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22
武后终于把心头的两根刺给拔了干净,虽然还要在众人面前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但是这也不能抑制住她想要仰天长笑的好心情。只是这样的好心情里还留着一丝淡淡的伤感,这伤感就像是当年为了夺得后位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儿安宁公主时一般,击败了敌人,却也使得身边的亲情更加淡薄。怎奈繁华易度,半点真心难寻,当年的与高宗的相看待老之心今日早已不复存在。在这后宫之中,凤仪万千如何、宠冠六宫又如何?统统不算是个赢家,因为真正的赢家从来只有皇帝一个人。纷争缭乱是万变不离其宗,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戏码,她看着看着、演着演着,也渐渐乏了厌了。
在太极殿内,武后端坐于在榻上,头发挽着,上面插了根祥云花纹的金簪子,伸出一只带着金指套的素手拨弄着手心里的一颗玉佛珠,垂下眼帘,眼底留下的是点点晦暗不明的颜色。西斜的日光照进殿内,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色光晕,似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感觉。
整个殿内不闻人声,一片静谧。
忽地,武后眼前多了一片阴影,一个人影背对这夕阳的霞光,立于武后身前不到五步之地,看不清其的脸庞。武后只觉阴影罩面,猝然一惊,玉佛珠滚落于地,立时要开口唤人,却听得来人温文尔雅的一番话来。
“皇后娘娘,莫要惊慌。在下龙腾族龙天,不请自来,还望娘娘恕罪。”日光将来人虚描出一个英俊的轮廓,柔和而遥远,仿佛一个模糊的影子,触手即碎,像是来人不过是镜面投射的一个虚影一般。
武后此刻才看到了龙天邪气四溢的脸上还夹带着一点点的温柔,正是个令人着迷的翩翩少年郎。
龙腾正是前朝太子幕僚的别称,意为龙腾九霄、腾云驾雾、顺应天意。自高祖李渊推翻前朝苛政统治后,前朝太子自缢,幕僚分崩离析、四处逃散,便再无人提起龙腾二字。今日不料竟然于宫廷内院直面龙腾之人!想来龙腾中人必然是养精蓄锐、韬光养晦多时,复辟前朝的狼子野心不灭。
“前朝余孽如此大胆,居然敢擅闯宫闱!来人啊!”武后似乎觉得刚才的反应损了她身为皇后的威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震怒。
“皇后娘娘,要是觉得外面的侍卫能抓得到龙天,大可以唤人进来逮了龙天进牢房里。不过,这方圆十里宫廷的侍卫宫女一时半刻怕是醒不过来。”
武后自然晓得此人能够出入皇宫内院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没有惊动她殿外那些守备森严的侍卫,必有过人之处,想必是江湖中人,心思一转,而此人看来对自己的性命也不甚感兴趣,否则就凭他那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自己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项上人头早就可以被他拎在手里了。
武后是识时务的人,压下心中震怒,道“那么这位龙公子的来意是何?倒是于本宫说说。”
龙天也不顾武后反应,便是靠近了她,抓住了武后的手腕,俯首帖耳在武后耳边说了些话,举手投足间竟是有几分轻薄之意。
待龙天重新站直了身子,武后却是大惊失色,道,“此番大逆不道的话,此罪当诛!”
