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26
长安城郊外白云峰不高,却是除了上山顶白云观求事求仙之人外,人迹鲜至,如今又恰逢观主李纨出门在外多日,更是鲜有人问津,然此处山风清冽,迎面照拂令人只觉心胸豁然开朗,什么荣华生死,一瞬间都化作了那过眼云烟,被风吹散……只是不管身处何方,不管身在何时,依旧是红尘中人,烦恼易忘,却是难消。
在白云峰半山腰的地方,青草幽幽,落日绚丽,衬以晚风夹带芳香,吹出了初冬的微微凉意,李朔洵依旧是一派书生的打扮,头戴玉冠,唇红齿白、一手折扇轻摇,立于山壁前,好一枚翩翩少年郎。
身后草地传来倾轧声,李朔洵却是不回头,只赞了一声,“白云峰当真是个好地方,好景致,难怪国师白云氏会以此为其修行之所。”
天边流云泛着霞光飞过,将周遭的景色变得更加秀美,迎面而来的清风交杂着城郊特有的味道,果然是夕阳无限好。
“贫道白云氏见过汝阳王世子,世子别来无恙。”青衣人正是前国师白云氏。
“国师勿要多礼。本世子请国师来,不过是想请教国师一两件红尘俗事罢了。”李朔洵轻摇纸扇,倏然回身,双目炯炯,漫不经心的口吻却带着玩世不恭的浅笑。
“请教二字,贫道实在担不起。世子不妨直说。愿闻其详。”
“本世子有一红颜知己,本想置于王府别院,但因美人有脾性,独爱幽居百花楼已久,因而本世子每月必选良辰佳日作陪红颜,絮一曲花前月下。几日前,谈笑间倒是提起了国师的嫡传大弟子李纨李道长进宫强行兜售道符一事。”
“此事贫道已有耳闻,劣徒的顽石脾气的确招人讨厌,已被天后娘娘下旨逐出长安,思过静修三年方可归。”李朔洵的视线尽数落入白云氏浅笑弯弯下的黝黑眸子里,像是一枚石子沉入深潭,冒起了几个气泡后,再无其它。
“本世子那知己还道,几日前接待过侍御史狄仁杰狄大人,狄大人在民间可是有青天的好名声。却不知为什么狄大人对国师的事情起了兴趣,非要找到国师问问几年前国师在白云观中弟子的下落。”
“昔年,贫道曾于大禹治水患的一处遗迹中得了一双长短匕,此套兵刃取血无痕,名为流云匕。短匕现藏于长安城的瑞王府中。想必世子定然会喜欢,因而贫道特地将长匕献上。狄大人一事还请世子多多周全。”白云氏双手将一枚长匕奉上,只待李朔洵接下。
“一把匕首就想换得本世子对你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国师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也太好了些!”李朔洵眼眸里的情绪尽数掩去,宛如死水般冷寂下来,一手合起纸扇,握于手心,言辞里却是满满的讽刺之意。金色的阳光旖旎而下,在他身上照出一圈迷朦的光晕,沿着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将李朔洵本就深深的轮廓刻画得更为深刻。
“贫道惶恐,还请世子明言。”白云氏嘴上说着惶恐,可脸上依旧是风轻云淡。
“区区龙腾的人居然敢在汝阳王府前撒野,还真当本世子在千神门里的封神礼是白做的么!”
“世子息怒,此事确是世子错怪了贫道。虽说这长安城不大,却也是人满为患的地方,使得了异术之人怕是不止贫道一人。”
“一山不容二虎,这长安城里有本世子一个千神门的青龙护法就足够了,居然会有龙腾的人藐视了当年的千神门三派之约擅自进了长安,还跑到了本世子面前伤了本世子的亲妹,还害得本世子皇叔为救妹妹割肉伺血旧疾复发。本世子不把此人揪出来杀之以儆效尤,实在难平心头之恨。在这长安的地界里甘心而又敢做龙腾奴才的人也只有国师你一人罢了,若说本世子亲妹受伤一事与你无关,本世子是万万信不了的。”李朔洵背对光线而立的人,就像一尊伏魔金刚,不怒自威。
白云氏一震,一瞬间他似是被李朔洵的样子震慑,沦陷其眼中的深渊中苦苦挣扎、不得解脱般,忙道,“贫道虽然是入了千神门龙腾座下,但到底还是懂得规则之人,断不会惊扰了世子的静修。”
“本世子姑且就先信你一回。妹妹重伤未愈,还需要皇叔积血相救,这长匕听来是有用之物,本世子暂且收下。只不过本世子一直纳闷,像国师这样的人物何以甘心屈居于人下?”
