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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太平公主

妃若为王 雨葭 5009 2026-09-06 16:19

  更新时间:2013-01-19

  李纨在看到杨树上的花时,便觉得其中有古怪。瑞王爷那段亦真亦假的话,分明是想混淆视听。再有,那缺失的天授元年年间的记录。最后还有那个带着熟悉气味的鬼魂。这瑞王府看来藏着不少秘密。李纨平时也许不是个较真的人,但一旦被勾起了好奇心,那他必定就是最较真的那个。

  他又一次杵在瑞王爷就寝的房门之外,这次他看到瑞王爷亮了一夜的灯……

  烛灯终于燃烧净尽,几抹微光投射到屋子里,天色已经发亮。

  晨曦穿过我透明的肩头,洒落在对面她的睡颜上。额,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我昨天……怎么想不起来了呢?她怎么就合着衣服趴在这里睡了?

  瑞王爷睁开眼,望向几案上盛开得很是张扬的花朵,轻轻拍拍自己的脸蛋,甚至轻轻道了声:“早安。”我竟有种错觉,她是在向我道早安。她忽然向我的脸颊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起来,我竟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暖?“易之,你怎么了?”她竟然这么问,难道她看得到我么?如果我还是一个人的话,想必我的表情一定是很惊诧的?

  “你看得到我?”我讷讷地问。

  看到阳光下呆愣的张易之,瑞王爷有了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那个自己还是个普通世家女儿的过去,和他一起执手相看斜阳的过去。

  她笑靥如花,走近我跟前,手掌还停留在我的脸颊上,软软的,暖暖的,天啊,我多么希望这一刻可以永恒,她的声音在我听来犹如天籁,“我一直知道你在我身边,虽然我看不到你,但是我能感觉到你的注视。像以前一样。”

  “那人没有骗我,你真的就在这里。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那么,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来?”她脸上尽显无辜的表情,我竟第一次觉得可恨。

  “我不能,我以为你知道的。”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惶恐,“你是不是恨我?”

  “当然恨!恨你一纸书信和我撇开了关系,恨你在朝堂之上冷眼旁观我这个跳梁小丑,更恨你居然无视我的求救见死不救!”年初的时候,我和昌宗何尝不曾料到自己的下场,我多次书信给你,为什么你都不曾拆开,原封不动地送回!我和昌宗都不想死,可是我没想到我最心爱的人居然会对我的生死不闻不问。

  一句没有解释也没有,你为了自己的爵位仕途,我居然会成为一个女人手中可以随意丢弃的弃卒!

  “易之,你恨我,我不怪你。至少现在让我补偿你,不好么?”她附过身子,甚至用有些卑微讨好的口吻,轻轻在我耳边细语,“看我给你准备的躯壳,有了它,你就可以摸到东西,也能让别人看到你。和活着一样。”

  “但是终究不是活着,不是么。”我看到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子一瞬间的僵硬,这让我有种报复的快感,我走到那株猩红的花朵前,抓住它的花茎将要连根拔起。

  “不要啊,你会死的。”

  我冷哼一声,“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活人。”她按住我的手,企图阻止我。

  “你的命格是四柱天阴,若是不及早为你准备一个依附的躯壳,你会魂飞魄散的。”她眉目微蹙,露出乞求的神情。

  那一刻,我放手了。那株花,在我手边开得放肆,似乎在嘲笑我的不坚定,我的软弱。我打心里的讨厌这抹红色,它像是我尸体上的血污,像是被我陷害的忠臣的碧血,更像是她殷红的双唇。

  “你怎么知道?”虽然还是怀疑的口气,我还是打消了毁了这株植物的念头。我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比如把太平那个贱人扔进棺材里,比如把张柬之和李显的脑袋割下来为我自己和昌宗祭奠……再比如原谅她,陪着她,我看了看那明净无暇的眸子,在睫毛的围绕下辟迷雾而出,清亮地可以映出我自己的投影,内里却是一团深邃的黑色,一瞬间恍了神。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没打算继续问下去,因为我从来都相信她不会骗我。她从来都不屑于骗人。

  “你去哪?”见我要离开,她急急地问。

  再世为人,自然是要把生前没做完的事做完。我没理会她,甚至推了她一把,跨门而出,向公主府的方向飞去。前些日子因为那里多生出来的桑树,没得手,这次有个实体让我依附。我不信破不了那风水局势。我要把害过我的人一个个拆骨入腹!

  李纨在寅时回房打坐休息,生生比张易之成形远遁早了一刻,错过了和张易之正面相对的机会。如果他知道这即将导致的一场血雨腥风,他会不会因此悔恨终生?