龙天似笑非笑地等待着,许久见武后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才再度开口,“皇后娘娘,难道不想位及帝位,真正做到人上人的位置上去吗?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娘娘想必是懂得的,否则怎能纵横六宫这么多年?”随着他的话语,只见一串串如同小篆般的字迹浮现在了武后的脖子上,像是一枚枚咒印,倏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武后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眼空天下的人,如今棱角虽然被时间打磨得圆了,那一根根傲骨却是改不了的,被龙天的三言两语即可撩拨起她对于权力的渴望。
龙天的话语像是蛊惑人心的咒语一般,“皇后娘娘,此为龙天给娘娘准备的一份大礼。”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枚玉诀,玉诀之上有一雕刻,为龟类形状,栩栩如生,龙天抬手握住武后的手放入其手心,道,“龙承九子,子子不同,但皆不成龙。此赑屃,为龙长子也,好负重,也终究为负重之物所累。”轻轻一句话,带着甜美的诱惑,随着龙天薄薄红唇的开合,仿佛是吐出一纸赦书,仿佛是上天降下一道阳光照亮了武后内心一直以来躁动着迷茫着的空虚,她心头一股丝线似乎骤然崩断。巧立名目也好,找其他借口也好,不可否认,龙天所言确为武后所想,而其暗示所指也正是合了武后的心意——龙子,天子为龙,子为太子,如若东宫稳当,她垂帘听政也就不必听下去了。
东宫本就有高宗口谕,可协理政事,时刻与其这个做母亲的政见相悖,龃龉颇多,前些日子更是单独召见了她一手提拔上来的狄仁杰,赐令牌查悬案,好生浪费了这治国之才;原先顾念着太子为其所生长子,血浓于水,舐犊情深,但如今龙天的话像是在天平的一端放上了至关重要的砝码,天平顷刻倾斜。
“凭什么女子便不可垂拱而治天下?在龙天看来,皇后若是有朝一日能够坐在龙椅上,天下必定歌舞升平,睥睨无敌于四方。”龙天的话音未落,武后再抬首,已是不见其踪,徒留手心中还带着余热的玉诀,诉说着如黄粱一梦般的真实。
这几日,自己那小叔不知道是为何突发奇想,给她找了个这个四肢不勤的姑娘家拳脚师父,一天到晚要她扎马步、踩桩子。扎马步,本来觉得这么个动作是再简单不过的,结果就这么蹲了一整日,就累得李清鹤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浑身不听使唤。
为了免得她一个人练习没有动力,还特地给她找了个陪练,话说这陪练身子倒是少年的身子,可一张脸却是比她这个姑娘家还秀气。身上的拳脚功夫也是比她厉害了不止一倍。
看着那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把铁人桩被打得面目全非,李清鹤心里面憋足了一口气,也朝着她面前的稻草人桩一拳头送了出去,除了激起了几片草屑之外,稻草人连着底下的基座纹丝不动,稳稳地立在地面上。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气。
李清鹤不由鼓起了小脸,一屁股坐了下来,喊道,“兰哥,休息会儿吧。”
看着少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犹豫着走了过来,李清鹤扬起脸自己地观察起他来,皮肤白皙,一双小鹿似的眸子在柔和的日光下看来像是琥珀色的,薄薄的嘴唇微微翘起,脸颊上浅浅露出酒涡的痕迹,真是个唇红齿白的大美人。李清鹤便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来,“兰哥是哪里人?”“以前就练过拳脚功夫么?为什么这么厉害?”等等问题,不一而足。
被唤作兰哥的少年认真地看向宛似未经开采的璞玉般的李清鹤,用极为认真的语气答道,“兰儿就是王府的人,以前在班主那里学着唱旦角,练过一段时间。”
“旦角?兰哥会唱戏啊,有空唱给清鹤听听。”李清鹤随口这么一说,便是起身拍了拍衣服,向后院的方向走去。兰儿见李清鹤要离开,也赶忙站了起来,跟了上去,李清鹤回首便是奇怪地一问,“兰哥,都练了一天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跟着我做什么?”
兰儿没回答,只是依旧执拗地尾随着李清鹤,李清鹤踏左脚,他在后面也踏左脚,李清鹤绕了花圃走了一圈,他也跟着兜上一圈,像个影子一般不离不弃,甩都甩不掉。
末了,李清鹤放弃了一般,扭头笑着道,“兰哥,一起走吧,别跟后面。”一道阳光像是晃了兰儿的眼,李清鹤清风似的笑颜温温和和,兰儿忽然觉得李清鹤美极了,像戏文里的仙女似的美丽。兰儿嘴角略微向上弯了一分,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颠颠地跑了过去,与李清鹤并排而行。
“兰哥有看过东苑的那堵墙面上的画么?”
