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24
“来王府不过数月就把王府里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差些悉数挖出来,若是再放她出门见了世面,还不一脚踏入那些个江湖人的地界了!”
“皇叔,清鹤年纪不过十六,在这王府哪里耐得住长久的寂寞。”
“寻常姑娘家不也是非节庆不得出游的么?难不成你想着让自己的亲妹妹和你一样染上那种邪术招来祸害不成?那些人蕴锋刃于无形,清鹤一介女子要是入了他们的眼,如何能讨得了便宜去。女子无德才能保平安。此事本王心意已决,不必多言。去叫十四进来。”
“是。皇叔也请早些歇息,保重身体。”李朔洵琉璃似的眼眸划过一抹流光,复又黯淡下来。
李朔洵掩门离开,十四却是许久不见进来,汝阳王等得有些心焦了,便是开了门亲自唤了几声,总算见到十四一身黑衣慌慌忙忙地奔来了,李朔洵也是一脸的焦急。
“十四,明日起,不许再让清鹤进书房。再给他找几个女工姑姑来教她刺绣裁衣打发时光。还有什么事,这么慌张?”
“王爷,清鹤小姐她,她,不好了……”
汝阳王一听,两眼瞪得圆滚,提步便是朝着东苑去,一路还斥问十四,“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么?”
东苑树影婆娑,绿草萋萋。树木山石的摆设在月光下投出一条条的影子,像是一个个扭动身体的人,印在脚步匆忙的汝阳王身上,像是汝阳王被人扼住了喉舌一般,在夜里看来显得格外的渗人。
“属下也不清楚,清鹤小姐病得古怪,也不知是病是毒,现在是世子让兰侍卫渡气给清鹤小姐续命,但是清鹤小姐已经是人事不省,恐怕是危险。现在已经派人去请了陈御医来。”
来至东苑厢房中,推门而入,众人只觉异香扑鼻,香烟缭绕。兰儿却是不顾了男女有别,在床上双手紧箍李清鹤的身体,李清鹤漆黑的长发铺满了床头,几缕发丝垂落委地,身子却是不住地抽搐,双眼紧闭、鼻尖上冒着点汗珠、两片嘴唇灰白灰白,唇角处还泛着血丝,双手的手指绞在一起使骨节发白,手上养好的旧伤口一一崩裂开来,脖子上缠绕着不断旋转着的小篆字迹。
“迷迭沉香!”汝阳王一闻便是脱口而出,心中隐隐觉察出了不安,当即眸子里蒙上一层黯色,瞥了一眼李朔洵问,“怎么点上了迷迭香?”
见着李朔洵欲言又止,李璡心下了然,开口的一句却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让陈御医不必赶着来这里了。所有人都出去。”漫天席地的恐惧地涌进汝阳王的心里,只觉得自己血液凝固唇齿打颤——李清鹤现在的样子正和当年前代的汝阳王暴毙时一模一样,状若牵机,三日不止,痛苦而亡。
还是李朔洵见着汝阳王的脸色实在不对,便唤了十四也跟着出去。
汝阳王缓步走来,每一步似有千钧重,“你是地底下来的,该是知道清鹤这是怎么了吧。”“主子是中了那个叫龙天的人的言灵术。”
“你也出去。”
“王爷,兰儿只听主人一人的话。兰儿一离开,主人性命怕是堪虞。”
“出去,本王知道地底下出来的暗卫心思恪纯、一心奉主。本王是你主子的小叔,又怎会害她!”汝阳王脸上显示出不耐之色,身为大唐亲王,何曾这般低声向个仆役耐着性子解释过,可偏偏是晓得暗卫的厉害,要让这兰儿离开不得强来。
“皇叔,还是朔洵来吧。兰侍卫,还请暂时避一避。”此时,一直在门外等候的李朔洵却是再度推门而入,说话时搭上兰儿的肩膀,微微使力,另一手却是展开手中纸扇,微微晃动,纸扇上大文豪颜师古所题五律《奉和正日临朝》字迹像是被浸染于水中一般,漾开了一层黑雾。
床上的兰儿看着李朔洵手中折扇轻摇,霎时像是被浇上了一盆冷水,偃旗息鼓,乖乖地放开了李清鹤,下了床,自己向门外走去。
“你倒是好本事。”汝阳王却也没心思再多说别的,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皇叔,朔洵不过也是担心清鹤妹妹。那么朔洵也暂且退下。”
汝阳王一脸颓然,薄唇被烛光染上了一层艳色,他轻轻抚过李清鹤苍白的脸庞,将她抱入怀中,凑近她耳边,道,“想着是要保你免受邪术侵扰的,不料,小叔还是思虑不周,让你着了别人的道。”李璡只觉怀中人的肩膀上的有些濡x湿了,他翻开一看,脸色更是难看,点点晦涩霎时涌上喉咙,嗓子眼里堵得难受,李清鹤肩膀上的伤口正一如当日来到汝阳王府的那夜时一般留着血水。
“当年,没能救下兄长,今夜居然本王一定会救下兄长的女儿。”汝阳王指天誓日,好似陷进了不为人知的记忆里,险些不能自拔,看着清鹤在床榻上辗转不定的挣扎,他的心头犹如刀剜。都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却没料到那些江湖人竟然是如此的心思歹毒,年纪尚幼的清鹤不过是知晓些盘根错节的细枝末节,居然就要痛下杀手!这叫人怎么不寒心?