白云氏一愣,唇边突然弥漫出一个微笑,音容里仿若渗出了浓郁的香气,一丝丝,在空气中弥漫着,带着诱惑人心的味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1】贫道不过是求人生无涯尔。”
“人生短短几十许,若是汲汲营营虚度,而到头来却发现所寻之事不过虚妄,岂不可惜?自古以来上千神峰求国师所求之物者众矣,但是上千神峰堪比蜀道难,国师是晓得那些求仙之人的下场的。”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世子不是求道者,怎知求道无悔?”白云氏的双眸如一面天地一般广阔的明镜,造化万物都在其中纤毫毕现,倒真有几分为求道,可朝闻夕死的执迷不悔。
李朔洵冷冷看了一眼白云氏,不置可否,转了个话题,道,“让国师的那徒儿早些回长安,想来国师一定是想念得紧,以致于国师都忘记了宫中先帝生辰宝华寺法事是少不了李道长的。”
历史从清晰到隐藏的过程中,高贵与卑微在逐渐褪色……曾经贵为国师之人对亲王府世子俯首帖耳、战战兢兢,曾经被斥为胡人异族之后的皇子如今却也敢于对曾经的国师呼来喝去。
“但凭世子安排。”语罢,便是要告退,却听得李朔洵来一句,“国师这些年看来是心性都被磨没了,居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世子,彼此彼此尔。姑娘能学得世子七分像真是着实不易。”白云氏面上一笑,显得狡猾异常。
“李朔洵”一听,便是朗声而笑,略带几分淘气地说,“我学了自己的主子七分像,可你学你主子的脾性气韵却只学了五成像。”声音却是化作了尖细的女声……
白云观中众多弟子久寻不着,狄仁杰眼底疑云密布,他不觉得那些人真是因为梁王私募兵役被招了去。一来梁王身处惠州边界之地,何必舍近求远才招长安白云观的道士,无论是强掳来还是自愿被收编,路途遥遥,都应是极大的麻烦,破费一番周折;二来这白云观的道士虽说是懂得降妖伏魔、祈雨祝祷之功,但未必是懂得什么拳脚功夫的人物,招募兵役取道士之流还不如直接找些绿林强盗来得合算。梁王并非傻子,绝不会做出如此之举。那些道士十之八九是遭了不测,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便是觉得此案要查便是要追拿凶手,奈何卷宗不齐、时日已久,此可谓难于上青天,恐怕这次他真要负了青天之名了。他坐下来揉揉眉心,感慨一句这案子一查到底怕是会让朝堂上的二圣都伤筋动骨一番。
楚生所言的少女,狄仁杰也请了城中守备代为留意,更是探查了汝阳王府的用人事宜,却始终一无所获,王府用人都是家生的奴仆,鲜少会有官婢入府侍奉,查探起来本就是困难重重,更兼汝阳王府这几日管家忙于应付世子归来的接风宴,对他奉大理寺之名查仆籍卷宗一事颇为敷衍,令他无从下手。
今日,狄仁杰再度登门拜访,却是听闻汝阳王李璡沉疴在身、贺兰家寄居于王府的小姐病重不得见客。只留世子李朔洵以常礼接待于他,本不欲多坐,但世子李朔洵倒是请他于王府花园中散步,颇有待客之道。落日将后院花园中的小沟渠染红了颜色,景致堪称一绝,微波荡起的涟漪,宛若一条红色的丝绸,环绕蜿蜒,但看在狄仁杰眼中倒更像是一弯血流成的河水,不吉利得很。
狄仁杰便是回头看向其他地方,花园延伸直正院,正院有个一汪人造的河水,引入城外活水,河水上有九曲廊桥,高低错落一排亭台轩榭,桥与水的相遇仿佛是一场对话,流水叮咚作响,伴着旁边的山石花木相映衬,自有妙处,煞是喜人。
两人踏步于桥上,狄仁杰见李朔洵身上还有一股书卷气,微微而笑时看起来很是俊秀,更见其手中折扇上所书正是大文豪颜师古的五律《奉和正日临朝》,想来此人也是文人之流,满腹锦绣文章,便开口题字,与李朔洵做起了对子。
一大摞文字从两人口中吐出来,当真是浩如烟海,但再文雅的爱好,这毕竟也是劳神劳心的事,不久两人也就厌了。临走前,狄仁杰却是问了一句,“这大文豪颜师古虚怀若谷,文书落笔刚柔并济,在朝为官时下笔了了,真迹难得,不知世子从何而得?”
