策马而来，身后依次是自己的太子党大臣崔日用和刘幽求，还有亲随护卫数人。李隆基显得有些志得意满，脸上一直挂着笑意，从长安郊外一路跟随着押解的囚笼。

　　一行众人在官道上远远地就看到了玄武门前筑起的高台。高台不远处被一队官兵围出一大片空地来。空地周围来往人群倒依旧是络绎不绝，时不时有人询问这高台是做什么用处的。

　　同一时间，白云峰山脚下。

　　空气中倏然间有一阵异样的波动，缭绕的云雾慢慢升腾起来，好似一面幕墙，一个身影又渐渐破开雾气显现而出――正是瑞王爷。

　　白云氏惊异了一下，随即又释然了，轻轻叹了口气，敛顺了眉目，目光在瑞王爷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点微苦的笑意，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贫道当真希望王爷能够活在这场贫道为你准备的梦里，不要醒过来才好。”

　　瑞王爷满面寒霜，道，“白云道长，本王说过弱水三千，取一瓢饮，今生今世，我只要他一个人，碧落黄泉永不相负。一个替身，对本王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口气倒是挺大的，但是世间事不是靠你说说就能办到的。”白云氏显得有些无奈，神情却是泰然自若，“你把我那只管狐怎么了，居然还真的脱开了幻境？”

　　“没怎么，只是给了他自由的念想而已。”瑞王爷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白云道长，本王再给你一个履行承诺的机会。”

　　白云氏似乎觉得瑞王爷这句话很好笑，愕然了一下又不由歪了一下嘴角，“王爷，贫道已经拿到瑞王府里的东西了。”言外之意，你已经没有筹码了，还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

　　瑞王爷冷冷地看向白云氏，不疾不徐吐出一番话，“多年前白云观一夜之间众多弟子失踪，白云道长云游而去，徒留李纨李道长主持白云观数载。想来李纨李道长是白云道长的关门大弟子，是块心头肉。”

　　白云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似乎是隐隐猜到了什么，没有说话。

　　“白云道长若是关心弟子，应该还知道李道长曾在王府中小住过一段日子，这段日子里，李道长曾给过本王一份大礼。”瑞王爷声音里的寒意甚重。

　　“是什么？”白云氏的眉头紧缩了一下，映在瑞王爷眼中。

　　“李道长自己的血。”修道之人最怕的便是身上的血气被他人所持，若是对方有心，有了修道之人的血液，置其于死地简直易如反掌。修道之人的软肋就在于此。

　　白云氏一下扣住了瑞王爷的喉咙，表情冰冷无温，周身散发骇人的气息，仿佛在一瞬之间，周遭一切均被三尺冰封，无法动弹。忽然白云氏又笑了，道，“关心则乱啊，王爷这番话是真是假还需要掂量一番。”却没有放开钳制瑞王爷的手。

　　“做师父的愿意冒这个险么？让弟子的脉门握在别人手里？”瑞王爷的表情很笃定。

　　“也罢，那么，王爷，那份大礼在何处？”

　　“在道长的管狐手中。这份大礼，本王原先想好好珍藏的，不曾想要有动用的一天，奈何白云道长欲做出出尔反尔之事，本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让管狐去取了这份礼。”

　　自古以来，只要是人，就逃不开贪嗔爱x欲痴的执著。无论白云氏表现得多么铁石心肠，不在意徒弟的生死，但对白云氏来说李纨无疑是个特别的存在。既然如此，那么她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又有什么要紧的，白云氏怕是舍不得用李纨的生死做赌注筹码的。

　　“贫道没料到王爷居然会是如此卑鄙小人。王爷若是再和那只厉鬼纠缠不清，去到那十殿阎罗那里报道的日子也不远了。”白云氏的语气急促了一些，他再装得怎么云淡风轻，到底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纨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的。当真是缘生缘灭缘自在，情深情浅不由人，白云氏当年下不了手斩断这宿缘，如今依旧舍不得这仅存弟子的命门被别人掌握。

　　“不择手段这一点，彼此彼此。至于所谓的人鬼殊途、阴阳两隔这一套，你们千神门自己就不相信，否则当年大明宫的那场祸害也不会发生，今天也不会是相王入主正宫。”其实瑞王爷心中打鼓得厉害，毕竟对方是白云氏，是有着上通碧落下引黄泉的通天本领的白云氏，还是那个神秘的千神门里的人，这让她如何不心惊肉跳。这场面对面的较量完全是她凭着一股执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谋定而后动的结果，这关系到情人的生死，输人也不能输阵。她倨傲地看着白云氏，拼着一口气用力试图扳开白云氏的手。

　　白云氏忽而笑了笑，放开了瑞王爷，“王爷真是年少有为，后生可畏。”语气诚恳，仿佛当真对瑞王爷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但讽刺的意味早已爬上了眼角眉梢。

　　瑞王爷自然不会去在乎这样的讥诮，更不会在意这样的手段是否光明磊落，她在意的是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也许她和她不屑的千神门中人从来都是一丘之貉，内里都有冷血残酷的因子……

　　就在道士们押送张易之到玄武门外筑起的高台的最后一小段路途上，官道上兀然立着一个青年美妇人。妇人一袭青衣，梳着妇人鬓，眉目清艳，如同荷花般的明媚姣妍，左手绣有回向雷纹的长袖下，手腕光洁柔美，一抹金色勾在上面，亮得出奇。所有人的脸上都掩不住一丝惊诧，众目睽睽之下，她是仿佛是凭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的，毫无征兆。片刻之前，美妇人站立的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就在道士和和尚们还未了解她要做什么时，她便腰肢如风摆柳枝条，左手手腕一转一扭，一只金色的镯子迸发出了几道寒光，直指囚车。右手舞动间连连放出几道白雾。道士和尚们纷纷避开了白雾。一个道士躲闪不及，吸入了雾气，身后背着的一柄长剑倏然倒转，剑刃刺向他腰身四处大穴，鲜血红如樱唇四下溅起，他只来得及张口大叫了一声，便倒地不起了。同时美妇袖间又有舞纱飞出，如一条灵蛇横扫挡在囚车前的几个道士和尚的下盘。

　　顿时囚车周围的道士和尚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大急，明白这女人分明是来劫囚的，这可是太子请来他们指明了要在搭好的伏妖台处决以正视听的厉鬼，岂能被个不知打哪来的弱质女流劫走，却因为本身不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之流，抓鬼降妖尚且在行，但面对真正的真刀实枪却整个乱作了一团。

　　只有李隆基面色深沉地看着来人，一言不发，却是冷冷盯着对方看，显然他认得这名妇人，握着缰绳的手却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