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25

　　魏国夫人之死也，上见敏之，悲泣曰：“向吾出视朝犹无恙，退朝已不救，何仓卒如此！”敏之号哭不对。后闻之，曰：“此儿疑我！”由是恶之。

　　――《资治通鉴》

　　自武惟良、武怀运的家宴上两名正三品朝廷命妇不幸身亡已有三日，在武后雷霆之怒下，处置了武氏兄弟，午后处斩，并从武氏家谱中将此二人除名，连坐家属，流放岭南。

　　贺兰敏之连月未曾得机会脱下素服，贺兰府中也是终日白幡飘飘，府内人丁凋敝、哭号之声狞砺粗哑。因着韩国夫人、魏国夫人相继香消玉殒，高宗也免了他去门下省参与朝堂议事。直至两日后，高宗才宣了贺兰敏之进宫吊唁。

　　太极殿内，布局摆设一如既往的优雅、清幽，格调不变，可惜高宗却是没有人往日美人在侧时的心境，思及武顺母子不由悲从中来、潸然泪下。见着贺兰敏之也是一脸的悲痛，不复往日的器宇轩昂，情绪变得更加灰暗。直叹了一句，“都说美人容颜弹指老，可惜朕还没见着她们母子老去，她们就抛下朕。”

　　贺兰敏之却是始终一言不发，犹自落泪。朦胧金光温柔的洒进殿内，照得贺兰敏之整个人都清浅净透，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全然不似在民间盛传的那般不堪。

　　随侍的宫人心中不免发出一通人不可貌相的感慨来。

　　这几日他在收拾母亲和妹妹遗物时，每每都是情不自禁、睹物思人，悲不能自已也。今日在殿内，他除了礼节上的吊丧之词，只是默默听闻高宗口中勾勒描摹的母亲和妹妹，安静地像是一尊雕像。

　　清风缱绻薄纱轻舞，高宗絮絮叨叨许久后，才从自己的回忆中挣扎着出来，意识到贺兰敏之的沉默无非是装傻充愣，道，“那日早朝下了还见着她们母女的，没料到第二日早朝下了就听闻了噩耗，怎生的如此突然？”

　　“听闻，妹妹乃中毒而逝，母亲是因伤心太过，突发心疾而亡。”贺兰敏之特意强调了“听闻”二字，隐隐藏着他的疑心和试探。

　　他在当夜家宴时武后迟迟不肯动筷之刻，便已经起了疑心，他虽然不是什么神机妙算之人，但也不是什么愚木脑袋，为何全桌子的人都吃了菜，只有敏月一人中毒，母亲身体也一向康健，又怎么会因为敏月暴毙而亡突发心疾？可恨当时他一心埋头于小妹的事宜，没有多放心思在家宴上，更是鲁莽地翻到了宴桌，现在更是死无对证，可怜自己母亲和妹妹死得冤屈，却是申诉无门！

　　高宗闻言心神一震，却是一把拉住了贺兰敏之的手，不容抗拒地紧紧攥着，眼光宛如箭镞般刺在他身上，缓缓摇了摇头。这让贺兰敏之已到嘴边的话语又悄然咽回肚里，再也吐不出来。

　　空气霎时凝结，屋子里蓦然间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贺兰敏之是再说不出话来，高宗却是愧疚地不敢说话。贺兰敏之明白高宗的意思，高宗是不可能为了给他死去的母亲妹妹做主而和武后闹翻的。虽然对于高宗的圣意早有了如此揣测，但这高宗的态度到了眼前成了真，他心中难免心寒。他的母亲和妹妹尽心侍奉高宗多年，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武后这么明目张胆地草菅人命，竟然高宗是如此态度。

　　夕辉纷涌洒进殿内，贺兰敏之再度诉说了其悲痛之情，心知自己人微言轻，不能轻易动摇高宗心意，便是寥寥几语“敏之少不更事，言语莽撞，还望皇上海涵。”的告罪之词后，起身行跪拜之礼告退。