“自是大文豪家眷所赠之物。”李朔洵一愣,难测狄仁杰心意,便是随口答了一句。
“原来如此,世子果然是有文气福气之人。还烦请世子代为向王爷和小姐问候一声。”
“那是自然的,十四,给狄大人备轿。”
月上中天。送走了狄仁杰,李朔洵便是脚步匆忙地进了东苑。
他不复刚才的谈笑风生,一脸的小心翼翼,向卧于榻上的汝阳王轻轻道,“清鹤妹妹如今只是失忆,已经是大幸了。”
“朔洵是越来越出息了,连失忆都能看作是小事!”
“皇叔息怒,朔洵失言了,只是皇叔昨夜为救清鹤妹妹,怕是劳累了,还请多歇息会儿。”
“清鹤类卿,昨夜本王当真是以为见着你父王了。”汝阳王放下手中轴卷,谓叹一声,“从前本王也是在你父王床前那般侍疾的。”
李朔洵心神一震,有些目瞪口呆,一抹说不出的异感在心涧缓缓淌过,他本就奇怪为何皇叔对自己和清鹤如此厚待,原以为是因为单纯的兄弟情深。
但如今看来,是别有隐情。这般神情,不正是情深所致么?那么昨夜他闯进厢房所见之事……岂不是?李朔洵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对视李璡的眼睛。
昨夜,为救清鹤,皇叔与她独处一室,他因担忧就守在了厢房门外,不多时听到厢房中传出清鹤妹妹的声音,想来是已经醒来没有大碍,便欲离去,却听到了门后传出了古怪之声,情急下一脚踹开了门扉,却见着一向将清鹤视如己出的皇叔半眯着眼睛,忍不住去亲吻了自己的亲妹妹,对破门而入者置若罔闻,不多一会亲遍了清鹤的整个脸蛋。
若非当时他还保有一份神志,没有被惊得失了方寸,将皇叔拉开,清鹤妹妹的清誉怕是毁了。
“朔洵你这孩子这么聪明,借了前朝太后所用玉簪让人以为前朝余孽未清,把徽州太守令染及风寒暴毙的事情推到一群子虚乌有的意图复辟前朝的叛逆之徒身上……这么好的法子,本王庸庸碌碌了一辈子顶着亲王的名头几十年也没能想到兄长的大仇可以这样报了。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兰。”
李朔洵闻言瞳孔深处微微一敛,“皇叔,所谓大仇,非一人之死可偿。朔洵明白皇叔是为了清鹤妹妹的安危担心,然而,皇叔觉得这些年来对二圣恭敬有加,故意远离朝堂权势,当真使得圣上相信吾汝阳王府无二心了么?即使隐忍不发,能保得几十年的平安又如何?朔洵终不愿皇叔到了迟暮之年还要卷入权势纷争之中。”
“哪怕是圣上欲除吾汝阳王一脉,你们非本王所出总有一条生路,但是若是一旦连清鹤也走上了那条路,被那群江湖人盯上,你以为还能留下活口不成?”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皇叔,朔洵敬您为父,也容得自己皇叔对亲妹一番不伦之情,只是人生一途,非要自己走过,自己决定选择才能无怨无悔。皇叔如今这番担惊受怕,确是朔洵不孝,但皇叔不想有大仇得报的一天吗?”此番软硬兼施的话语一出,果然是堵住了李璡的接下来的要脱口而出的话语。
李璡只觉得一种亘古绵长的悲哀袭击了自己的心房,自己不检点的行为为李朔洵所见不要紧,他本就不是什么爱惜声名之人,可他悲哀的是自己苦心要护着的侄子居然会以此为要挟的借口,要他缄默,要他袖手,要他眼睁睁看着李朔洵为仇恨将自己将清鹤更是将汝阳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安危置于虎口之下。
“皇叔身子还未大好,近些时日就在好好歇息吧。朔洵这几日为了皇叔您的病痛可谓是惶惶不可终日,所以特地让皇叔赐给朔洵的莫愁来侍侯您。”
“你——”
“皇叔若是在找十四的话,就不必叫了,他被朔洵派往封地收租去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至于皇叔前几日所言的亲王玉诀,自可以留给清鹤妹妹,只是皇叔不让她习书文,更是圈禁其在王府,不让其自由出入府邸,也不知道无德无才之女子能不能担得起这王府当家的重任。”
“混账!”汝阳王显然是气急,不住地咳了起来,整个人都弓了起来,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一般,冷汗顺着鬓角簌簌流下,用手捂住嘴,鲜血透过指缝渗出来,顺着手背染红了袖口。
“朔洵自知不孝,也就不在皇叔跟前碍眼了。皇叔也不必枕戈待旦,请好生歇息。”李朔洵起身驾轻就熟地取了布帕子擦拭了李璡的嘴角,给李璡倒了一杯热茶奉上后,也不多留,让人唤了御医后,便推门离去。
注释:
【1】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出自《庄子养生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