  辰时,李纨被请到厅堂用膳,却迟迟不见瑞王爷。总管传话说是王爷身体有恙,还在歇息。膳毕,李纨觉得于情于理都应该去看望瑞王爷。

  有了两次偷窥的经历,李纨没有总管带路也依旧轻车熟路地到了瑞王爷的寝殿。一名郎中正收拾好东西和总管边走边压低声音说些什么,只听得一句:“还是另请高明吧。”见到李纨,总管有些诧异,将一锭银子塞给郎中,向李纨迎了过来,“道长,王爷身体虚弱,不便打扰。”

  “贫道略通岐黄之术,不妨让贫道把脉一二。”李纨见总管显然对自家王爷的身体很是担忧,便抛出这么一句。

  “李道长请进。”继而总管又叹了口气,“是王爷他不愿让人为他诊断。”

  屋子里,点着香炉,袅袅烟雾隔在了中间,谁也看不清轻纱后的瑞王爷,只闻到一鼻子苦涩味道。李纨看见瑞王爷执拗地缩在锦被中,总管唤他,他只道是,“偶感风寒,不必挂心。道长请回吧。”声音有些沙哑。

  李纨见此,也不便久留,慕然间,眼角瞥见几案上散落的一些黑黑黄黄的东西,和那日在公主府上假山脚下的一模一样,心头疑云密布。“若只是伤寒,也请在下为王爷诊断一二。公主将王爷的安危寄放心头,遣贫道来此,如若因为一时延误使得王爷病情加重,让贫道……”

  “够了,要诊就快些。”瑞王爷显然不想多与李纨周旋,将罗帐露出一小缝,伸出一只泛着青白色的手。李纨无声地叹一口气,抚上他微微握起的手掌,本就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背上,能轻易地摸到根根暴起的青筋。他的手掌比自己的小很多,皮肤白皙,却隐隐泛着黑气。显然是阳气不足所致,阳寿将尽。本来一来恐怕惊扰厉鬼,使得厉鬼戾性大发反倒伤到瑞王爷,二来看得出这厉鬼和王爷颇有渊源而迟迟没有对那厉鬼下手,但现在看来他须尽早除去这厉鬼。就在李纨要将手指搭上王爷的手上时,瑞王爷猛得想起了什么,硬是抽回自己的手。李纨疑惑:“王爷?”

  “本王现在觉得病愈了,王总管请李道长回去歇息吧。本王想起身更衣了。”

  一旁的总管见自家王爷这么说,还是有些担心。

  李纨想说些话宽慰总管,忆起王爷对于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的态度,斟酌下措辞,道“王爷整天闷在屋子里,久不浴日光,才让阴湿之气入身。多晒晒太阳便好。”

  总管一听,心里的石头也稍稍放下。

  罗帐刚李纨带起的衣袖被掀开一角,露出瑞王爷沁满汗水苍白的脸,额上的汗水小溪般蜿蜒而下,浸湿了发鬓。李纨的心又揪了一下。

  夜色里,在墙头房檐上飞闪腾挪的张易之轻飘得像是一片被卷在风里的叶子,只见他的身影闪进了一扇朱红色的漆木大门内。不过顷刻,本已安静下来的深宅大院脚步奔走之声再起……

  昨夜太平公主突然身染重疾,武攸暨为此特意从宫里请来了御医为公主诊治。而御医们个个却都对公主身上顽疾束手无策,毫无头绪。过了整整三日,请遍京师大大小小所有医师,武相爷看着一道道血痕狰狞地盘旋在公主白皙的肌肤之上,才想到这可能是鬼魂作祟,急急忙忙让人给瑞王府的李纨送了份急件。

  张易之高高坐在公主府邸一座屋顶的翘角飞檐之上,脚着一双高墙履,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作壁上观,看着公主府上络绎不绝的各类医师郎中,嘴角浮现了一丝狠厉,他轻轻对自己说:“昌宗,我为你报仇了。”虽然恐怕朝中权势变化而累及瑞王爷,他终究没能要了公主的性命,但要他就因此作罢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只是夺走对女人最重要的东西,让公主受尽痛苦,把这个女人加诸他们兄弟俩身上的屈辱讨回来便好。

  李纨从花厅处经过去往公主寝殿处,眼角瞥了一眼那阴风阵阵的小径,不由大惊,那棵合抱之粗的桑树,竟被拦腰折断,风水局被破坏殆尽。他连忙询问身边带路的仆役,“这棵树怎么会这样?上次来不是还好好的么?”仆役答:“小的也不知道,前几日好像就这样了,道长你也知道的,公主出的事最大,府上的人不都急得团团转么?哪会去注意其他的。”李纨心下一沉,本来公主府上风水局势可谓是滴水不漏,如今这里堪堪被撬出一个缺口来……

  待走至正厅,李纨看到了那只特意隐去形体的厉鬼坐在屋顶斗角处,不由又是一惊。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也敢露面?为何他的功力净长如此之多?明明前几日,他还为日光所灼伤,身形不稳?如今竟已修成实体?

