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04
贺兰敏之将自己独自一人反锁在厢房内,来回踱步,星月美眸沿途瞅着房间每一寸的地面,脑海里终是反复重演着昨夜的那一幕,褐丫头浑身是伤,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样子深深被他映在了眼底,心里至今一抽一抽地疼。天光不过透亮,流光瞬息间思念的情潮已经席卷而来,他将昨夜思来想去,在质问自己为何昨夜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为何不更加坚决地从汝阳王李璡手里留下褐丫头。他在为自己的行径找理由,既然在贺兰府他不能护得小妹周全,在昨夜那种情况,做任何事都是徒劳无功,那么也许在汝阳王府小妹会过得更好一些。但他越是这么找这样的借口安慰自己,就越是更为自己小妹的现状担忧,更为自己心头一抹陌生的情感感到忧虑。隐忍懊恼的情绪渐渐盈涨开胸臆,正化作了贺兰敏之对自己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懦弱无力的性情的无止境厌恶。
日上三竿,贺兰敏之终于走出了自己的厢房,却是沿着小道,绕至了后院。昨日因为节外生枝之事实在太多,来不及追究小妹是缘何落水,但这不代表已经归府的贺兰敏之会为自己的小妹出这个头,一个下人也敢谋害贺兰府的三小姐,可想小妹在贺兰府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即使人已然不在身边,但是该偿还的债,他会一一还到她手上。纵然污点已在,伤害依旧,他贺兰敏之依旧会以行动诏告贺兰府中的所有人,贺兰敏褐永远会是他的妹妹。
贺兰敏之渐渐拾起记忆里曾经被忽略的种种端倪,让陈总管找来了眼前这个名叫尺素的丫鬟。陈总管,单名一个默,是大夫人武顺替他取的,当年就因为大夫人武顺看重了他比同龄人更加沉稳的性子,有幸当过贺兰敏之一段时间的书童,那段时间里只要是贺兰敏之要文房四宝、品书作画,都由陈默一手准备,贺兰敏之与其在私下里与他称兄道弟,鲜少以主仆相称。他于前些日子才因大夫人武顺得知贺兰敏之即将回府被提拔当上了贺兰府的总管,也算得上是贺兰敏之在贺兰府的一大心腹。
仗着曾在大夫人武顺近身侍候过,又身为贺兰府的老人,尺素并没有太拿面前这个经常不在府中的俊美大少爷放在眼里,纵然尺素因了褐丫头的缘故被调去了绣房管那两个绣花的姑娘,但终究算是捞了个肥差,在外人看来她尺素始终在大夫人眼里有一定地位的。因而如今被管家找来面见贺兰敏之的尺素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觉悟,即使面上带着恭敬,答话的口气也甚是敷衍。谁让贺兰敏之不常在贺兰府里这些下人面前出现,贺兰老爷又在自家媳妇面前直不起腰来,也怨不得尺素会以为这贺兰府掌势的是大夫人武顺和敏月小姐。
贺兰敏之听着尺素口中那一套看似顺理成章,实则破绽百出的言辞,低头面向微波涟漪的池面,水月星眸蒙上一层雾气,隐隐含着一丝狠绝,他指着这莲花池面压低了声音,道,“本来昨天的事也只是一场意外,不必介怀。听闻管家说,尺素很会水,方才不巧把玉佩碰掉了,想来是掉进了水里。还劳烦尺素姑娘代为找寻一番。”话音未落,站在尺素身后的陈默抬起脚来就是一踹。
等尺素意识到时,人已经在莲花池中扑腾了,冰凉的水温一下子让她打了个激灵,水花溅在眼睛里,只模糊地看到岸边上站着贺兰敏之和陈总管两人,一人一边,堪堪把住了她爬上岸的关卡,尺素这才意识到处境不妙,连声大叫,“少爷,小的知错,少爷您高抬贵手啊。”她缓缓靠近岸边白石,却是被贺兰敏之一脚又踩回了池子里,吃了好几口脏水才重新冒出池面,狼狈不已。
尺素眼睛里糊满了水,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只听得贺兰敏之犹如恶魔一般的低语,“尺素姑娘何错之有啊。敏之只是请尺素仔细替在下好好在池子底寻寻那祥龙玉佩,这可是圣上御赐的宝贝。要是尺素姑娘这么会水的人都找不到的话,整个贺兰府都会很困扰的。”她原以为这位大少爷是个温和守礼之人,甚至是个有些怕大夫人的懦弱之人,没想到他居然会为那个死丫头强出头,一点也不顾及大夫人在贺兰府的颜面。
“尺素无能啊,咳咳,没能找到玉佩。少爷,先让尺素上来好不好!”
