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七章 装蘑菇的稻草人
“装蘑菇的稻草人”――这个人我老早就想见识一下了,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在听到“苍耳”王大爷大呼小叫的时候,我知道我就要完全见识下“神奇三侠”之中最神秘之“侠”的魅力了;虽然有些麻烦。我匆忙赶了出来,心里不停地在想“陈院长啊陈院长,这‘望乡楼’住的不是只有那些病情稳定,差不多就可以出院的人吗?你倒看看‘稻草人’又在那里折腾了――哪有半分能出院的模样;不会青山的医生就只有这点水平吧――连个病情都诊断不清楚?我看这病院的执照是不是该吊销了”。一想起陈院长的那副嘴脸来,我心里的气都没打一处来。都说爱屋及乌,我看“恨”一个人也应该有类似的效果――“恨”乌及屋。对陈院长虽然说不上恨,但就是忍不住不讨厌他,因此就连这青山精神病院我也暗自腹诽了起来,恨不能它马上就关门歇业了。
“陈医生呢?白护士呢?”我劈头就向王大爷问道。由于“望乡楼”的病人基本都能生活自理,思维清晰(当然个别还是得除外的);因此这楼就只有陈医生和几个护士负责了。大小事都向陈医生报告――可以说有什么我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可以找他――当然这只限于工作上的问题。白护士呢可以称得上是分配到这楼里的护士领队吧――你可以尊称她为白护士长,当然叫白护士就应该够用了。我一直在怀疑一个问题?就是这家医院就是陈院长自己家开的,要不怎么会这么巧――你看啊,这院长姓陈,这医生也姓陈――难道这陈医生是陈旭他大伯大叔什么的?
“不知道,都没看到人。”王大爷领我急匆匆往前面走,给了我这么个答案。我们路过陈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只见房门紧锁,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更别说人了。怎么平时没事的时候,随便哪里都能碰到他,一到出问题的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现在,别说找医生,就是连个护士的影儿都瞅不见――不会集体从人间蒸发了吧?趁赶路的这会儿,王大爷像个开了阀的水龙头,那说不完的话是止不住的往外流。这珠帘炮的声音就像是有大半年都没跟人说过话似的,迫不及待地的把事情的始末往我这里灌。不一会儿,我便是了解了个大概了:闲得发慌的王大爷在楼下的广场上瞎逛时,便看到“装蘑菇的稻草人”正直挺挺的站在广场的中心,接受阳光的洗礼。王大爷也称得上是这里的长老级人物了――这不知在望乡楼混了多久了,以前也看到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一到天气热的时候“装蘑菇的稻草人”便蜕化成“稻草人”,这都成医院一道靓丽的风景了。如果在大学里或者其它随便哪个地方,你还可以把这当作行为艺术来欣赏,可这里是青山精神病院――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就算是那些真正搞行为艺术的艺术家们也不敢轻易到这里来实践他们的审美及信念。地点可是行为艺术非常重要的元素,这得把握到位了。就像你在寺庙里烧香没人管你一样,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些佛呀菩萨的得在这里进餐,有本事你到学校里烧点香火纸钱之类的,迟早――不把你送进“铁窗”里,也得将你扔到“青山”来。看到“稻草人”又犯病了,王大爷便跑过来给我报信了――他知道我是这“望乡楼”的代理楼长。
赶到广场上时,也不知道这“稻草人”在太阳底下瞎折腾多久了?这是三伏天呢,是头骡子也得晒趴下了。那一身汗水早把衣服浸了个通透,就跟从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绵一样,似乎你随便捏一下便能放出半缸子水来。“稻草人”头上戴着一圈稻草,跟古希腊奥林匹克运动会戴的那个桂冠差不多――虽然样式粗糙了些。我在想他是从哪里搞到的稻草呢?还真有点稻草人的模样了。
“怎么医生都不管的吗?太也玩忽职守了吧”。看着不远处匆匆忙忙的医生护士,我就火了。没见过这样的,看到病人都这幅摸样了居然不闻不问,只顾自己瞎忙活。都说医生就是病人的父母,这样推断起来病人便是医生的子女了。那有这样做父母的――见到自己的子女都快被太阳给烤焦了还能如此镇定――有没有爱心啊――如果连爱心都没有,能当好医生吗?这绝对跟陈院长有关――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可能是对陈院长有了很深的成见,啥不痛快啥脏水我都往他身上推了。