当年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死于邪术,如今他为了防范于未然,自己便是研习了各种术法,在王府的练兵营里收集了千神门的傀儡术、又得了龙腾一族的一枚玉诀,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束手无策的无能弟弟,以术养身,他这身子也用傀儡术养了十几年,苟延残喘多年,早已成了千年难得的秘药,断断不会让人取了清鹤的性命。左手朝着右手的手腕下沉去,鲜血溢出,染红了广袖衣衫。
清鹤昏昏沉沉间,觉得身后一热,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得眼前人的眼睛很黑,映着屋内的盈盈烛光,亮汪汪的像两口小潭,潭里自己的人影,就印在他的眼睛里,深深的印着,一晃也不晃。顺着眼睛下来,是笔直的鼻梁,再下来是嘴唇,抱着她的人,嘴唇长得特别好,不厚不薄,上唇有小小有小小的凹槽,微微翘起,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有一层水,颜色粉红。那抱着她的人修长的手与自己纤细的手十指纠缠,又一一扳开了她的手指照着烛火来察看,她的手指上有些斑驳的印迹,不知为何。身子却不像是自己的一般,动也不能动弹一下,片刻之后,她只觉得有人在她额头悄悄点了一下,像是温热的水滴沿着她的额头缓缓勾勒着她的脸庞而下,一点一点甘泉一般的汁水渐渐汇入了她口中,继而她又陷入了昏睡中。
耳边有水声低语,似乎在相当遥远的地方回响,许久,她才从黑暗中觅得一线光明,带着心头几分悸动破然而出,原来是自己睁开了眼睛,她费了好些心神认出眼前这人是自己的小叔,倏然惊起,却是劳动了身子,牵扯到了伤口,她才惊觉自己原先被治疗好的伤痕又再度回到了她身上。
“嗯?”汝阳王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大喜过望之情却是掩饰不住的。
李清鹤揉了揉睡意朦胧的双眼后,道,“小叔怎么在这里?”一股香气直钻入了她的鼻头,她动了动鼻头,又嗅了嗅,道,“咦,这是什么香味?怎么闻着头晕?”
汝阳王却是走近了些,那香气更浓了些,原来这气味竟是出自了汝阳王的身上,“小叔怎么也学女儿家用上了香粉?”汝阳王的手就垂在身边,李清鹤躺在床上不犹豫的去轻轻握住,掌心里的指尖乖乖的不动,屋中的烛火映红了秀美的脸庞,只听得李清鹤又说着,“小叔怎么不说话?清鹤是不是闯祸了?”
汝阳王像是恍然醒悟了一般,猛地抱住了李清鹤,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声音里的欢喜简直似要把人给淹没了一般。话音未落,李璡却是狠狠地咳嗽了两声,赶忙放开了李清鹤,取了方帕子抹了抹嘴角。
“小叔是染了风寒么?还是不要点熏香了,容易呛人啊。”李清鹤清悦的声音仿如玉珠打落银盘般动听,听在汝阳王的耳中更是宛若天籁,他回握住李清鹤的小手,笑着摇头,温润如玉的脸上笑容仿如透明朝露,只说,“清鹤真是有孝心的好孩子。自己还病着呢,也难为你还想着小叔,小叔没事。这香气不过是小叔皇上御赐下来的药草带着的味道。”
继而,还没过多久,汝阳王却又是狠狠地咳了起来,李清鹤躺在床榻上,看不真切,只觉得小叔清瘦憔悴了不少,嘴角也有些泛红,鼻头闻到的香气更加浓重了,像是随着小叔的咳嗽声慢慢弥漫了整间屋子。
李清鹤强自竖起了身子,睁大了眼睛,扯住了汝阳王的袖摆,露出李璡随意包扎着帕子的手腕来,低声道,“小叔,你手腕上受伤了么?”