　　高宗看着殿门口笼着金色斜阳光晕的外甥，一点一点的苦涩掺着愧疚在心涧缓缓淌过，他又何尝不想还贺兰氏母子一个公道？可惜这牵一发而动全身，后宫牵着前朝的事儿，怎么叫他敢轻举妄动？

　　贺兰敏之在太极殿门口静了半晌神后，才重重地踏出了步子，却是见到了东宫太子李弘携狄仁杰前来觐见，贺兰敏之神情一凛鞠身行礼问安，太子李弘道了一声节哀后，便是径直越过贺兰敏之进了殿内，显然是心有不屑之意。倒是狄仁杰俯身作揖，诚挚地寒暄了一番，直至殿内太子唤人，才踏入殿内。

　　贺兰敏之回望太极殿牌匾上雕刻的濯金大字，在夕辉的折射下散着绛紫色的光辉，抿唇冷笑一声，心道这大唐的帝王竟然懦弱至此！心爱之人保护不周也就罢了，居然连追究彻查此事的勇气也没有。

　　贺兰敏之双眸冷沉，脸上散开一层淡淡寒霜，自语，“事到如今，不止敏褐之事，就连报仇雪恨之事也只能仰仗祖母一人了。”刚才被高宗握住的手似乎还有余温残留，贺兰敏之厌恶地甩了甩……

　　且说那东宫太子携狄仁杰入殿觐见，是为了长安城郊的那白云观之事而来，经狄仁杰彻查，发现前国师白云氏曾与江湖中人有过颇多的来往，其中就有废太子梁王李忠，而白云观中失踪之人的去处，狄仁杰则是猜测是梁王私募兵役所致。而京中亲王汝阳王于前几日妄动了先帝御赐的金鱼降龙令寻找长安城中一名少女，恐与梁王私募兵役一事有所牵连，李弘认为此事兹体重大，需由高宗亲自定夺。

　　高宗听完了狄仁杰洋洋洒洒一通长篇大论后，赞了狄仁杰一句“股肱之臣”后，却是反问了太子李弘一句，“此事可曾向你母亲天后禀报过？”

　　那冰冷的问话从头顶缓缓流淌至李弘耳蜗，李弘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许久才作揖答，“今日还未曾见过母亲。”今日只为求得大理寺查案权属，但如今看着父皇的意思，怕是他这个东宫太子不该管这么宽，在东宫读读《左传》、《四书》才是太子应有的作为。

　　狄仁杰察觉出了一抹说不出的异感，这国事谏言理应是由皇帝做主，高宗为何有此一问？随即狄仁杰便是了然了，嘴角却是勾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这朝堂之上的事情多半还是由天后做主，太子此番命他查案不过是借机笼络他，为的不过是能多几个臣子能够助他协理朝政，分一分他那强势的天后母亲的权势罢了。这宫廷纷争，他还是不要搀和为好，今后与太子也要保持距离才好。

　　却听得太子继续上言据理力争，“父皇，此事虽然是陈年旧事，但是牵涉朝中重臣与皇亲宗室，不得不查，还请父皇赐孩儿一道圣旨，好好彻查此事，以免祸端。”

　　“去向天后要去吧，今日朕没这心情。”高宗的脸上毫无表情。

　　太子似有不甘，差点脸红脖子粗地吵嚷起来，最终还是狄仁杰出言劝阻道，“太子殿下，也请体恤皇上刚刚痛失了两名爱妾，平日里又是日理万机事务繁杂，实在不宜在此刻劳神伤身。”太子才和狄仁杰一同告退，脸上尽是沮丧之色。

　　“这权力制衡之术本不是我等臣子可以置喙的，但今日之事，太子殿下，且听臣一言。执掌朝政非一日之功，协理之权却是能瞬间剥夺的。东宫未必就比中宫更适合议事。”

　　太子一张清俊的脸庞先是皱眉凝神，继而朗然而笑，“多谢狄大人提点。”喜怒皆写于脸上。

　　斜阳西沉，画出了太极殿宏伟的一圈轮廓，狄仁杰站立于殿前，目光深邃睿智、笑意在嘴角氤氲成淡淡轻柔，像是阡陌红尘芸芸众生里的一名谪仙，吸引了太子李弘的目光，流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