“管,怎么不管。不过这‘稻草人’也太凶狠了些,这些个医生都拿他没辙了。”王大爷解释道,“我说他凶狠不是说他这个人太暴戾――其实他挺温和的,就是有点倔驴脾气。用强的是拖不走他的,只好给他打镇静剂,最开始是一小支,后面就一大管,后面越用越多。没办法的事情,注射少了不但完全不管用,相反还更有精神――跟吃了兴奋剂差不多。记得那次他不是连续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的在雨地里装蘑菇吗?就是因为镇静剂打少了,精神头太过了。”
“后面就得加大镇静剂的用量,因为用的剂量实在太大了,医生都不敢再用了――你知道他镇静剂用得最多的时候有多少吗?说出来吓死你?嗯,就大概这么多。”他给我比划了一下;一瞧,当时我就震惊了――足足有一大脸盆这么多。“我靠!这不法商贩是在给猪肉灌水吗?”注射这么多镇静剂都没啥效果了,难道是产生抗药性了。不过那得打多少镇静剂,才能产生如此的抗药性啊。我对这个医院的印象又差了三分――是不是进的都是假药,要不就是学人家向酒里兑清水――他们也给镇静剂兑了蒸馏水。
虽然自己口拙,但我还是决定“君子动口不动手”,先将他哄回去再说。可是我好说歹说,他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动也不动一下。可恨那天上的太阳晒得我浑身发烫,就跟火烤差不多;我想再过不了多久就可以闻到烤肉的香味了。我将那些说出来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好话都说尽了,他居然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次。泥人都有三分火,何况我不是泥人。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便试图使用暴力将“装蘑菇的稻草人”拽回望乡楼,可奈何力气达不到移山填海程度――这“稻草人”哪有稻草的样子,整个一泰山;没大力神的臂力休想将他给撼动了。说也说不动,拖也拖不走――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不中暑我也得中暑了。
“没用的。这家伙是盐水不尽;只有先把中暑药准备好了。等他晕过去的时候再抬回去好了。以前也是这么干的。”王大爷无奈的说道。
该怎么办呢?我匆匆忙忙跑回房间拿了把天堂伞来,唉既然你要站,我就辛苦点帮你撑伞好了,顺便想想该怎么办才好。我刚一把伞打开给他呈上的时候,他居然动了――脱离这伞的阴影,又站在太阳光下了;我追着他跑了大半个广场,都是这样;仿佛这把伞就是钟馗那法器――五个小鬼无法无天的要来捉弄他似的。我憋得有点气闷,就等发火了――我居然跟个神经病过不去,但的确也太气人了――这炎热的天气加上满身的汗水,就像浇了汽油的干柴一样,我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你追我赶地跑来跑去也没啥意思,我便找了个树荫坐了下来。
“别白费力气了。我就说没用的――什么捆绑托拉拽的,软的硬的――十八般武艺都用过的,都没用。”王大爷在旁边安慰我。
“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了?”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见到过什么拿得出手的好办法来。”
该怎么办呢?我绞尽脑汁地想,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办法来。当这凉爽的树荫平息了我心中的怒气和那灼烈阳光带来的憋闷后,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我想起我的老师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与人沟通是一门艺术,你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设身处地的考虑问题。”神经病人也是人,只是想法与众不同而已。这灵光一闪的办法应该能行得通。我赶忙向王大爷问道――
“王大爷,你知不知道他头上戴的那个稻草哪里能找到?”
“稻草?你问这个干什么?”
“快快快……快告诉我,我有急用。”
“医院后门旁边不远便有,是山下农户堆的草垛。”
我嗖的一下便跑了出去,跑出约20步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后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我又跑了回来。
“王大爷,麻烦带我去吧!我还不知道后门在啥地方呢?”