“什么画?”猛不设防被李清鹤这么问起,兰儿只觉得有些疑惑不解。
“就是被树叶都遮了的墙面。连着正院的。”
“没有。”兰儿飞快地瞥了李清鹤一眼,低眉顺眼地答。
“兰哥,你看得到那堵墙面上的花纹对不对?”李清鹤言笑晏晏,口气却是笃定得很。
“没有。”兰儿依旧这么答,还加上了一句,“看不到画。”看在李清鹤眼里却是有着掩耳盗铃的味道。
“看不到兰哥昨天夜里盯着那里看了半个时辰做什么?”李清鹤弯眉凤眼,心里却是觉得逗弄这个木讷的漂亮少年真是太好玩了,“兰哥拳脚比清鹤厉害,不代表其他地方就比清鹤强。”少年心性,总是想着与同龄人攀比,有着不服输的要强心气,这也是汝阳王给李清鹤找了兰儿这个陪练的原因。一旦输了就想着在别的地方把输了的都找了回来,带着少年人惯有的纯真。因此在口头上扳回了一城的李清鹤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她自然地牵起兰儿的手,带着他走过后院长长的行廊。
兰儿觉得手上的温度很暖,暖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进驻到了他空无一物的心头里,一下子把空隙全给填满了,盈涨得舒服。
行至后院旁仆役住的柴房时,李清鹤叩击了两下门扉,向里头的人借了个大布袋背在身上,继续牵着兰儿沿着回廊走。
兰儿想替李清鹤把肩上的布袋子给卸下来自己背,却是被李清鹤一口谢绝了,说他打了一天的桩子,该歇歇了,兰儿觉得从来没有人这么为他着想过,心里把这个新主子当成了个大好人,想着要为她分忧解难,出一份力,便是思索了很久,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东苑的墙上没有画,”见着李清鹤扭头,惊讶得一双弯弯的眉梢直跳,又咽了咽口水继续道,“上面雕刻了花纹,但是没有画。”
“雕刻?兰哥说说看,长什么样子的?”
兰儿嗫嚅着不知该怎么描述清楚,半天才又挤出一句,“有云有龙。说不上来。”
李清鹤却是激动起来,“是不是一条龙腾云驾雾的感觉,上头是一条蟠龙,下头缠绕的是云头状花纹。”
“说不上来。”
看兰儿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样子,李清鹤有些失望,只得说,“有空清鹤让兰哥认认是不是书上画的那样。”
兰儿眼见着李清鹤这是要沿着后院的回廊出府,不由劝道,“主人,还是先把练功服换下,这样出府,不合礼数。”
李清鹤却是道,“很快就回来。”而后,又加了一句,“不是说了不要叫主人,要叫清鹤的么?”语气里带着她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娇嗔。她不是不想换下带着汗味的衣服,只是每日都被督促着练功,她还要挤出时间上书房看书完成自己小叔请来的教书先生布置的课业,甚至难以抽出一炷香的时间来到王府外围墙来证明一下自己的猜想。今天难得拳脚师父提前告假,留下她和兰儿两人练习,她才有这时间溜出来看王府外面的围墙。
李清鹤所谓的猜想,不过是觉得这几日来所看的书上记载的一个风水阵与王府的构造极为相似,打小她就喜欢堪舆建筑之类的东西,她免不了想要来证实一下。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即便是拖了个尾巴,她也要抓住机会好好测量一番外围墙。
李清鹤从身上的布袋子掏出了墨规和尺寸,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量起来,还不忘叮嘱兰儿道,“兰哥,帮清鹤好好看着,要是有王府里的人来,一定要记得叫清鹤避一避。”姑娘家穿着练功服,在墙角下蹲着像是玩泥巴实在不像话,她可不想在小叔那里丢脸,可又实在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来量地皮,她不由对自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