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1-17
李纨刚从公主府上归来,走在长廊间,便看到瑞王爷一个人在长廊庭院内,负手而立,独自看着院中一棵亭亭如盖的杨树,嘴里不停地念着一首词:“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阳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1】
“王爷是在缅怀故人么?”
“李道长一路辛苦了。”瑞王爷回眸冲李纨一笑。李纨不由又些呆愣了,心头只涌上八个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想到此处,心中陡然一个激灵,自己何时对男人有了这等癖好?
“为李道长沏壶茶来。”瑞王爷对身边侍立的家仆轻声道了一句,嗓音低沉温婉。接着他又走到李纨跟前,伸出一只手邀请他进庭院内一坐。
李纨有点受宠若惊,居然有点不知所措,双手放在道袍上抹了抹汗,把手递了过去。瑞王爷只是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
“道长一路风尘,为本王和皇表姐奔波,实在是……”瑞王爷顿了顿,拿起茶杯,缓缓斟酌起来,沉默片刻,继续道,“只是生死由命,这红尘滚滚,谁没有需要还的债呢。”
“吾乃道家中人,吾信奉的是尽人事,听天命。”李纨不解瑞王爷为何来此一出。
“谁会凭高意?纵写得,离肠万种,奈何归云谁寄?【2】纵使曾经金戈铁马,千古风流,到头来,总也逃不过一堆枯骨,一捧黄土,几度凄凉的晚景。”瑞王爷似乎是触景生情,又回头望向那株杨树。
“王爷说的是――”
“本王所说的是――李玄邃【3】。不知道长对此人如何看待?”
“此人有谋略无胆色,不足以称得上千古风流。”李纨单单撇开了瑞王爷所说的离愁,斟酌下措辞,道出了这个较中肯的评价。
“哦?那道长放眼天下,是谓何人称得起这四个字呢?”
“无人。”李纨思索了一会儿。
“哈哈哈,道长好眼量。但在本王眼中能称得上这四个字的人多如牛毛。”瑞王爷长笑三声,气势甚是豪迈。李纨发现瑞王爷声线较之其他男子显得有些尖细,但他没有在意。
“王爷指哪些人?”
“染指天下之人。”
李纨心下一惊,“那王爷可否是‘千古风流’之人?”
“道长说笑了,千古风流向来只出于枭雄遍地的乱世。如今乃太平盛世,何来千古风流?”瑞王爷又一次侧过头,眯着眼看着那棵杨树的枝头。那杨树的树冠上一团火红,红得艳丽异常,颜色浓重地竟压得这整棵杨树的绿意暗了三分。
李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然也看到了那团红色,他慕得脸色一变。别人不认得这团红色,他作为修道之人怎会不知?那分明是株黄泉之花――曼殊华沙。这花怎么会开在这里?“王爷,这树上的花?”李纨把心中疑虑不由问出了口。“家母生前甚是喜欢这种形状的花,我托人在别处找来的,只是这花落土即败,寻常方法无法栽培。才寻得异人想方设法种于树冠之上。”瑞王爷的目光随着话语变得深远,语气也显得有些悲戚。李纨顿感自己说错了话,让这么个妙人儿露出这样的表情,真是太不该了。
就在李纨懊恼之时,瑞王爷却突然说了句,“本王只是一时戏言,这不过是西域商人走来的货色,本王看着喜欢,便淘来两株,望道长不要介怀。”瑞王爷的这番话把李纨的目光转了回来,“不过这花落土即败,要种于树冠之上倒是不假。”李纨看向瑞王爷,突然觉得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柔和得竟不似男子。
“既然道长执意要在寒舍久居,不妨四处走走,熟悉下。恕本王尚有些琐碎要处理。”瑞王爷突然起身整整衣袖,再次恢复之前那副冷淡的面容。仿佛刚才的促膝相谈只是一场春梦。
李纨回过神来,刚才竟看着个男人着了迷,李纨不由叹息自己六根到现在还不清静。李纨见瑞王爷又变得如此冷淡,也不着恼,反倒觉得他这样才比较正常。若瑞王爷太过和自己亲近起来,他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来瑞王府居住也有一日有余了,因为公主府上琐事一直没有仔细看过这瑞王府,既然刚才主人都发话了,李纨自然从善如流地四下走走。心下却不由惦记着那杨树上诡异的彼岸花。
瑞王府很大,张牙舞爪的看门石狮是由天目山的玄武岩调的,青黛色的琉璃瓦是苏州官窑的货色,就连红铜的门栓怕恐怕也有莫名的来历,院中盆景是由百年以上的青花瓷盛着,迎客松的枝丫茂密……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门楣上那只金色的虎头,张嘴怒吼,獠牙毕现,额头的王字笔力遒劲,威严却不显狰狞,应是出自名师之手的名作。李纨看着那虎头久久不语,走开,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走了回来,抬头仔细看了看,发觉虎头的前额上的花纹其实并非“王”字,而是个“三”,弯曲蜿蜒,更像是三条皱纹,两只獠牙间的上下两排牙齿也不是食肉动物的尖尖锐齿,而是食草动物的平板牙。抱在横梁上的两只爪子,都各只有三指,似虎非虎,更有些像狮子……
“是龙七――狴犴,刑讼的象征……”李纨懊恼地甩了甩头发,“门口的石狮也不是狮子,是年兽……”龙生九子,狴犴行七。可狴犴是装饰在狱门上或是匐伏在官衙的大堂两侧的正气之物,年兽则是密宗辟邪的灵兽,瑞王爷又怎么会在门口装这种东西呢。这种排列又想是为了阻挡什么从地底爬上来……
真是疑团重重的瑞王爷,李纨不禁暗叹。只是瑞王爷行事坦荡,好像在自己眼里好像这些雕饰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东西,它们本该如此装饰一样,就这样暴露在他这么个外人眼里……
走到王府西北角的墙边时,李纨看到一口被封起来的枯井。这时,耳边传来细细索索的对话声,转身望去,看到两个婢女,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木盆,侧对着自己。
“别去这口井,听说以前有个婢女投井死了,死了还四处作怪。”一个婢女对另一个婢女小声地说,看到李纨走过来,一个就催促另一个“走,走,快走。”
“还逼得红玉投井而死!”李纨眼前浮现出公主府上那个男人那张痛苦扭曲的脸,直觉那两婢女说的投井而死的人就是男子口中的红玉,他心神一动,走向那两个急忙离去的婢女,堵在她们面前。
“刚才你们说了什么,能否告知在下?”
