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05
陈默在后院的莲花池边找到了贺兰敏之，正欲开口传达大夫人武顺的意思，却是见着面露忧色的陈默的贺兰敏之先侧目斜睆了他一眼，宽慰了他几句，“陈默，若是大夫人不再做主，你也不用这么卑躬屈膝地站上这么久了。”顺着他的目光，陈默才发觉天色已暗。贺兰敏之似乎对于自己的母亲早有应对之策，在他那挺直的鼻子下，一道抿起的唇瓣在红艳艳的夕阳下勾勒出一条完美的曲线，显示出一份决绝。
陈默看着面前这个宛若再世潘安般隽美的儿时伙伴，心里暗自生出一份期盼来，也许在他这个贺兰府的大少爷力挽狂澜重掌大局后，他在贺兰府能拨开云雾见明月也说不定？毕竟在这贺兰府，屈于大夫人武顺雷霆淫威而曲意逢迎之人不在少数，而看似真心侍奉之人未必不能为其所用。
尾随着贺兰敏之前往武顺所在的花园的路上，陈默审时度势一番后，打定了主意，要站在贺兰敏之这一边上。默然在心中道了一句，谁让良禽会择佳木而栖，大夫人这可怨不得小的陈默弃暗投明。
贺兰敏之在花园拱桥处停下脚步，唇角微扬而起，星光盈耀的眸子里透着清澄明净的光泽，他远远看见了武顺坐于亭子内，身边却是站着贺兰敏月和她的贴身侍女绿珠。这表情看在陈默眼中，已然是胸有成竹的表现了，更坚定了其追随贺兰敏之的决心。却听得贺兰敏之道：“陈默，你先下去吧。吾自己走过去就好。”此番正合陈默心意，他巴不得去避避风头，离大夫人远远的。
“敏之向娘亲请安。”贺兰敏之行至亭子前，微微颔首，上前一步行礼。武顺美眸笑如弯月，望着贺兰敏之的眼神里满含赞许，却是不提失踪许久的尺素，却是提起上朝之事，“圣上昨日派了公公来，是来催你上朝去，你的皇帝舅舅可对你想念得紧啊。明日就去弘文馆报个道，顺便进宫再去见见你姨母。”
原本贺兰敏之作为八品的兰台太史令，即使是聆听圣训也得站在大殿外面候着。少年封官，令当年年仅十二的贺兰敏之有些自视甚高，那时又仗着外祖母荣国夫人杨氏的宠爱，多少轻狂自傲了些，自是不愿意站在太阳底下风吹日晒，就央着杨氏去和自家姨母正宫皇后商量一番，硬是挤到了左位第三仅次左右丞相的位置上站着。然而贺兰敏之在那个位置上每日早朝都得听左丞相上官仪那个迂腐的老头文绉绉的“启禀皇上。”以及右丞相长孙无忌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滑不溜秋的撂担子卸肩膀时说着的“微臣遵旨”，还经常地被自家的皇帝舅舅拉出来救驾来一句“贺兰爱卿，有何看法？”，不久便是对曾经跻身朝堂前列这几近无理取闹的举止潸然悔悟了，对左位第三仅次左右丞相的位置可谓是深恶痛绝，只可惜形势不由人，自从站在了那个位置之后，自己的姨母则天天后就再也没让他有机会退回原先殿外的八品之列。贺兰敏之自此也深刻体会到了自作孽不可活的真谛。当然，每日清晨在那个位置上感受背后大臣们如针芒在背的视线也并非全无裨益，多年来在朝堂上看着那些个大臣你来我往的尔虞我诈，倒也使得他性子也比少不更事时沉稳内敛了不少，至少令他练就了一幅泰山崩于前而巍然不动的本事。
前些日子贺兰敏之是借着从太尉府归家需要休息调整段时日好参与修订两晋史的由头，多日不曾上朝。
听闻武顺所言之事，贺兰敏之隐隐皱了下眉头，却是恭顺地答应道，“是，孩儿这就将搜集的文书装订好让弘文馆的众位大人翻阅开始修史，另外让陈默去准备些民间的小玩意给姨母赏玩。”
“娘亲，还有什么事要吩咐么？若是没有的话，孩儿就先行告退了。”便是作势要走。
正题还没说，武顺自然不会让贺兰敏之这么给轻轻松松地过了关，勾起一边的唇角淡淡起笑，挽留道，“敏之这些日子回府了也不见着和娘亲亲近亲近，是否是娘亲哪里做得不好了，惹了吾儿敏之的厌了？还是敏月贴心。”说着还抓着一旁不发一语的贺兰敏月的一只手，温柔地握着，轻抚了两下，依旧绕过了尺素失踪一事，似乎在考验着贺兰敏之的耐心。
而站在武顺身边的贺兰敏月看上去正隐忍着一丝不耐，眉头蹙得老高，却依旧顺从地让武顺握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却是拿起绿珠递过来的一只绷子，上面是刚刚绣到了一半的一块手帕，看了两眼，随手甩到了亭子凭栏下的椅子上，有几分有怒不敢言的味道。
贺兰敏之眸中的光点深邃而幽暗，神情似笑非笑，轻言道，“娘亲说的是哪里话，敏之一直想要亲近娘亲，可惜娘亲终日忙于操持府中事务，也不见娘亲身边的丫鬟有谁能分担一些，敏之才总是要三思是否会扰了娘亲难得的闲暇，因而每每都打消了去娘亲的阁子里坐坐的念头。”隐隐是暗示了武顺身边的丫鬟无德无能。