  李纨立刻明白,公主的怪病多半也是这厉鬼在搞鬼,他即刻让公主府上总管带府内众人退避。自己心思一定,飞身站在屋顶上,对视厉鬼。那厉鬼似乎早料到他会来一般,他飞脚踢起一块瓦砾,射向李纨膝盖。李纨哪知他刚上来就会被如此攻击?手中的桃木剑,衣袖里的符纸在这么直接的攻击下全然不起作用。李纨一个踉跄,向下滑去。还没等他稳住身形,一阵铺天盖地的飞沙走石就扑面而来,竟有排山倒海之势。李纨见此招不可硬接,向下一跳,桃木剑向雕花栏柱上一刺,缓住向下落去的趋势,待风沙过去,又翻身,以足点剑身,再次站到屋顶之上。

  张易之见一击不成,双眼瞪起,眉毛倒竖,亮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继而吐出一根墨绿色的藤蔓,拿在手里。李纨心下隐隐有几簇怒火升了起来,这藤蔓分明是靠吸人阳气所炼,本念他成鬼未曾生事放他一马,现在看来自己大错特错,此鬼不可留。藤蔓犹如游蛇一样袭来,李纨不躲不闪,迎面挨了两鞭,抓住了藤蔓,低声咕哝几声,嘴里吐出一昧三味真火,引上藤蔓。火舌顺着藤蔓飞快向张易之身上蹿去,张易之见状,反手抓起未燃的藤蔓,狠狠咬了上去,“吱咯咯”的声音过后,屋檐上留下一节灰烬,而张易之手中还留了半截藤蔓。李纨趁张易之尚未回过神,射出一张道符,直指其面门。张易之见躲闪不及,侧身伸手抵住道符,护住要害,指尖冒出“嗞嗞”作响的白烟,疼得张易之一阵龇牙咧嘴。张易之一看形势不利,便不再恋战,旋即,化作一阵轻烟,消逝在半空中。

  李纨有些遗憾地看了看那半截灰烬,跳下屋顶。躲在屋里的众人见李纨下来,纷纷围上来,“道长,那恶鬼除了没有?”李纨只说,“暂时你们很安全。”转身向公主的寝殿走去。

  还没走到房门前,就听到有人在屋里歇斯底里地砸东西。武攸暨一脸担忧焦急地站在门外,想上前阻止太平,却又不敢。敞开的门内是太平公主血痕交错的脸和疯狂的举止。原本妩媚艳丽的夫人早已不复存在。武攸暨发现李纨驻足停下,担忧地问道:“道长,您看这……?”李纨眉头紧蹙,最后摆摆手,道:“公主,怕是中煞了。”他停了停,继续道,“取些黑狗血和朱砂来。”

  “公主平日里就住这里么?”

  “除了白日里休息的偏厅就是这里了。”

  “那便在这里好了。”

  李纨说罢,掳起袖子,一手拿起盛有黑狗血的瓷碗,一手执起拂尘,行坤位,走坎道,脚下八卦游踪,手里拂云拨日。走的是罡星宿斗的步子。每走一步他便洒下几滴黑狗血,八方罡气便隐隐升腾而起,环绕李纨周身,他整整走了七七四十九圈,终于碗中的黑狗血洒得干净。然后他又沾了点朱砂,在罡星宿斗中心,画上了最后一笔,一个上呈天运,下合地气,完美无缺的辟邪阵已然成型。最后,递给武攸暨一小瓶药,嘱咐道:“每日正午用水送服。一日不可停用。”李纨心里却是晓得太平身上的煞靠这个办法暂时压住,若是有什么意外,依那只厉鬼不散的怨气,那太平就不只是全身溃烂,容貌不复……但他已经尽了人事……

  一切完工,整整花了两个时辰,日头已有些西斜。李纨婉拒了武攸暨的留客之意,回到瑞王府上,正赶上用晚膳。

  瑞王爷似乎刚从宫中归来,身着的白色狐裘下露出色彩艳丽的烫金滚边。或许是因为天边的残阳余晖,那颜色不觉有些陈旧和黯淡。李纨落座后,瑞王爷为自己白日里的无礼致歉,甚至还罚酒赔罪,之后又因为误会李纨对杨树上的花感兴趣,送了他一株曼殊华沙。虽然李纨不喜欢这种带着阴气的花,但难得瑞王爷如此诚意道歉,要是再推委显然不太合适。但这有些过于周到的礼节还是让李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余辉在瑞王爷的脸上染上一层红晕,使得瑞王爷的脸比平时明艳动人得多。李纨一时之间又看呆了,怔仲间不觉打翻了觥筹,顿显狼狈。瑞王爷只是微笑地看着他,令李纨愈加不知所措,刚扶起的觥筹又掉落在地上。瑞王爷眼角眉梢都透着一份恬静的风情,让人忍不住去抚平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哀愁。李纨不禁对自己骂了声该死,对方是个男人,还是个王爷,李纨你有这种淫靡的想法不是找死么?却还是情不自禁多觑了瑞王爷几眼。

  看着李纨这番举止,瑞王爷不禁觉得这男人竟有几分憨态可掬,值得逗弄。随即想起今日李纨被急招到公主府上的事,开口询问方知张易之将矛头直指太平。不由心下担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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