“唉!看你心急得!也不知道你要稻草干啥用?看你胸有成竹的,我就陪你走一趟吧。等等,你看我这把老骨头那能跑得你这快?倒退四十年还差不多。”
“不好意思。你看我一心急,便把这茬给忘了。”我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道。
其实我的办法很简单,既然要与“稻草人”交流那就必须把自个儿变成“稻草人”,就像要跟流氓交流你得先学会耍流氓一样。我不知道这个办法行不行。但考虑到“装蘑菇的稻草人”好歹也住在“望乡楼”里,离“正常人”的逻辑即便有距离但也能够在一定程度达成理解,而且我也尽量往“稻草人”的方向靠――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有一定成功几率的。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索性就试试吧。当我戴着稻草编织的“花环”走在广场上时,“稻草人”竟向我瞟了一眼,我知道这个方法应该有戏。
此时广场上已经没了一丝风,站了一大会儿我有点热得受不了了。我便开始走动了起来――风不动,我动――同样能够产生一些微风。也是误打误撞,“装蘑菇的稻草人”竟开口向我说话了。
“喂,稻草人,你怎么能随便走动呢?稻草人要有稻草人的本分跟觉悟。是稻草人就得像我一样站在太阳底下不动才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立马顺势答道,“喂,稻草人,你怎么能不走动走动呢?那有你这样一直站着不动的稻草人?还站在太阳下面呢?你看你身上都湿掉了,你看哪个稻草人身上有水?”我想不到自己竟然这样机灵。
“是吗?我怎么记得稻草人是站着不动的站在太阳底下的呢?”“稻草人”一脸疑惑的望着我。
“那是你记错了。你不信问他。他以前也是稻草人。”我指着王大爷说道。
“是是是,是你记错了。我当稻草人那会也是要到处走动走动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是稻草人了?”
“哦,这个啊!嗯……这个……稻草人最后都会变成我这样的。”
“对对对。别看我现在是稻草人,以后我也会变成他那样的。真正的稻草人就是他那样的。我们是小稻草人――还没长大而已。”
我们怀着期待的眼神,希望他能够听懂我们说了什么,然后就乖乖的回去,不用再麻烦我们了。
一顿沉默与迷惑,“稻草人”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我们。等了好大一会儿才摸了摸自己的衣服,然后自语道:“的确是湿的。那我回去换件衣服吧。”然后,他抬起头对我们说,“你们等我下,我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下来,学习下怎样做一个真正的稻草人。”
“还完没完了。”我心中暗愤。我还以为能松口气下来呢?没想到还要折腾。这一个下午我和王大爷都在“稻草人”稀奇古怪的问题中煎熬。他一会儿点头称是,一会儿又摇头说不,然后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逻辑的混乱跟思维的跳跃都快把我也弄得神经兮兮的了。好在一个下午他都乖乖的跟我们躲在树荫下的石凳子上,一边喝着凉茶一边“探讨问题”――终于不用在太阳底下煎熬了。
当太阳西下时,“稻草人”逐渐恢复了清明。“咦,我怎么会在这里?糟!难道我又发病了?”仿佛是现在才注意到旁边的我们,“两位这是?”
“你这不省心的家伙终于恢复正常了?”王大爷迸了一句,然后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跟他说了一遍。果然是“正常人”交流起来就痛快多了,我发觉跟能理解自己的人交流是多么幸福的事了。难怪大家都说知音难求,难怪大家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晚上巡房之后,我又到王大爷那里跟他对弈了几局。当然业务不熟,孔夫子搬家――尽是输的人自然而然也就是我了。当我要下楼回自己的狗窝时,我忍不住问了王大爷一个问题,我老早就想问了。
“我说王大爷,我看你思维这么清晰,生活无忧无虑的应该是早可以出院的了啊,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呢?”