汝阳王却是低下头轻吻李清鹤的额头,轻轻问,“清鹤,你现在能记起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烛火轻轻摇曳,映在他脸上,看在李清鹤的眼里,眉目如画,美玉生香,小叔原来也是如斯俊美,从前以长辈之礼相待不曾敢于细瞧,今日一看,竟是貌若潘安、英姿俊朗。
“清鹤记得前夜小叔带了清鹤回府,给清鹤起了名字,还请了陈御医来医治清鹤,还有昨日狄大人来问过话。”
汝阳王惊疑不定,胸口不禁气血汹涌,脸色愈加苍白,强忍住涌上来的腥甜之感,再问了一句,“清鹤知道今天是初几么?”
“小叔是怎么了,清鹤当然知道今天是中元节啊。是十五啊。”李清鹤的话在汝阳王听来仿如笼着霜雪般,直叫他浑身打颤,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殊不知中元节已然过去了半月有余。中元节那日,汝阳王还带过她到护城河中放了河灯祈福。如今,她竟是半点也记不起来了。
见着汝阳王此番模样,李清鹤也隐隐明白小叔此般失态是为了自己,狠狠咬了咬嘴唇,眼中的泪水却汹涌而出,汩汩不断,“小叔,受伤是为了清鹤吗?清鹤不孝,怎么害得小叔受伤了呢?”
“清鹤不哭,不哭,不是清鹤的错,告诉小叔,身上有哪里还疼?”李璡见状,心底不由一软,似乎有水光从眼眸深处流出,一把将人抱在怀里,轻拍清鹤的后背,不住地安慰。李清鹤闻到小叔身上的香味更浓了,馥郁了斗室,带着一丝腥气,这一丝腥气却是出自自己身上。
“清鹤觉得小叔心里有苦,苦得很厉害,所以老皱着眉头,清鹤一直想帮小叔分担了去,让小叔心里能甜上一点。可是没想到清鹤让小叔心里更苦了……”
李璡听着李清鹤带着娇憨的话语,微微闭上眼,再睁开,只一瞬间,忧伤被层层水光覆盖住,水汽漫出,化作一点泪滴,落在攀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背上。李清鹤抬起头,瞪着满是泪水的双眼望着眼前一片朦朦胧胧,泪水盈眶,看不清小叔的脸庞,却是清晰地感觉到手背上的那点冰凉,她放开手,想去抹开那点冰凉,此刻却听得李璡连唤了两声她的名讳。
“清鹤,清鹤。”明明是她的名字,却又不像是在唤她,像是在透过她的名唤着另一人,饱含着深情,这深情却不是属于她的。李清鹤细长的眉尖儿蹙在一块儿,欲开口询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头也隐隐作痛起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刚才睡梦中的一片黑影张嘴吞入口中,连骨头渣子也没吐出来,令她无迹可寻。
“小叔,清鹤没事啊。小叔……”回应她喃喃自语的却是一张温热的唇,带着胡渣的微微刺痛感,覆在了她的唇上……然后是她再度感到晕眩,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眼前的烛火似乎被罩上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灯罩,视线暗了下来。
黑暗来临前,她还感觉到舌尖舔过牙齿引起微微的痒以及房门被强行撞开时木插销“喀嚓”断裂的声音。
看着清鹤擎在面前的手猛地跌落了下去,李璡才惶然发觉自己做了怎样不耻的事情,不想又是咳了起来,嘴角溢出的红丝触目惊心。身后李朔洵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满面都写着不可置信的内容,心里没来由突地一跳,李璡一口血气涌上喉咙,压也压不住,生生喷在了地上……
室内金猊香炉中,幽幽地沈了几星香,沉沉浮浮,静的让人犯困,却完全掩不住自己手腕中溢出的浓香,李璡神智开始混浊,眼前一片朦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