两个婢女看着这个打扮奇怪的年轻道士,心下明白他就是主子的客人,她们继而面面相觑,很快达成共识:“我们刚才什么也没说啊。道长听错了吧。”
见问不出什么来,李纨转而又问,“哦,大概真是我听错了,那么,请问贫道想找总管大人,该去往何处呢?”
“道长,往东厢房便是。”年纪稍长的那个婢女回答。
看着两个婢女再次远去,李纨的好奇心又一次被挑起。
“王总管,我想去王府藏书的地方看看,不知能否为在下带路?”……
“道长,就是这里。”王总管把李纨带到书库后,就告退了,只留李纨在漫天书海中。书库里燃着无数的羊油烛灯,用琉璃罩子笼了一半,既不会熄灭也不会因为烛火爆裂点燃资料。不过,李纨的目标显然不在这里。李纨本可以直接向总管索要这里的仆籍记录,只是想到刚才那两个婢女讳莫如深的态度,他不由想也许总管也未必能告诉自己什么,更何况总管那里的记录也可能仅止于近些年在职的仆役。要想知道井中死去的人究竟是不是那所谓的红玉,还得自己想办法探赜索隐一番。他看向置在书库东南角的一个漆木箱子,上面有个小小的“仆”,李纨暗自庆幸,估计他想看的早年的人事记录就在这里,箱子上面的铜锁锈迹斑斑,但依旧牢固地守护着箱子的东西。但在李纨眼里铜锁的存在与否对他的行动都没什么影响,他只轻轻触碰下铜锁,铜锁就啪嗒掉落了下来。
箱子打开时,一股霉味钻进了李纨的鼻子令他不由捂住口鼻。箱子里一卷一卷的书籍摆放地有些散乱,像是被人匆匆翻过一般。
李纨一本本地查看起来,一整个下午翻遍了所有的记录却没有找到一个名字叫红玉的丫头,连名字里带“玉”字的都没找到。李纨不禁皱眉,莫非他猜错了么。李纨不甘心地又翻了一遍,发现记录里少了一卷――没有天授元年年间的记录……
那道士怎么会还没死,我明明……还有要为什么他今天要和道士说这么多话,两个人还靠得这么近。为什么?最近感觉身体越来越重,怎么回事?太阳怎么这么毒?眼前一片水雾雾的,都看不清楚他的脸了?难道鬼也有没有休息好这一说法么?坐在她的闺房里,支着有些发昏的头,努力保持清醒。
恍恍惚惚间,她好像捧了一株红得很艳丽的花进来,花的形状有些奇怪,有花无叶,瓣如蟹爪,花心晶莹剔透,上面似乎还有未拭去的水珠。她把那株奇怪的花放在几案上,又从衣箱里翻出一个花样古朴的灯台,换下她常用的那盏铜灯奴。她小心地点上烛火,一股甜蜜的清香随着烛火的跳动弥漫开来。火焰似乎越烧越旺,周身越来越轻,仿佛是回到母亲胎盘之中,温暖得想就此睡去……
瑞王爷看着一灯如豆下,慢慢阖拢的花瓣,微微地笑了,伸出如凝脂般的手轻轻触碰花瓣上未曾蒸发的水珠,看着花朵摇曳着,甩落那点点晶莹。花瓣上不多的水珠就这么一滴一滴渐渐没入黝黑的土壤中。那盏灯散发的清香也越来越浓,最后竟浓得带上了一股怪味,一股带着泥土混合着食物腐败的臭味。而瑞王爷就这么痴迷地看着那株花,好似在看世间最值得驻足观赏的美景,对那浓郁的味道浑然不觉。
注释:
【1】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阳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出自唐初刘希夷《代悲白头翁》
【2】谁会凭高意?纵写得,离肠万种,奈何归云谁寄。出自宋柳永《卜算子》
【3】李密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