王大爷突然一脸沉重。自我来到这里,我看到的王大爷都是嬉皮笑脸,乐呵呵的,就像个未经沧桑的小童一样,全不知忧闷烦恼为何物。我这一句不适时宜的话竟像是魔王撒旦的咒语,一下子便将他的快乐给剥夺得一干二净。我想应该是我的这个问题触碰到了他的辛酸往事――活活的将他从天堂推进了地狱,一种强烈的罪恶感油然而生;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应该问的。
“对不起!”我下意识的给王大爷道了个歉。
“没事的。这里挺好的,比起外面可算得上是天堂了。”王大爷又笑呵呵的说起话来,可是我分明觉得这笑声听起来有些勉强,仿佛是在安慰我不必介意,自己却难以释怀一样。难道是我的错觉,今天的麻烦是将我折腾得够累了。
折腾了一天,照理说我应该十分困倦才对的呀;没想到洗完澡后,我那是一身舒坦啊――我是为自己能够“与神经病交流”而感到高兴吗?是能够帮得到别人而感到精神吗?抑或仅仅是我一天的倦乏都淋溶到洗澡水里被冲进下水道去了呢?接着中午被王大爷打断的记忆,我又回忆起脑残那会儿子事了。
“不对呀,我买的时候可是照过镜子的呀?当时觉得这身衣服挺适合我的嘛,怎么现在变成这幅德性了?”当大家嘲笑我脑残的时候,我赶忙跑到洗漱间的大镜子前观察了会。
“你这是照的个啥镜子呢?哈哈镜吧。”
“看你那头发――哪家极品理发店给你弄的?”
……
“商场里那试衣间的镜子都是能够相信的?你也太傻太天真了吧!那试衣间的镜子是男的看起来都像皇上,女的看起来都像娘娘;一旦你将那身行头穿出了那店,男的看上去就像皇上他二大爷――特别“二”的那种,女的看起来就都像大娘了。你是不是以前都没进过商场买衣服哟,看来你又受骗了。”自己买衣服?说出来难免会让大家见笑――在此之前,我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的。敝人是个在生活上大大咧咧的人,就像吃饭不挑食一样,我也从不对衣服挑三拣四的。如果质量够好,一件衣服穿上个四五十年都绝对没啥问题。我不会对一件偏旧的衣服心存不满,更不会唾弃一件没有跟上时尚潮流的服饰――因为我对潮流的感觉就像没有眼睛的鱼对光线的感觉,就像失聪者对声音的印象一样。即便如此,但我的绝大多数衣服也没超过两年的;因为我有个好母亲,将近二十年来我所穿的衣服几乎都是我母亲为我张罗的。
我没想到买个衣服还有这么多学问。每次我看到母亲为我千挑万选的买衣服时,我都有些不耐烦。“不就是买件衣服吗?用得着像挑媳妇儿一样,看了又看,选了又选的。”
“我不跟你把衣服挑好看些,有哪个姑娘能看上你的。见到你这邋遢样,别说挑媳妇儿,就是让人家姑娘多看你一眼也是难的――早被你给吓跑了。”每到如此,母亲总是如此打趣我。我也不示弱,赶忙分辨道,“看不上就看不上,总有不嫌弃我的。只要内涵与气质在这里,随便穿件衣服我也是能够出彩的。就像张无忌先练好了九阳神功――内力在那里,别人要练上百年的乾坤大挪移,他还不是几个时辰就学会了。所以外表不重要,内在才是王道。等哪天我一收拾打扮出来,嘿嘿……”
“你就跟我贫吧!‘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买衣服,听我的准没错。知不知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人?老人!哪里?哪里?……”我左腿一抬,学着六小龄童扮美猴王的样子搭个手在眼睛上面左瞧瞧右看看的,“切,哪来的老人?我只看到个年轻漂亮的妈在这里。”
每到如此,我妈便乐了,笑骂道“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年轻漂亮呢!都不怕人笑话。快过来试衣服……”
我终于知道我妈的辛苦了,我连个衣服都要母亲操心,何况是其它事情呢?我母亲的心都耽在我这里了。都说母子连心,难道是冥冥之中的某种联系让几十公里之外的母亲也觉察到了我最近的不太对头。“脑残事件”的第二天父亲到学校来看我――就是母亲一手促成的。听父亲说,母亲那几天完全心神不宁,眼睛直跳个不停,说我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始终放心不下我。一定要让父亲过来看我一下,求个放心。我爸拗不过我妈,好在路程也不远便风风火火的跑过来了,更重要的是能顺道给我送点冬天的衣物――这才几跟几月呀,我穿一件衬衣都还冒汗呢。我都没想到父亲会来?一般有事的话,打个电话不就行啦。当我看到父亲那一瞬间我就惊呆了――我这一身“脑残”装能让父亲看到吗?要是让他看到了,我绝对死定了。

