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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上阳宫

妃若为王 雨葭 3372 2026-09-06 07:55

  更新时间:2013-01-20

  丁未,徙后(武则天)于上阳宫。

  ——《新唐书》本纪第四则天皇后中宗

  上阳宫属于冷宫的范畴,但是在殿前惦足遥望,依旧能看见红瓦高墙绵延至远方,一色楼台气势轩昂。由远而近,佳木茏葱,百花灼耀,庭院深深,可谓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1】不一而足。从山涧引来的细流溶溶荡荡,流入宫墙。到底是曾经曾经叱诧风云的女皇帝现在的居所,好生气派。

  一身穿青素罗衣的小公公站在不远处垂首张望,见到瑞王爷走来,忙弯腰踩着小碎步奔了过来,道:“王爷,请随小的从偏厅进去。”

  瑞王爷有些不解,道:“劳烦公公了,”只是为何要走偏厅的道?但他没把后半句话问出口,当他看到戒备森严的正门前的侍卫数量时心中便有了答案,心底不免有些揶揄,他真是没有想到周王(唐中宗李显)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女人会这么防备,或者说,这么恐惧?

  一阵曲折萦回后,瑞王爷见到了龙游浅溪的武则天,这个女人在退位后,虽然余威尚在,却不免多了些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苍凉。自天授元年侍御史(从六品下)傅游艺帅关中百姓九百馀人诣阙上表,请改国号曰周,赐皇帝(李旦)姓武氏以来,这个女人的一生都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紧密相联,不分彼此。

  武后穿起她的紧身襦袄青罗衣,额上贴一抹芙蓉印,颊边画一道晚霞红,艳色华丽,十足的富贵做派,却是高宗时兴的派头。可宫中女子却早换了装扮,崇尚素雅,盘花钮一直扣到下巴底,笑不露齿,行不露裾,举止端庄得好似一尊尊瓷娃娃。

  武后转身问瑞王爷:“我做了这么多坏事?陛下会不会怪我。我脸上皱纹越来越多,是不是老得连陛下都认不得我了?”也只有在鲜少的时刻里,总以计谋和强势武装自己的武曌会露出这样女人的作态。

  瑞王爷不禁要问:“连她都能偷得一时半刻做回自己,那么什么时候他也能褪下这身衣着,换上我喜欢的锦罗绸缎?”但他嘴里回答的却是:“天后为高祖守得江山繁荣、国运昌盛,高祖欣喜还来不及,又怎会责怪陛下呢。更何况天后与高祖夫妻同心连系,高祖自然忘不得您。”

  武后却似乎不满意他的回答,“瑞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这朝中所有人都聪敏。因为你,你的家族才得以继续享用这万户的俸禄。”武后顿了顿,“但是,你也很笨。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以为自己演的戏天衣无缝,以为可以就这么瞒天过海一辈子,可是世界上的谎言从来都没有不被说破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瑞不明白。”

  “你明白的,你比谁都明白的。”武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她继续道,“要圆一个谎言总要撒更多的谎,要守护一样东西,就要失去比它更宝贵的东西。”

  “来,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心里话。”武后坐在金銮椅上,拍拍她旁边的位置,示意瑞王爷坐过来。

  “瑞啊,那个孩子是叫红玉吧。”瑞王爷就座未多时,武后就说了这句。

  瑞王爷背脊一僵,皱了皱眉头,旋即摇了摇头说:“瑞不知道陛下说的是?”。武后了然地继续说道:“你心里像块明镜似的。”她顿了顿,“我心里也清楚得很。害她成了官婢的是我,害死她的人却是瑞,你啊。”武后叹了口气,“这辈子我没少杀人,我也不怕报应之说。但,瑞,你呐?”

  瑞王爷冷冷地笑了,笑得有些放肆,嘴里答,“听闻天后不喜欢猫,不知是何故。武太后,我不信恨我的人会比恨您的多。”

  “你真的这么觉得么?”

  “瑞不得不这么想。”不这么想我又有什么动力和勇气穿上这身华服。

  “自古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事并不少,可是又有哪个真的会把‘伯仁’的血债背在身上?人是向前看的,纠缠于过去的错误,于事无补。”

  武后露出激赏的神情“瑞啊,你有一个任何朝中大臣都不具备的特质。”她撸了撸额间散落的白发,接着说,“那就是即便被洞察心迹也能冷静地和对手周旋下去。”瑞王爷盯着这个年迈的女人看了很久,“而且还周旋了这么多年,这很不简单哪。”可惜了,对手却早一步败在了别人手里。

  “今天我累了,这些年你也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是,圣太上皇圣安。”

  瑞王爷有些发愣,不明其用意。这是那个攻于权谋的女人么?这是那个断送他幸福的女人么?走出上阳殿,他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