“今天是代大夫人教教手底下的丫鬟要懂规矩,只有主子要奴才死的,没有奴才能把主子丢池子里受凉的。”却是把再度靠近岸边的尺素一头按进池水里,不顾尺素死命掰着挣扎的手,贺兰敏之细数着岸边白石边咕噜咕噜冒出的气泡,在尺素断气前,一手拎起尺素的头发将她带离水面,还不待尺素吸完整一口气,又把她按进了水里。
这时,站在一边的陈总管看着贺兰敏之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心道不好,试着劝说道,“少爷,这样就算了吧,闹出人命就不好了。”他背着大夫人帮着贺兰敏之教训大夫人手底下的丫鬟已经是极限,他毕竟还是贺兰府的管家,还是大夫人一手捧上总管之位的,他理应感恩戴德,而不是在背后搞这样的小动作,更何况以后还是要在大夫人手底下讨日子的,真把事情闹大了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谁都知道整个府邸贺兰老爷就像是个摆设似的,连支些银子都要先向大夫人其报备。得罪了大夫人,他陈默这辈子在贺兰府的日子就算是全完蛋了。
“玉有五德,仁义智勇节,君子无故,玉不去身,【1】,今日无玉加身,陈默,你就该知道贺兰敏之今日不会当自己是君子,君子之举自然也与本人无关。别指望在下会怜香惜玉。”贺兰敏之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
陈总管有些慌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在现在阻止已经陷入疯狂的贺兰敏之,贺兰敏之明显是由于昨夜汝阳王一事心神不宁,行事都失了原则,把胸中怒气都撒在了这可怜的丫鬟身上。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要陈默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的消逝还是有些不忍,再加上大夫人手底下的人莫名其妙地死了陈默到底也不好处理。可现在贸贸然拦住了贺兰敏之,十之八九会让他在大夫人和大少爷这两边都不得讨好。因为死了个丫鬟损了大夫人对自己的信任显然是不成的,可因为这丫鬟伤了他与贺兰敏之之间的和气,也是划不来的,他必然要把事情做得圆滑些才好。
就在陈总管思想斗争之际,贺兰敏之却放开了自己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陈总管一看莲花池面,顿时绿了脸,只见尺素头朝下浮在池子里,一动不动,一头发髻已经散开,荡在水面,湿透的明绿色衣衫肿胀着飘在池面,伴着一点像唾沫星子似的白沫子紧紧贴在衣服和水面交界处。陈默终是没能在尺素香消玉殒之前想出万全之策。
陈默假设的糟糕情况真的到来之时,他一时之间脑子有些空白,只听得贺兰敏之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和自己说话,“尺素姑娘不小心失足掉进了莲花池子里。不,尺素姑娘回家省亲去了,再也没回来。算了,陈默你编个故事把这事掩盖过去。”
末了,贺兰敏之还留下一席话“陈默,你已经是上了贼船了,不想船翻了的话,就想开些,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大夫人那里,你已经回不去了。”而后留下陈默独自一人处理他一时冲动砸出的烂摊子……
纵使陈默能力卓越,把现场布置得再好,把尺素的尸体掩埋之地选得再隐秘,莲花池子里发生的事终是传到了武顺耳朵里。武顺是何等人物,借着自己武家水涨船高的势力,管着贺兰安石这么个曾经有着鸿鹄之志的男人几十年不敢纳妾,一手把持贺兰府大局多年。
武顺在贺兰府里自然耳目众多,自己手底下的传递消息的一个丫鬟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自然有人禀告其尺素失踪之前是被何人唤去了。武顺便是把事情猜得七七八八。这整件事在武顺看来,是一种对她在贺兰府权威赤裸裸的挑衅,而任何要动摇她在贺兰府威信的意图,武顺都绝对不会姑息,她觉得是时候给新晋的陈总管立立威风了。
武顺坐着花园的亭子里,靠着凭栏,下面垫着波斯进贡的毯子,品尝着丫鬟剥好的葡萄,看着手中的一卷书,乃市面上最近才流行开来的传奇《霍小玉传》,倒是官宦人家贵妇子弟打发时间的好读物。武顺显然对书卷的内容不是很感兴趣,时不时瞥一眼亭子外半弯着腰不断抹着额头看不见的汗滴的陈总管,偶尔几丝森冷的阴鸷在眼底飞闪而过,却许久都不曾开口吐露一个字,却也没有让陈总管离开,只是让他保持哈着腰的姿势站在原地吹冷风。
陈默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直到陈默实在支持不住,往前一个踉跄,又硬挺着恢复了原来的姿态。武顺才刚好翻完了书卷的最后一页,慢慢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屏退了为她剥葡萄皮的丫鬟,缓缓起身,又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衫,抚了抚挽好的凌云髻,步下亭子的台阶,走至了陈默跟前。
“烦请陈总管去请吾儿敏之来一趟。”陈默才如蒙大赦般一路小跑奔至他处。
注释:
【1】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出自《礼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