武顺琉璃般清减的美眸里闪过一丝别有深意的笑意，心道儿子在官场上历练一番后却是有了些长进，颇为欣慰，但到底还没把少年意气给磨平了，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却是在此刻自己提起了失踪的丫鬟尺素——
“本来娘亲身边确实有着一两个能干的丫鬟，却是不知怎么的，一次回城北的家里省亲就不回来了，昨个才打发了人去问，居然发现这丫鬟根本就没到过家看过亲戚。现在她家里的三叔正着急了要报官。”
贺兰敏之自然晓得事实并非武顺所言的扑朔迷离，武顺也根本没有派人去什么城北的人家寻过尺素，因为若是被城北的那户人家发现尺素失踪了，捅到了官府，即使是依靠着贺兰府的势力事情也当真不好收拾了，武顺坐镇贺兰府这么多年，虽是一介女流，但到底也是则天天后的亲妹，骨子里的敏锐是一脉相承的。但武顺这一番真真假假的话可苦了贺兰敏之，一早想好的说辞半句也用不上了。
倒是方才一脸不耐的贺兰敏月将手从武顺手中抽开，一脸气呼呼地说，“娘亲和敏之哥哥要说的话敏月半句也听不懂，敏月要先和绿珠回房休息。”正将与武顺的谈话被堪堪打断，贺兰敏之借机吁了一口气，万千思绪在脑中飞闪而过，终是重新编出了一番说辞，语罢，贺兰敏月便是撇了撇小嘴，不再说话了，但气闷之情完完全全地映在了脸上。
而武顺却是神色一凛，板着脸道，“女孩子家大呼小叫的，没半点耐心，像什么话！自家兄长的说话，就好好听着学着，今后进了宫，有的是你受的！”言辞间竟是有让贺兰敏月进宫选秀之意。
黑眸微然一眯，显然贺兰敏之对此事先毫不知情，显得有些哑然，按还来不及待他问及此事，武顺就回过头对他说，“吾儿啊，你可要好好替娘亲寻觅寻觅那个玩忽职守的丫鬟，等找到了一定重罚。”
“娘亲，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吾贺兰府竟然出了这等不守规矩的丫鬟，贺兰府实在是颜面无光，不若干脆就将此人从本府的仆籍上除名……”贺兰敏之一番话显然是顺着武顺的话头说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武顺显然没想到贺兰敏之居然会这么挑战自己的权威，理由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一个和自己没半点血缘关系的野种，对此简直不敢置信。她心中被埋藏多年对于贺兰安石宠爱的那名侍妾的嫉妒被狠狠地挖了出来，怨恨的光在眼底快如闪电般稍纵即逝，强忍了心底的波涛汹涌勉强吐出一句话，“吾儿敏之，不会是盼着娘亲就此失了左右手，终日忙碌于府中实务，看着娘亲积劳成疾吧。”说着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贺兰敏之看，气氛霎时凝结。
“事务繁忙也属情理之中。今后，敏之定然亲自为娘亲分忧解难。孩儿此番不过是为遮家丑，那尺素晓得爹和汝阳王女的事，自然还是不要留下的好。”贺兰敏之嘴上说得义正言辞，心里却是想着：那个狗胆包天的贱人居然敢谋害他的敏褐妹妹，简直是罪该万死。
武顺闻言倏然起身，一手撑于凭栏，一手指着贺兰敏之道了三声好，“不亏是我武顺的儿子，说话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好，很好。”显然是气急。
贺兰敏月显然鲜少见到母亲发怒，有些惊慌地连声劝道，“娘，您别气坏了身子，您对敏之哥哥有啥不满意，直接说了就得了。别拐弯抹角的墨迹。敏之哥哥明显就是误会了您的意思。”贺兰敏月显然没怎么听明白刚才两人的对话。
“误会？知子莫如母，我自己的孩子，我还能不知道么？哪来的误会！分明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魂魄才故意曲解，玩的文字上的把戏！”武顺终究没有说下去，却是推开了贺兰敏月。
贺兰敏月被养在闺阁中，识人不多，显然没有很多弯弯肠子，但听到这里，她也隐隐明白了母亲发怒的原因了——就是那个从小就抢了自己风头和敏之哥哥对自己全部注意力的死丫头。原以为昨夜那个讨厌的丫头被汝阳王给带走了，她就可以舒舒坦坦地霸占整个敏之哥哥了，没想到死丫头还是在她的生活里阴魂不散。思及此处，贺兰敏月目光蓦然怨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