  瑞王爷没有机会再去问询这个传奇一般的女人,因为则天武后自此后再没有召见过他,他没能再进入上阳宫内。没过多久,瑞王爷就听闻新都郡主、永泰郡主、安乐郡主相继下嫁,一个嫁给了武承业之子陈王武延晖,一个嫁给了武承嗣之子南阳王武延基,还有一个嫁给了武三思之子高阳王武崇训。则天武后这么频繁嫁女的行为隐隐触动了瑞王爷某根神经,武氏子弟所娶的李氏之女,无一不是皇帝李显的女儿,这分明是李武政治婚姻的继续。这会引发什么,显然要好好合计一番。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瑞王爷踩着步子悠悠地朝着宫外走着,抬头只见金色骄阳当空悬照,锦絮云朵在金阳的挥洒下愈见空灵清澈,因为执起亲王的玉诀还没多长时间,进宫的机会也屈指可数,他对这一回一廊一宫一殿的建制布置不甚熟悉,只能慢慢摸索着出去,也不好向宫女太监闻讯,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不知过了几个殿穿了几道门越了几次回廊,身后传来一阵女声的呼唤:“王爷,且等一下。”等脚步停下时,瑞王爷回首看去,来人脸上有着一朵寒梅印,朱红的颜色衬托着娇小的脸庞很是抚媚妖娆,唇畔也似有笑意飞闪而过,明艳照人。来人正是被誉为朝中女丞的上官婉儿,身后还跟着两个袅袅婷婷的宫女。

  瑞王爷眉头微微地皱了皱,没有说话。他对来人很是不喜,尤其不喜她脸上那朵洗不掉的寒梅印。这是当年上阳宫里的那位因为嫉妒身为婢女的上官婉儿年华正盛、貌美如花,寻了个错处降罪的结果。而瑞王爷最厌恶的就是这个错处的缘由——上官婉儿当时年方二八,暗自钦慕正得天后垂宠的张昌宗,当时张昌宗官居春官侍郎,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就因为上官婉儿在伺候天后的时候和他眉来眼去,硬是叫垂垂老矣的天后起了妒忌之心,非要在上官婉儿脸上行个黥面之罚才肯罢休。最终此女买通了行刑人以朱色刺纹,才成就了额头那朵梅花。让瑞王爷觉得可恨的是张昌宗生怕自己因此不受天后的爱怜,居然把自己的亲兄长拖下泥潭,向天后举荐了张易之,这也间接造成了他瑞王府的悲剧。虽然瑞王爷理智上明白这一切都不能怪在上官婉儿头上,但理智和情感从来不是一个纬度上的事情,虽然面上不显,他对上官婉儿的出现显然很是不悦,他只是问,“上官诏命,所为何事?”他见上官婉儿本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和随侍宫女连连的娇x喘,就晓得上官婉儿为了堵他怕是等了一段时间了,却不料自己在这宫苑里面兜兜转转,险些错过,才急急忙忙追上来的。

  “近日听闻太平公主殿下身体抱恙,内官本欲探望一番,怎奈宫中六司事务繁忙一直抽不开身,可否请王爷代为转交此封信件。”语罢,上官婉儿便从衣袖中抽出一封信笺。

  “上官诏命言重了,”瑞王爷看了一眼信笺,封腊尚未干透,显然是刚封上不久,心思转了个弯,若有似无的一瞥,他的瞳孔募地紧缩,上官婉儿身后的那名穿着鹅黄色宫女服饰的宫女手腕上有一抹熟悉的金色,宫女姿色平常,表情木讷,如果不是对那抹扎眼的金色实在敏感,瑞王爷甚至不会注意这么一个小宫女。他硬是生生地把口中的话“这是举手之劳。”变作了“本王必会转达诏命的关切之情。”却是没接信笺,言下之意就是这封信笺还是请诏命亲自差人送去比较妥当,虽然言辞间却是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但推脱之意甚是明白。心里却是惊惶了一下,千神门的眼线居然已经混进了宫廷内苑,这番处心积虑的布置,莫非他们又想来了一次改朝换代不成?他感到千神门就像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网,无处不在,所有人身在网中间,无知无觉,却随时可能被扼住喉咙一样窒息。

  上官婉儿是如何八面玲珑的人,这么一听,当下脸上端庄有礼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心里暗恼,一个闲散的异姓王爷居然敢撂她的面子,肚子里居然还有九曲十八弯,但她到底不好再说什么,本来堵上这位王爷也不过是为了把他拖下水拉到自己这边的阵营而已,信笺本身内容也无非是些宫中内事,说机密也机密,因为这不能让对头看了去,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只要是自己人哪怕是个看门的看了也无妨。把信笺顺道带一带,这里头,讲究可多了,上官婉儿这一招基本上就是递给瑞王爷一张入了镇国太平公主门下的一张名刺,本质上就是笼络人心。

  注释:

  【1】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出自唐杜牧《阿房宫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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